三头腐蜥踩着湿泥,步子压得很碎。
粗砺的腹甲擦过河滩上的鹅卵石,发出蛇类爬行时特有的细密沙沙声。它们灰褐色的厚皮上结着一层干裂的硬垢,背脊上凸起两排参差不齐的骨刺,半人高的身躯趴伏在泥沙间,像三块浸了油的烂木头。
为首那头扬起宽扁的三角脑袋,浑浊发黄的眼球转了转,鼻孔剧烈翕动。
烤鱼残存的油焦气混着微弱的柴火余味,正是从巨石侧后方飘过来的。
“姐姐……”蒂雅伏在巨石根部的凹洼里,嗓音压得比蚊蝇还细,白耳朵紧贴着后脑勺,“它们过来了。”
“别动。”
蕾娜靠坐在石头背阴处,半边身子浸在晨雾未散的阴冷中。她闭了闭眼,呼吸放缓得近乎停滞。
女骑士没有多余的斗气去探查敌情,只能单凭耳力和常年在极北荒原积累的搏杀经验去分辨。三头腐蜥的爪掌踩在烂泥里,一深两浅,重量全压在前半截躯干上。
“皮糙,肉韧,背甲能挡寻常劈砍。”蕾娜睁开灰蓝色的眼眸,神色冰冷依旧,语速极快却不见慌乱,“但它们眼力差,全靠热气和舌尖嗅味。脖颈下三寸有一块拳头大的白皮,那是软肉;眼睛也是要害。”
蒂雅攥紧了手里的短匕,指节有些发白:“蒂雅去引开两头?”
“胡闹。”蕾娜低斥了一声,左手按紧精钢佩剑,“你没穿靴子,滩涂底下的碎石头能把脚割烂。而且你体内连一丝火苗都榨不出来了,碰上这种畜生,被甩尾抽中一下就能碎了肋骨。”
她扫了一眼斜靠在石壁上的玄铁重剑。
七十斤的生铁疙瘩,剑尖深深插在泥沙里。以她现在的残躯,哪怕拼了命单手提起来,也舞不出半个剑花,反而会因重心失衡摔倒在地。
但杀人与搏杀野兽,从来不全靠蛮力。
“蒂雅,把麻绳解开。”蕾娜低声道。
小狐娘立刻伸手,轻巧而迅速地解开系在重剑吞口处的四尺半麻绳。
“一头拴在重剑柄上,另一头拉过来,在巨石这边的石棱上打个死结。”蕾娜目光落在重剑倾斜的角度上,“剑身横在乱石口。它们想要绕过巨石扑我们,必须从这道两尺宽的石缝钻进来。”
蒂雅瞬间明白了蕾娜的意图。
她像一只灵巧的雪貂,猫着腰在泥坑里无声无息地倒退,手指翻飞,极快地将粗麻绳系在重剑的护手环上,另一端死死缠住巨石凸起的一道锐利石角。
这样一来,斜插在碎石堆里的重剑与绷紧的麻绳,在狭窄的岩缝入口处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拒马短栅。
“嘶——!”
最前头那只腐蜥终于按捺不住。
它嗅到了生人的血肉气息,喉咙深处猛地爆出一声干哑的嘶鸣。粗壮的后肢在泥地里狠狠一蹬,泥浆四溅,庞大的身躯以与其笨拙外表极不相称的爆发力,猛地向巨石拐角窜了过来!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那是一股混合了烂鱼、死水和胃液的恶心恶臭。
腐蜥大张着嘴,满嘴参差交错的倒钩细齿泛着黄浊的涎水,直奔缩在最里侧的白色身影咬去!
然而,它那庞大的三角脑袋刚挤进石缝,脖颈便狠狠撞上了横拉的粗麻绳!
“砰!”
麻绳瞬间绷直如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前冲的巨力拉扯着重剑,玄铁重剑剧烈晃动,剑尖在卵石堆中犁出一道火星,硬生生顶住了这一撞。腐蜥前冲的势头骤然一滞,沉重的身躯被卡在半人宽的石隙当中。
就是这一瞬!
原本虚弱倚靠在石壁上的蕾娜动了。
没有斗气,没有银辉,女骑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冷得如同万丈冰川。
她右脚稳稳踩住实地,左脚虚虚发力,残存的爆发力自腰胯猛然拧转!她甚至没有拔剑出鞘,左手紧握着整柄连鞘佩剑,借着身体下沉的重力,剑尖如同一根破空的钢凿,自上而下,狠狠扎向腐蜥的面门!
“噗嗤!”
坚硬的精钢剑鞘精准无比地捣烂了腐蜥左侧的眼球,顺着眼眶深处直贯脑髓!
腐蜥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嘶,粗长的尾巴在石壁外疯狂抽打,将几块人头大的卵石抽得粉碎,烂泥混合着黄白色的脑浆从眼眶处喷涌而出。
蕾娜闷哼一声,单手死死压住剑柄,直到掌心下那具庞大的身躯抽搐着软倒下去。
第一头,毙命。
但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女骑士左小腿的伤口。十一道刚止血不久的粗线针脚在皮肉下猛地一绷,撕心裂肺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蕾娜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
“姐姐小心!后面还有!”蒂雅尖叫出声。
同伴的死亡并没有吓退荒原上的饥饿掠食者,浓烈的血腥味反而刺激了后方两头腐蜥的凶性!
