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的滴水声,单调而冰冷。
水滴砸在黑曜石地砖的凹坑里,一声接着一声,在死寂的石廊内激荡起空旷的回响。
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苔藓气味与刺鼻的圣香油味。
蕾娜静静伫立在铁栏外。
她身上的银灰色轻型板甲在昏暗的火把下泛着幽冷的光晕,腰间的制式长剑垂在腿侧,右手习惯性地虚搭在剑柄上。
隔着粗重的铁栅栏,她的目光审视着阴暗角落里的那团纯白。
那是一个极其娇小的身影。
少女整个人缩在发霉的干稻草堆里,身上的单薄粗麻布衣衫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她那头原本如初雪般纯净的银白长发,因受刑而脱落了数缕,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最为惹眼的,是那双无力垂耷着的雪白狐耳,以及被她紧紧护在胸前、沾满了泥尘的大尾巴。
她太瘦弱了。
在教廷签署的绝密卷宗里,这名纯血狐族少女被标注为“具备完美灵魂容纳度”的极品死物,是盛装浩瀚神力、供奉圣座的至高工具。
但在现实中,蕾娜看到的不是什么工具。
那是一个活生生、正因剧烈痛苦而瑟缩颤抖的小生灵。
“唔……”
角落里的蒂雅似乎被铁栏开启的摩擦声惊动,极轻地喘息了一声。
胸口那枚新烙下的展翅太阳印记,此刻正透着隐隐的炽白微光,像是一块滚烫的木炭,死死烙进她的骨肉里。
体内的狐血经脉被霸道的圣光强行撑开、撕裂。
那种痛苦好似无数柄微小的钢针,顺着骨髓疯狂游走。
蒂雅吃力地仰起小脸。
翡翠绿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因剧痛而凝结的生理性泪雾,睫毛轻轻颤动着。
她看清了站在门外的女骑士。
干练利落的银灰短发,轮廓分明而冷冽的面容,还有那双如北方冰湖般不见波澜的灰蓝色眼睛。
蒂雅的狐耳警觉地抖了抖,尾巴本能地往怀里收得更紧。
但很快,她想起了村子里倒在血泊里的爷爷,想起了骑士们架在族人脖子上的光刃。
那些抵触与惊恐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少女咬了咬破裂发红的嘴唇,撑着冰冷潮湿的地板,摇摇晃晃地直起单薄的身子。
“我……蒂雅没有反抗……”
蒂雅的声音很细、很轻,带着浓重的干哑与虚弱。
她以为对方是来检查刑罚成效的看守,于是笨拙而顺从地将戴着圣银锁链的双手抬起来,主动伸向栏杆的方向。
“蒂雅……很听话的。”
她努力想要扯出一个不让人为难的温顺微笑,但胸口猛然泛起的一阵抽痛,让她小小的肩膀猛地一缩,笑容僵在惨白的小脸上。
蕾娜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但那抹波澜转瞬即逝,快得不留痕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
伴随着清脆的锁簧咬合声,厚重的铁栅门被缓缓推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牢房内回荡。
蕾娜迈步跨过门槛。
精钢战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重而富有规律的“踏、踏”声。
每走近一步,蒂雅头顶的白尖狐耳便不由自主地压低一分,整个人下意识地朝墙角缩了缩。
但在退无可退之后,她便安静地停了下来,垂下眼帘,不再闪躲。
蕾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她屈膝半蹲下来,身上的轻甲发出轻微的甲片碰撞声。
这个距离,让蕾娜能够无比清晰地看到少女脖颈间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胸前衣料破损处透出的浅金色光晕。
那团展翅太阳的印记,正在以极高频率微微脉动。
狂暴的光能在其中不断冲撞,初阶同化留下的灼伤痕迹触目惊心。
“把手拿开。”蕾娜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稳。
蒂雅微微一愣,随即乖乖把抱在胸前的大尾巴挪开了一点,露出被冷汗湿透的单薄胸膛。
蕾娜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掌,虚悬在印记上方半寸处。
掌心处微弱的斗气探入,瞬间引来了圣光印记的剧烈排斥。
一股灼热暴虐的气浪顺着指尖反弹回来,震得蕾娜的手甲微微发麻。
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圣光核心。
其暴虐程度远超寻常神术,哪怕是久经战阵的高阶圣武士,也很难在清醒状态下承受这种洗髓般的折磨。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娇小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白狐少女,竟然在没有麻痹神术的辅助下硬撑了过来。
“容纳度很稳定。”
蕾娜收回手掌,神色依旧冷漠,公事公办地开口:
“执刑长签署了特级密令。为防途中生变或招致异端窥伺,不设多余随行押解队伍,由我亲自负责将你押送前往圣都。”
她站起身,从随身携带的防潮行囊中取出一只雕刻着圣徽的白银金属盒。
金属盒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天鹅绒,静静躺着三支拇指粗细的水晶药剂瓶。
瓶身之中,封存着淡金色的浓稠液体,在昏暗的地牢里散发着柔和神圣的微光。
教廷特制的“神圣舒缓剂”。
在受命接管容器之前,执刑长大人的亲信曾将这盒药剂郑重交到蕾娜手中。
按照教廷上层的说法,这是圣殿药剂厅专为高阶容器研发的珍贵圣药,蕴含神圣的抚慰之力,能够平息圣光初阶同化带来的排异反应,确保容器在漫长旅途中存活并维持生机。
蕾娜取出一支水晶瓶,用拇指挑开铅封的木塞。
一股淡淡的、类似乳香与百合混合的甘甜气味在牢房内弥漫开来。
“喝下去。”
蕾娜将药剂瓶递到蒂雅唇边,语气没有起伏,“这是神殿赐予的舒缓剂,能压制你体内的灼痛。”
蒂雅眨了眨翡翠般的眼睛。
她看着那支散发着微光的漂亮瓶子,鼻尖微微耸动了一下。
自小生长在极北雪林中的她,对草木与自然的气息有着本能的敏锐。
这股味道很香,但香气深处,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涩与燥热。
不过,胸口那万针扎骨般的剧痛再次袭来,让她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蒂雅没有怀疑眼前的女骑士。
