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越来越尖锐,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猛烈刮擦着车厢的皮革外壁。
极北荒原的深夜,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严寒境地。
马车的颠簸变得越发滞涩沉重,每一次车轮转动,都伴随着木轴发出的艰涩吱呀声。
蒂雅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震颤颠醒的。
她睁开翡翠色的眼睛,视线里是一片昏沉的橘黄光晕。
身前一片毛茸茸的暖意,鼻尖萦绕着干爽的皮革与极北雪狼皮特有的冷冽气息。
蒂雅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这才看清盖在自己身上的,竟是蕾娜那件宽大厚重的大氅。
厚实的狼绒紧紧裹着她,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小窝,将车厢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全部隔绝在外。
而对面的木凳上,蕾娜依旧坐得笔挺。
女骑士仅仅穿着单薄的贴身内衬皮甲与精钢护胸,银灰色的短发梢上甚至凝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她的呼吸平缓悠长,每一次吐息都在空气中化作淡淡的白汽,全凭体内凝练的严寒斗气在抵御极夜的风霜。
蒂雅的心脏轻轻揪了一下。
“骑士大人……”
少女小声唤了一句,生怕惊扰了对方。
她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掀起斗篷一角,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她拖着沉重宽大的祭袍,抱着那件雪狼皮斗篷,摇摇晃晃地爬向对面的木凳。
“骑士大人……您的衣服。”
蒂雅双手捧着斗篷,跪坐在结冰的麻毯上,翡翠色的眸子里满是自责与担忧:
“荒原太冷了,您没有斗篷会冻伤的……蒂雅身上有毛,蒂雅不冷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怕冷,她还特意把那条蓬松的纯白大尾巴从祭袍后摆拽了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轻轻晃了晃。
蕾娜缓缓睁开了灰蓝色的眼眸。
目光落在跪在脚边的小狐娘身上,又扫过那条冻得微微发颤却还在强撑着摇摆的大尾巴。
“披回去。”蕾娜的声音带着晨霜般的冷意,没有丝毫动摇。
“可是……骑士大人身上都结霜了。”
蒂雅抿着嘴唇,眼巴巴地看着蕾娜肩甲上的细碎冰晶。
“我是神殿护卫军副队长,极北斗气能够抵御严寒。”
蕾娜伸手抓过斗篷的一角,动作看似生硬,却轻柔地将它重新罩回了蒂雅小小的肩膀上:
“而你只是个受了神圣同化、经络受损的罪血容器。在抵达圣都前冻死,会算在我的失职账上。”
又是“容器”。
蒂雅垂下狐耳,虽然听不懂那些严苛的军规,但她能感受到落在肩膀上的厚重温度。
这位冷冰冰的骑士大人,和要塞里那些抽她鞭子、刺穿她胸膛的人完全不一样。
“咕咚。”
蒂雅咽了口唾沫,小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腹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醒了过来,那种奇怪的干渴感比睡前更加明显了。
喉咙深处仿佛被粗糙的沙砾磨过,胃里像是有几颗微弱的火炭在持续烘烤,空落落的,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燥意。
那瓶甜甜的“神圣舒缓剂”确实压住了撕心裂肺的剧痛,却留下了这股挥之不去的饥渴。
蒂雅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蕾娜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又渴了?”
女骑士解下腰间的纯银水壶,拔开木塞。
然而,水壶里只倒出了几粒细小的冰碴,撞在金属壶壁上发出脆响。
车厢内的温度太低,壶里的温水早已冻结成了硬冰。
“先忍一忍,等穿过隘口……”
蕾娜的话还未说完,整座车厢忽然猛烈地向左侧倾斜!
“唏律律——!!”
车外骤然爆发出两匹雪原挽马凄厉狂乱的嘶鸣。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马车像是被巨兽的大口狠狠咬住,车轮骤然卡死,整个车厢不受控制地横甩出去!
“呀!”
蒂雅惊呼一声,娇小的身躯顺着倾斜的木地板猛地向车厢壁撞去。
斜跨在背上的神圣仪轨重剑更是轰然倒下,沉重的精钢剑鞘直奔她的后颈砸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灰色的残影闪过。
蕾娜单手撑住车壁,另一只手臂横空探出,铁护腕稳稳架住了倒下的沉重大剑。
与此同时,她的右膝屈起,巧妙地垫在了蒂雅的后背处,将跌飞的少女一把捞进了怀中。
“砰!”