第二头腐蜥踏着同伴尚未彻底凉透的尸体,直接翻过了半埋的重剑,两只前爪扒上巨石边缘,扁平的嘴筒子张开,一口咬向蕾娜悬空的右肩!
蕾娜的长剑还卡在第一头腐蜥的头骨里,单手根本拔不出来。
她的右臂更是毫无知觉的废肢,面对这迎头扑下的一口,根本避无可避!
一道雪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撞了出来。
蒂雅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小狐娘扔掉了短衫的宽大衣角,赤着双脚踏在锋利的碎石上,翡翠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扑面而来的尖牙利齿。
在那一刹那,她体内寄宿的圣光核心因剧烈的情绪波动骤然一缩,冰冷刺骨的痛楚自心房蔓延,激得她整个人几乎窒息。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痉挛力,整个人侧身扑出,手中的短匕反握,自下而上猛力撩起!
“滚开!”
小狐娘发出了一声稚嫩却决绝的尖叫。
精钢短匕划破空气,没有刺向坚韧的背甲,而是顺着腐蜥脖颈下方那块露出来的白色软肉,狠狠扎了进去!
“撕拉——”
腐败温热的黑血像开闸的水一样喷溅在蒂雅白皙的脸上和前襟上。
短匕虽然短小,但蒂雅这一下用尽了全身吃奶的力气,锋利的刃口直接将腐蜥的喉管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巨蜥剧痛狂暴,硕大的头颅猛地向侧面一甩!
蒂雅娇小的身躯被那股蛮横的力道带得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巨石上,疼得她发出一声低呼,短匕脱手飞出,在泥地里滚了几圈。
受创的第二头腐蜥在泥地上疯狂翻滚,嘴里喷着血沫,四肢乱抓,显然活不成了。
但危机仍未解除。
第三头腐蜥体型最为庞大,似乎是这小群的首领。它没有立刻盲目扑上来,而是从侧翼的浅水洼中绕了半圈,踩着飞溅的冷水,直接扑向了跌坐在地、手无寸铁的蒂雅!
腥风卷地,那张带着倒刺的巨口距离蒂雅的脖颈不足三尺!
蒂雅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左膝的旧伤和胸口圣光核心的反噬同时发作,四肢一软,竟跌在泥水里。
“蒂雅!”
一声低喝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蕾娜放弃了拔出深陷颅骨的长剑。她单臂猛然撑地,整个人如同扑食的母豹般向前横扑过去。
她没有武器,但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将她的身体磨炼成最致命的凶器。
借着扑下的冲势,蕾娜将全部的自重压在了完好的右膝上,坚硬的精钢护膝裹挟着破风声,雷霆般狠狠砸在了第三头腐蜥的面颊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
那头硕大的腐蜥被这一记重击生生砸得脑袋偏向一旁,整个身躯横移了半米。
还不等它回过神来,蕾娜左手已经探出,铁钳般五指狠狠抠进了腐蜥尚未闭合的嘴角软组织中,借力一扯,右臂虽然废垂,但残存的断肩拼死卡住腐蜥的上颌,用纯粹的人体力量与下压之势,硬生生将这头庞然大物的头颅死死按进冰冷的泥水洼里!
“呃啊——!”
蕾娜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吼。
左小腿的伤口终于彻底崩裂开来,暗红的鲜血从斗篷布条里迅速渗出,将下方的泥水染得一片殷红。
被按入水底的腐蜥剧烈挣扎,四只爪子在蕾娜的腿甲上抓挠出刺耳的铁器刮擦声。
“短匕……蒂雅,短匕!”蕾娜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指令,嘴角溢出一丝内脏震荡带出的黑血。
蒂雅强撑着爬起来,在泥沙中一把抓起染血的短匕,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小狐娘跪在冰凉的泥水里,双手握紧匕首柄,对准腐蜥被蕾娜死死按住的右眼凹陷处,闭着眼狠狠扎了下去!
“噗!”
又是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短匕直没至柄。
泥水翻腾了一阵,水泡夹杂着血水不断咕嘟咕嘟冒出。
十几息之后,那头庞大的腐蜥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僵死在泥坑中,不再动弹。
四周骤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晨风掠过干河滩的呜咽声,以及两道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
蕾娜脱力般松开手,整个人顺着石壁滑坐下去,半截身子倒在冰冷的浅水坑边缘。她那张原本就冷峻苍白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满是冰冷的虚汗。
“姐姐!”