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冷硬,但并没有闻到审判官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恶意。
少女乖巧地仰起小脑袋,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顺从地含住了微凉的晶石瓶口。
微甜温热的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几乎是在药剂进入脏腑的瞬息之间,一股奇异的麻木感便如潮水般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胸口那原本狂暴撕扯经络的炽烈剧痛,像是被厚厚的冰层强行覆盖压制了下去。
痛感在退去。
原本沉重如铅的身体,甚至莫名多出了一股轻飘飘的虚浮力道。
“呼……”
蒂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水后重新落入浅滩的小鱼,紧绷的身躯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她以为是这瓶神圣药剂治好了自己的伤痛。
“谢谢……骑士大人。”
蒂雅小声地说着,眼底泛起真诚的感激。
她甚至想习惯性地摇一摇尾巴表示谢意,但大尾巴刚刚晃了半寸,便因脱力而软软地垂在了稻草上。
蕾娜收起空掉的水晶瓶,将铅封重新盖好放回盒中。
看着少女眼底那抹毫不作伪的清澈笑意,蕾娜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指节微微收拢。
在神殿护卫军服役的这些年里,她见惯了罪民的哀嚎、异端的诅咒以及狂信徒的嘶吼。
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被锁在黑曜石地牢里的囚徒,在承受了那种非人的烙印酷刑后,还会对端来药剂的看守道谢。
“收起你的道谢,我只是在履行军令。”
蕾娜的声音比方才更冷硬了几分,像是要刻意拉开彼此的距离。
她转身走向牢房门口,从阴影处拖出一只沉重的黑色皮箱与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
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套纯白色的厚重祭袍。
那是教廷为所谓的“神选容器”准备的装束,用料考究奢华,金线滚边,绣满了光辉议会的符文。
但那套祭袍显然是按照成年人类女性的体态缝制的,尺码宽大厚重,衣领高耸。
“把脏衣服换掉。”
蕾娜将那套宽大的白袍扔在干净的石台上,背过身去面对着走廊,“你的旧衣服沾染了血污,在神圣法典中属于不洁。”
“哦……好、好的。”
蒂雅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
她吃力地站起身,手腕上的圣银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由于身体依旧虚弱,双腿还有些发软,少女只能扶着粗糙的石壁,笨拙地解开身上破损的粗麻短衫。
药剂虽然压制了剧痛,但消耗的元气与体力并不能凭空恢复。
每扯动一下手臂,锁链沉重的分量都在拉扯她纤细的腕骨。
更麻烦的是她身后的大尾巴。
教廷的这套长袍下摆并未给兽族的尾巴预留缝隙,布料紧绷而厚实。
蒂雅红着脸折腾了半天,两只狐耳急得直立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好不容易才将宽大的长袍套在身上。
衣服太大了。
长长的袖口完全垂过了指尖,像两只空荡荡的布袋。
过长的下摆直接拖在了地上,整个人仿佛被裹进了一顶巨大的白色帐篷里。
而那条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只能委屈巴巴地从长袍后腰被强行撑开的缝隙里探出来,无处安放地垂在地上,显得滑稽而笨拙。
“穿……穿好了,骑士大人。”
蒂雅怯生生地开口,两只小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不安地绞在一起。
蕾娜转过身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娇小滑稽的身影上时,眼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过于宽大的神圣祭袍穿在蒂雅身上,不仅没有半分教廷预想中的庄严神圣,反而衬得她更加娇小孱弱,像是个偷偷穿了大人衣服玩耍的幼童。
长长的衣摆堆叠在脚踝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绊倒。
“太长了。”蕾娜皱了皱眉。
“对、对不起……”
蒂雅以为是自己惹得对方不快,连忙低下头,两只白尖狐耳颓丧地贴在长发间,小声道歉:
“是蒂雅长得太矮了……对不起。”
蕾娜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在这件事上多作评价。
她弯下腰,伸手解开了固定在墙面地环上的主锁链,只保留了扣在蒂雅双手与双脚上的银制抑魔环。
锁链的长度放开,让蒂雅勉强能够迈步走动。
随后,蕾娜伸手拿起了那个倚靠在墙边的长条形粗布包裹。
她当着蒂雅的面,一把扯开了包裹外的麻布。
伴随着粗粝的摩擦声,一柄沉重狰狞的巨剑暴露在微弱的火光下。
那是一柄比蒂雅整个人还要高出大半个头的重型双手阔剑。
剑身由沉重的深灰精钢整体锻造,足有四指宽、半指厚,表面未曾开刃,通体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压制符文与神圣徽记。
剑柄缠绕着粗糙的防滑皮带,护手处铸成展翅鹰翼的形状,沉重得光是立在地上,就将石砖压出了一道微小的白痕。
教廷的“神圣仪轨重剑”。
根据押解条例,容器在进入城镇与圣都受封前,必须时刻背负此剑,作为承载圣光威能的信物与沉重的肉体拘束具。
“这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枷锁。”
蕾娜单手提起重剑,递向蒂雅,“拿着它。”
蒂雅仰起头,呆呆地看着这柄比自己还要高大的铁疙瘩。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两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握住了冰冷的剑柄。
“唔——!”