重剑的钝力震得车壁木板碎屑飞溅。
车厢在剧烈的震荡后,以一个极为危险的三十度倾角死死卡在雪地中,彻底停滞下来。
外头的狂风如同发了疯一般,拍打着几乎要散架的车身。
“待在里面,不要乱动。”
蕾娜面色一沉,迅速松开护住蒂雅的手臂。
她反手抄起长剑,抬腿踹开变形卡住的车门,顶着呼啸的暴风雪一跃而出。
狂风卷着雪沫瞬间从破开的门洞里倒灌进来。
车厢内的昏黄马灯剧烈摇晃,火苗几欲熄灭。
蒂雅惊魂未定地从冰冷的木板上爬起来,揉了揉撞痛的手肘。
她听到了车外战马痛苦的喘息声与蕾娜低沉的叱喝。
“骑士大人?!”
蒂雅有些害怕地喊了一声,但回应她的只有风雪咆哮的怒吼。
少女咬了咬牙,没有听从蕾娜让她呆着不动的命令。
她费力地把那柄沉重的大剑重新挪到身后固定好,双手抓起悬挂在壁顶的避风马灯,裹紧了身上的纯白祭袍,小心翼翼地挪向车门。
当她把小脑袋探出车厢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厢的左侧双轮,深深陷进了一道被积雪掩盖的暗冰裂隙中。
车轴被卡在坚硬如铁的冻土层与冰缝之间,右侧的车辕木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两匹矮种雪原挽马大半个身子陷在厚厚的雪窝里,四蹄疯狂刨着冰面,却只能在光滑的冻土上打滑,嘴鼻间全是被冻结的血沫与白汽。
暴风雪已经大到了极点,漫天飞舞的白毛风遮蔽了一切视野。
积雪已经没过了成年人的膝盖。
蕾娜正单膝跪在左侧冰裂边缘,手中握着长剑,借着微弱的雪光拼命凿击着卡死车轮的坚硬蓝冰。
她的斗气在剑刃上泛起一圈圈冰蓝色的微光,每一次劈砍都伴随着冰屑的碎溅。
但风雪太急,刚凿开一角的冰层,瞬间又被呼啸而来的积雪填平。
“该死……”
蕾娜咬紧牙关,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罕见的焦躁。
她看了一眼怀表上的圣辉刻度。
距离极北暴风雪彻底封死南方唯一隘口,只剩下一个多时辰了。
如果不能在半刻钟内把马车拉出陷坑,积雪就会彻底将车厢掩埋。
到那时,不仅挽马会力竭冻死,她们也将彻底被困死在这片绝境荒原上!
“骑士大人!灯……蒂雅给您照着!”
风雪中,一道稚嫩却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呼号的风暴。
蕾娜猛地抬头。
只见那个娇小的白发身影竟然从车厢里爬了出来。
宽大的祭袍在狂风中被扯得像是一面破烂的白旗,蒂雅整个人被吹得摇摇晃晃,双脚深深陷在冰冷的雪坑里。
但她两只小手死死提着那盏铜制马灯,拼命将昏黄的光线投向蕾娜身前的冰裂缝。
狂风吹打在她单薄的小脸上,额头的撞痕在雪色下显得有些凄楚。
雪白的长发与狐耳上迅速挂满了白霜,但那双翡翠色的眸子,却在风雪中亮得惊人。
“谁让你出来的?!回去!”蕾娜厉声喝道。
“蒂雅能帮忙的!”
蒂雅没有退缩,她顶着刺骨的冰风,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受惊的挽马身旁。
两匹极北挽马因为恐慌与剧痛正不断打着响鼻、剧烈挣扎。
蒂雅伸出被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贴在其中一匹挽马布满寒霜的鼻梁上。
纯血狐族天生亲近自然的生机本能,即便狐火被圣银环与圣光核心全面封死,那种刻在血脉里的温和安抚气息依旧流淌在她的指尖。
“乖马儿……不痛哦,不怕……”
蒂雅把冻得发木的小脸贴在战马粗糙的长鬃上,柔声安抚着。
原本暴躁狂乱的挽马,在接触到少女掌心的瞬间,眼中的惊恐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不再盲目挣扎消耗体力。
随后,蒂雅吃力地转过身,来到了倾斜受阻的车辕旁。
她放下了马灯,将单薄的双肩死死顶在粗糙坚硬的木梁上。
背上还背着那柄比她还高大的沉重大剑,四肢套着沉重的圣银抑魔环,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骨骼的呻吟。
“一……二……推!”
蒂雅咬紧牙关,两只小手死死抠进车辕的缝隙里,指甲甚至被坚硬的木刺刺出了血痕。
那条雪白的大尾巴在半空中紧紧绷成了一条直线,两只狐耳因为过度用力而死死贴在后脑勺上。
她憋得小脸通红,把全身微薄的力气都压在了车辕上。
蕾娜看着这一幕,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没有犹豫,女骑士体内被压制的斗气在瞬间轰然爆发!