蒂雅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腥臭黑血,手忙脚乱地扑到蕾娜身边。
她先去查看蕾娜的左小腿。
斗篷衬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原本缝得好好的十一道麻线针脚,硬生生崩开了三处,翻卷的皮肉被泥水浸泡,红得发暗。
“崩了……针崩了……”蒂雅眼圈一下子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按,又怕弄疼了蕾娜,“都怪蒂雅……蒂雅要是能用火把它们烧死……”
“别说胡话。”
蕾娜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但眼神依旧清明而凌厉。
她抬起左手,用带着泥沙的拇指,粗鲁而轻缓地擦掉了蒂雅眼角滑下的泪水,顺带把小狐娘鼻尖上的血迹抹开了一片。
“你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你先废了第二头,我的脖子刚才已经被咬断了。”
女骑士微微喘了口气,灰蓝色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地的狼藉和满滩的黑血。
“哭没有用。收起眼泪。”
蕾娜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军官口吻:“这三头腐蜥的血腥味太重了。浅滩里的活水冲不淡这股腥气,顺着风往下飘,很快就会引来更多食腐的野兽,甚至是后方追兵的猎犬。”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蒂雅抽了抽鼻子,用力将眼泪憋了回去。她抹了一把脸,翡翠般的眸子里露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蒂雅背姐姐!”
“背不动,七十斤的剑还得带上。”蕾娜撑着石壁,艰难地试着挪动左腿,“把我的佩剑从蜥蜴头上拔出来。用泥沙把火堆彻底盖死,鱼骨头踩进烂泥深处。”
蒂雅重重点头。
小狐娘手脚麻利地动了起来。她先是跑回石缝,两只小手握住佩剑剑柄,使劲一蹬腐蜥的死尸,借力将精钢长剑拔了出来。接着,她用干砂和卵石把刚才烤鱼留下的暗火余烬死死压平,再抓起大把的河泥抹在石缝周围,尽量掩盖掉烤鱼的焦香味。
至于地上的三具腐蜥尸体,她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去处理。
这原本就是荒原的一部分,残羹冷炙自会有后续的秃鹫与野兽来分食。
做完这一切,蒂雅跑回乱石后,从布包里翻出剩下的粗布条,咬着牙在蕾娜渗血的左小腿上又死死缠了两圈,硬生生止住外溢的鲜血。
“鞋子穿上。”蕾娜盯着蒂雅那双光溜溜、沾满了泥沙与细小划痕的白嫩脚丫,低声命令道。
蒂雅乖乖坐下,把脚上的泥水擦在干枯的尾巴尖上,快速套上那双半旧的皮短靴。穿上靴子后,小狐娘重新将麻绳套上了单薄的肩膀。
蕾娜左手握着佩剑充当拐杖,右腿撑住身体,在蒂雅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两人没有片刻停歇,拖着沉重的玄铁重剑,绕过血迹斑斑的巨石,一步一滑地走进了冰冷的浅水滩。
河水确实不深,堪堪没过靴面,漫到小腿肚的一半。
水流极缓,冰凉的河水透过皮靴的缝隙渗了进去,刺激得蕾娜小腿上的伤口一阵阵痉挛抽搐。女骑士紧咬牙关,下唇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硬是一声没吭。
蒂雅走在前面拉绳。
大剑在水底的鹅卵石上推移,激起一道道浑浊的泥沙波纹。水流的浮力稍微减轻了一点重剑的下坠感,但水底滑腻的青苔却让每一步都变得无比凶险。
“哗啦……哗啦……”
小狐娘瘦弱的脊背弓成了一张满月,纯白的狐耳无精打采地贴在发间,那条大尾巴为了不被河水浸湿变重,不得不高高地蜷缩在身后,像一把灰白色的破伞。
两人横向穿过了这片宽阔而破碎的灰白沙洲。
晨雾在初升的惨淡白日下终于彻底消散殆尽。
天地间显露出一片荒凉而壮阔的景象。背后高耸险峻的红砂岩峡谷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化作地平线上参差不齐的暗红齿痕;而在她们正前方,干河滩的尽头渐渐抬升,泥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起伏的黄土丘陵。
丘陵间稀稀拉拉地生长着耐旱的刺灌木与枯黄的芨芨草,隐隐约约地,能看到一条被车辙和兽蹄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自北向南蜿蜒延伸。
走在前面的蒂雅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狐娘站在一处凸起的干燥沙洲上,抬起小手搭在额前,翡翠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姐姐……你看那边。”
蒂雅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极远处两座黄土坡夹裹着的凹口。
在灰蒙蒙的地平线尽头,几道极淡的青灰色炊烟正袅袅升起,顺着荒原的风缓缓散开。顺着风向,隐约有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马粪以及铁锈的烟火气息,极其微弱地飘了过来。
在风暴之渊长大的蒂雅对这种气味并不熟悉,但蕾娜却再清楚不过。
女骑士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泛起了一丝冰冷的光晕。
那是人烟的气息。
“到了。”蕾娜喘着粗气,声音低沉而沙哑,“那是边境的黑集。”
“没有教廷的正规神殿,全是由逃兵、盗矿贼和灰色商队凑起来的下烂地界。”
女骑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残破斗篷,又看了看身旁满身血污、尾巴褪色、胸口隐现冷金光晕的白狐少女。
“抓紧剑。”蕾娜反手握紧了佩剑,迈步走上干燥的河岸,“进镇给你的心口找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