在重剑脱离蕾娜手掌的瞬间,蒂雅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沉。
那恐怖的分量险些直接将她带倒在地。
精钢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沉重得近乎蛮横。
蒂雅咬紧牙关,小脸憋得通红,膝盖微微弯曲,翡翠般的眼眸中满是倔强。
她两只小手死死抓住剑柄,身后的蓬松大尾巴猛地绷得笔直,竭力在半空中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当啷。”
剑尖最终重重地杵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蒂雅整个人倚靠在重剑的剑柄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狐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重剑几乎遮挡了她大半个身躯。
那巨大的金属凶器与纤弱纯白的少女立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却又显得格外荒诞与让人心酸的反差。
“蒂雅……能拿住。”
少女喘着粗气,抬起被汗水打湿的小脸,努力站直身子,看向面前冷峻的女骑士。
她的手掌被粗糙的防滑皮带磨得生疼,纤细的手腕在隐隐发抖,但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抱怨与退缩。
只有一种令人心颤的纯粹与温顺。
蕾娜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凝滞了数秒。
女骑士垂在身侧的手指再次动了动,似乎想要上前帮她扶一把那柄沉重的铁刃。
但最终,铁甲下的身躯依旧纹丝不动。
“把剑背在身后,皮带扣好。”
蕾娜收回目光,转过身向地牢门外走去,冰冷的声音在长廊中回响:
“跟上我。离开圣冠壁垒的马车已经在侧门等候。”
“我们要在暴风雪彻底封死隘口之前,穿过极北荒原。”
蒂雅费力地将重剑沉重的皮带斜跨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
厚重的精钢长剑压在背上,像是一块小山般的巨石,压得她单薄的双肩生生向下沉了一寸。
她拖着宽大过长的白色长袍,赤着双脚,小心翼翼地迈出牢房。
“啪嗒。”
由于衣摆太长,刚迈出第二步,她的脚尖便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角。
“呀!”
蒂雅轻呼一声,小小的身子失去平衡,连人带那柄沉重的重剑,结结实实地朝着坚硬的黑曜石地面摔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重剑砸在地上,发出一阵颤鸣。
蒂雅整个人趴在冰冷的石板上,宽大的袍子散乱开来,白色的长发扑在泥水里,额头在坚硬的地面上撞出一片通红的淤痕。
走在前面的蕾娜脚步猛地一顿。
女骑士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隐晦的波澜。
趴在地上的少女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发出痛呼。
蒂雅只是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顾不上揉揉撞得生疼的额头,两只小手拼命拍打着衣服上沾到的灰尘,神色间满是害怕被丢下的惶恐。
“对不起……骑士大人……”
蒂雅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鼻音,却依然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笨拙地抱起重剑,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身,两只无助耷拉着的狐耳小心翼翼地向后贴着:
“蒂雅走得太慢了……对不起……蒂雅马上就跟上……”
她吸了吸泛红的小鼻子,再次将重剑背好,提着过长的裙角,小跑着向前追赶。
每跑一步,手腕脚踝上的圣银锁链都发出刺耳的哗啦声,重剑沉重地敲打着她稚嫩的后背。
蕾娜站在火把投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瘦小身影。
那条脏兮兮的白色大尾巴在身后笨拙地晃动着,试图帮主人平衡那具被铁甲与重剑压垮的躯体。
甬道内的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火把上的火苗剧烈摇曳。
蕾娜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慢点走。”
最终,女骑士没有斥责,只是转过身,将原本大步流星的军旅步伐,无声地放慢了大半。
她走在前面,靴声沉稳。
身后,是沉重的锁链声、剑尖偶尔刮擦地面的轻响,以及那个小狐娘急促而细碎的喘息。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了圣冠壁垒阴森深邃的地下甬道,向着要塞侧门那一线惨淡的极北天光,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