冰蓝色的斗气光芒如潮水般顺着她的长剑灌入坚硬的冰缝,“咔嚓”一声,卡死车轮的千年冻冰轰然炸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起——!!”
蕾娜弃剑换肩,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雪豹,狠狠撞在马车的另一侧车梁上!
挽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猛然蹬碎薄冰,死死往前一拽。
在两股力道与马力的合力爆发下,深陷裂隙的车轮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在泥泞与碎冰中猛然拔地而起!
“轰隆!”
整座黑色厢车重重冲上了坚实的冻土地面,带起一片漫天的飞雪!
由于惯性,脱力的蒂雅惊呼一声,整个人仰面栽倒在深达半米的松软雪堆里。
“蒂雅!”
蕾娜顾不上喘息,大步踏雪冲了过去。
女骑士一把拨开厚厚的积雪,将陷在雪窝里的小狐娘给提了起来。
蒂雅浑身沾满了白雪,像是个刚刚滚出来的小雪人。
她的小脸冻得惨白,双唇毫无血色,单薄的祭袍被冰水浸透了大半,双手被粗糙的车辕磨破了好几处油皮,正渗出细密的红血丝。
然而,当她被蕾娜提起来、对上女骑士那双满是惊怒与复杂的眼眸时,蒂雅却没有哭。
少女吸了吸冻得通红的小鼻子,翡翠般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居然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得意的甜甜笑容:
“蕾娜姐姐……你看,蒂雅……很有用吧?”
风雪在两人耳边呼啸穿梭。
蕾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蕾娜姐姐”这四个字,像是一柄裹挟着滚烫热流的钝剑,毫无防备地刺穿了她多年来用教条与冷酷筑起的心防。
她看着少女破损流血的双手,看着那张在暴风雪中毫无杂质的笑脸。
在神殿的典籍里,罪血异族生性狡诈、卑劣、充满仇恨。
可眼前这个甚至不到她胸口高的小姑娘,却在最危险的关头,顶着千斤重枷,用冻伤的手帮她把马车推出了陷坑。
蕾娜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冰冷与戒备,在这一瞬间彻底四分五裂。
“……傻子。”
女骑士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她没有责备蒂雅的擅作主张,也没有去纠正那个逾越尊卑的称呼。
蕾娜弯下腰,一把将浑身湿透的小狐娘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车厢。
她将蒂雅轻轻放回干燥的粗麻毯上,迅速拉好车门,把车外的暴风雪再度封死在厚重的车壁之外。
“坐好,别动。”
蕾娜的声音不再像此前那般不近人情,虽然依旧急促,却多了一抹掩饰不住的急切。
她没有立刻去驾车,而是从皮行囊里掏出一块干燥的亚麻布,蹲在蒂雅面前,用力擦拭着少女头发和狐耳上的雪水。
“呜……耳朵好痒……”蒂雅被擦得缩了缩脖子,两只狐耳下意识地在蕾娜的手心里蹭了蹭。
那柔软微热的触感,让女骑士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后,蕾娜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展开那件宽大的雪狼皮斗篷,将浑身发抖的蒂雅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车轮已经出来了,但车轴受了暗伤,我们必须在隘口封死前赶到那座废弃哨所。”
蕾娜系紧了固定重剑的皮带,转身跨向驾驶座。
在拉开车帘前,她回过头,灰蓝色的目光落在斗篷里只露出半张惨白小脸的少女身上,低声补了一句:
“抓紧扶手,这次……会跑得很颠。”
“嗯!蒂雅抓得很紧的!”
蒂雅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死死攥着斗篷和木箱的边缘,乖巧得让人心疼。
车帘落下。
皮鞭在狂风中抽打出一声响亮的爆鸣!
“驾——!!”
马车再次咆哮着冲入了风雪深处。
车轮在极北荒原的冻土上疯狂碾压而过,速度提升到了极限。
狭窄昏暗的车厢内,马灯的橘黄光芒被颠簸晃得如同流萤般飞舞。
蒂雅缩在温暖的狼绒斗篷里,身子随着剧烈的晃荡上下起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皮的小手,虽然掌心火辣辣的疼,但心口却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蕾娜姐姐……没有生气呢。”
小狐娘把下巴埋进柔软的绒毛里,嘴角悄悄向上弯起了一丝弧度。
然而,在这片微小的窃喜之下,少女的胃部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灼渴。
那种如同火炭烘烤般的空洞感,在刚才剧烈的体力消耗后,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像是一簇无声蔓延的暗火,悄然爬上了她的喉咙。
蒂雅无意识地按住了心口的展翅太阳印记。
风雪在窗外狂暴地呼号,漆黑的极夜正将荒原推向最深沉的深渊。
马车如同一叶孤舟,在白茫茫的雪海中拼死前行,向着那座生死攸关的最后隘口,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