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侧门的铁绞盘发出沉闷干涩的摩擦声。
厚达数寸的包铁木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刺骨的狂风夹杂着米粒大的坚硬雪屑,如同一群咆哮的白狼,瞬间倒灌进暖气未消的门廊。
门外是一片混沌灰白的极北荒原。
天色早已沉入铅灰色的暮霭中,狂风扯着地平线上的积雪,在半空中卷成漫天飞扬的雪幕。
蒂雅站在蕾娜身后,被迎面而来的暴风吹得浑身一哆嗦。
宽大的纯白祭袍瞬间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张兜满了风的破帆,险些将她纤瘦的身子掀翻回去。
她赶紧低下身子,两只白尖狐耳死死压在长发里,身后的尾巴也被吹得毛发凌乱、缩成一团。
要塞侧门的积雪空地上,静静停着一辆黑色双辕马车。
那并非此前囚禁她时使用的华丽囚车,而是一辆为了隐蔽和抵御严寒而特制的行军厢车。
车身通体由深色坚韧的铁杉木钉合而成,外面裹着一层油浸过的厚重皮革,四角用厚铁皮加固。
拉车的是两匹极北特有的矮种雪原挽马,浑身披着厚厚的灰色长鬃,鼻孔里不断喷出两道白茫茫的热汽。
没有多余的随从,也没有护卫骑士。
在这片被教廷严密监控的前哨要塞中,蕾娜这趟秘密任务显得格外冷清,甚至透着几分诡异的孤绝。
“去车上。”
蕾娜拉起披风的兜帽,将银灰色的短发遮掩在内,声音在呼啸的风雪声中依然清脆干练。
蒂雅点了点头。
她双手抱着滑到胸前的宽大衣摆,小心翼翼地抬起踩着冰雪的小脚,朝马车挪去。
极北的积雪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
虽然她是纯血白狐族,本能地并不畏惧纯粹的寒冷,但背上那柄沉重的“神圣仪轨重剑”却像是一座小山,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压榨着脆弱的骨骼。
更要命的是脚踝上的银制抑魔环。
冰冷的金属紧紧箍着皮肉,每一次在雪坑里拔起,都扯得脚踝生疼。
“呼哧……呼哧……”
蒂雅喘着细碎的热气,额头上的撞伤在冷风吹拂下泛起一阵阵钝痛。
她走到车厢尾部,看着高悬的铁质踏板。
踏板距离地面足有半人多高,对于身量矮小、身上还挂着重物和长袍的她来说,简直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峭壁。
蒂雅咬着下唇,试探着将右脚踩上第一级踏板。
然而,宽大的袍角再次被脚后跟绊住。
背上的重剑重心猛地向后一偏,蒂雅惊呼一声,整个人登时往后仰倒!
预想中的冰冷雪堆并没有迎接她。
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有力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后心,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扣住了重剑冰冷的剑锷,将下坠的力道轻巧卸去。
蒂雅惊魂未定地仰起小脸,正对上蕾娜那双波澜不惊的灰蓝色眼眸。
“手脚协调一点。”
蕾娜语气淡淡的,掌心却没有立刻撤开,而是借力向上轻轻一托。
蒂雅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顺势滚进了车厢深处。
“当啷!”
重剑磕在车厢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蒂雅顾不上揉被磕痛的手肘,赶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两只狐耳紧张地竖着,从车厢门帘里探出小半个脑袋:
“谢、谢谢骑士大人!蒂雅这次没有摔在地上!”
蕾娜看着那张冻得泛起粉意、却写满讨好意味的小脸,嘴角微微绷紧,没有接话。
她反手抓起车辕边的固定皮带,将车门重重合上,插上铁栓。
车厢外传来皮鞭抽打与雪原挽马沉重的打鼻声,紧接着,整座车厢在剧烈的晃动中向前驶出,碾碎冻结的冰壳,没入了荒原无边无际的暮色风雪之中。
……
车厢内陷入了昏暗。
只有车壁高处的一只铜制避风马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油光。
外头的狂风撞击在厚实的皮革车壁上,发出如同战鼓擂动般的沉闷轰鸣。
由于这是一辆执行秘密押运的简陋厢车,内部除了一条钉死的窄木凳和几个固定在角落里的杂物箱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车厢底板虽然铺了一层亚麻粗毯,但极北荒原深处的地气极寒,寒气依然顺着木板缝隙源源不断地渗上来。
蒂雅抱着膝盖,乖巧地缩在离车门最远的车角。
她的大尾巴在身后笨拙地绕了半圈,将自己小小的身子围了起来。
借着马灯的微光,她偷偷看了一眼倚在对面板壁上的女骑士。
蕾娜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放在触手可及的木箱上,整个人坐得笔直,正闭目养神。
银灰色的短发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但那副冷硬的轻型板甲与紧抿的薄唇,依旧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戒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碎冰雪的“嘎吱”声与风声。
“咕噜噜……”
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打破了死寂。
蒂雅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赶紧用两只手死死按住自己干瘪的小肚子,尾巴尖儿不安地在麻毯上扫了扫,心虚地缩紧了脖子,两只狐耳无力地耷拉下来。
从清晨在风暴之渊救下小红嘴雀开始,一直到被突袭、受刑、烙印,直到现在,她除了爷爷喂给她的半颗野浆果和那瓶微甜的舒缓剂,粒米未进。
舒缓剂虽然压住了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却无法填补饥饿的空洞。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药力散开后,她的胃里反而泛起一股空落落的干渴感,像是有一小团微弱的炭火在肚子里烤着。
对面的蕾娜缓缓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落在了蒂雅身上。
蒂雅吓得屏住呼吸,两只小手把衣领抓得紧紧的,小声地辩解:
“蒂雅……蒂雅不饿的。是肚子它自己叫的……蒂雅绝对没有讨东西吃的意思……”
她生怕这位冷面的骑士大人会因为自己麻烦而生气。
在黑石要塞的底层,那些凶神恶煞的审判官和重甲骑士,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待宰的死肉。
如果肉块发出了多余的声音,等待它的通常是皮鞭或者神圣惩戒。
蕾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少女。
蒂雅额头上的青紫淤痕在马灯下格外刺眼,那是方才在甬道里摔倒时撞出来的。
祭袍的领口太大,顺着瘦削的肩头滑落了少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隐约可见的浅金烙印。
烙印边缘的皮肤泛着轻微的红肿,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烫伤。
蕾娜眼底的神色变幻了几分。
最终,女骑士伸出修长结实的手臂,拉开了身旁一只皮质行囊。
她从里面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行军干粮,又解下腰间的纯银水壶,一起递了过去。
“吃掉。”
蕾娜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短促而冰冷。
蒂雅愣住了。
她眨巴着翡翠色的眸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干粮和水壶,又抬头看了看蕾娜。
“给……给蒂雅的吗?”
“车程很长,死在路上我会很麻烦。”
蕾娜将东西往前递了递,“拿去。”
蒂雅连忙伸出两只小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油纸包着的干粮分量很沉,是一块教廷骑士专用的燕麦黑麦压缩硬饼,表面干燥坚硬得像是一块砖头。
但在极度饥饿的蒂雅眼中,这块散发着麦香与微咸盐粒味道的硬面疙瘩,简直比神殿里的金子还要耀眼。
“谢谢骑士大人!”
蒂雅的声音雀跃得像是一只在枝头鸣叫的小雀,连身后一直无精打采拖在地上的一蓬大尾巴,都情不自禁地左右轻轻晃荡了两下。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油纸,将硬饼凑到嘴边。
“咔嚓。”
一口咬下去,干硬的饼干险些崩碎她的小白牙。
蒂雅揉了揉酸痛的腮帮子,却舍不得吐掉嘴里的碎屑。
她鼓着腮帮子,费力地嚼着,粗糙的麦粒摩擦着牙齿,化作一股朴实而浓郁的甘甜。
太硬了。
对于从小吃惯了鲜嫩烤鱼和浆果的狐族少女而言,这种粗粝的军粮简直难以下咽。
但蒂雅吃得极认真、极珍惜,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生怕掉落一丝碎屑在麻毯上。
喉咙被粗面粉卡住时,她才小心地拧开水壶盖子,小口小口地抿着水。
壶里的水是温热的。
在冰冷的车厢里,那股温热顺着食道淌进胃里,驱散了肚子里翻腾的饥寒。
吃了一小半,蒂雅停下了动作。
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干粮,又看了看水壶,两只狐耳微微晃动了一下,翡翠般的绿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犹豫。
随后,她伸出小手,把剩下的硬饼重新用油纸包好,小心地递向蕾娜:
“骑士大人……蒂雅吃饱了。剩下的……给您吃。”
蕾娜正靠在板壁上擦拭自己的剑柄,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女递过来的半块硬饼上。
油纸上没有沾染任何污迹,包得方方正正。
而蒂雅的嘴角边,还沾着一粒小小的黑麦碎屑。
“我不饿。”蕾娜移开视线,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你自己留着。”
“哦……”
蒂雅有些失落地收回手,但很快又开心起来。
她把那半块硬饼视若珍宝地塞进了宽大祭袍的内衬口袋里,还用小手轻轻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肚子有了食物,温水化开了体内的寒意,药效也彻底发散开来。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上。
蒂雅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小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地垂下去。
身后的沉重大剑随着马车的颠簸偶尔发出轻晃。
“呼……”
轻微而绵软的呼吸声,在逼仄的车厢里悄悄响起。
小狐娘终究是撑不住了。
她整个人侧倒在粗麻毯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宽大的纯白祭袍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唯有一双白尖狐耳露在外头,偶尔随着车外的呼啸风声警惕地抖动一下。
那条又粗又蓬松的大尾巴被她死死抱在怀里,毛茸茸的大尾巴尖儿贴在冻红的小鼻尖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睡着了。
即使在梦里,少女纤细的眉心依然微微蹙起,似乎胸口的展翅太阳烙印仍在散发着挥之不去的余痛。
车厢外,风雪越发狂暴了。
呼啸的暴风如同厉鬼的嘶号,狠狠抽打着马车的厢壁。
马车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轮偶尔压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令人心惊的沉闷卡顿声。
极北荒原的大暴风雪,提前降临了。
蕾娜站起身,掀开车门上厚重的皮革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车灯照亮的方寸之地外,是彻底被狂风撕裂的漆黑天地,连两匹驭马的后背上都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按照这个风势,不出三个时辰,通往南方的隘口就会被彻底封死。
这趟押解任务,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
不仅是因为天候,更因为要塞高层签发的那道“特级单人押解密令”。
执刑长那张阴鸷的面孔与平淡的口吻,再次在蕾娜脑海中浮现——
“派最可靠的人看着她。在抵达圣都前,不能让任何人接触容器。”
蕾娜放下帘子,隔绝了外头的暴风雪。
她转过身,灰蓝色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蜷缩的小小身影上。
熟睡中的蒂雅似乎感到了刺骨的寒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她把身子蜷得更紧,像一只受冻的雏鸟,本能地想要往周围寻找热源。
然而,她身下只有粗粝冰凉的麻毯。
那条引以为傲的蓬松大尾巴,根本无法完全挡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极北严霜。
“爷爷……冷……”
极微弱的梦呓,带着一丝压抑的呜咽,从白绒绒的尾巴后头溢了出来。
蕾娜站在昏黄的马灯下,右手搭在佩剑上,沉默了良久。
她是一名教廷的军官,自幼接受着最严苛、最理性的审判与护卫训练。
在圣典的教条中,异族是罪血的孽种,容器是没有意志的工具,同情是对光辉信仰最大的亵渎。
但是……
蕾娜看着蒂雅额头上的青紫,看着那件滑稽而不合身的宽大祭袍,还有少女睡觉时死死抓着胸口衣料的小手。
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护住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与生机。
最终,女骑士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解开了身上披着的厚重行军防寒斗篷。
那是一件由极北雪狼皮与厚重毛呢缝制的御寒大氅,边缘带着一圈厚实防风的灰白狼绒。
蕾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宽大的斗篷抖开,平平地覆盖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温暖的狼绒落下的瞬间,沉睡中的蒂雅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厚重的暖意。
少女蹙紧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她在毛毯下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小脸无意识地在暖融融的狼绒领口蹭了蹭,发出了一声猫儿般惬意的轻哼。
那条原本因寒冷而绷紧的大尾巴,也终于软软地瘫散开来,在斗篷下惬意地铺成了一大团雪白。
蕾娜在窄木凳上坐了下来。
失去了防寒斗篷,冰冷的空气立刻穿透单薄的内衬甲衣,但女骑士只是运转体内的斗气,任由霜寒在铠甲表面结出一层薄霜。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掌虚搭在剑柄上。
车窗外,荒原的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咆哮,将马车的车辙迅速抹平、淹没。
而在逼仄昏暗的车厢深处,唯有一声声平稳微弱的呼吸,在呼啸的天地间,悄然维持着一丝微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