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噼里啪啦地打在车壁上。
车厢内部晃荡得像是一只在怒涛中打滚的破木桶。
每一次轮轴碾过冻土凸起的硬石,都会激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悲鸣。
蒂雅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雪狼皮斗篷里,两只冻得泛红的小手死死抠住固定在厢壁上的麻绳扣环。
她的手背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推车时留下的暗红血痕。
只要马车猛地一颠,那些细小的木刺就会狠狠扎进嫩肉里,疼得她眼眶一阵阵发酸。
但小狐娘只是咬紧了下唇,把脑袋死死抵在毛呢斗篷的内衬上,一声不吭。
身后的神圣仪轨重剑沉重地砸在底板上,随着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
“吱嘎——”
一声极为艰涩、甚至带着撕裂感的沉闷异响,突然从车底盘左后方传了上来。
那不是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而是坚硬的冷铁与硬木在重压下彻底扭曲变形的呻吟。
车轴的暗伤正在加剧。
头顶那双纯血狐耳敏锐的听觉,让她本能地听出了底盘木料即将断裂的刺耳呻吟,明白这个轮子撑不了太久了。
她有些担忧地抬起小脸,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向外看去。
驾驶座上,蕾娜高挑利落的身躯被狂暴的风雪几乎完全吞没。
女骑士没有穿大氅,仅凭着周身泛起的淡淡冰蓝斗气,硬生生在狂风中撕开一道阻隔霜雪的屏障。
皮鞭在空中呼啸甩动,急促地抽在挽马厚实的侧臀上。
两匹极北矮种马喘息如雷,喷出的滚烫白汽在眉骨上结成了一根根尖锐的冰凌。
它们在用最后的力气奔跑。
天际最后一点惨淡的暮光早已彻底消失,荒原完全陷入了极夜的死寂与严寒。
狂风在呼啸声中夹杂着雪狼长嚎般的哨音,这是风暴即将彻底封锁整片山谷的征兆。
车厢内的温度降到了令人窒息的冰点。
蒂雅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把两只小脚也缩回了斗篷里。
可是,身上明明冷得发抖,胃部深处却诡异地升腾起一股炽烈的焦灼。
那瓶“神圣舒缓剂”所残留的燥意,正在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吞噬着她体内的每一分水分。
喉咙干裂得发紧,像是吞下了一整把粗糙的干海绵,连每一次吞咽口水都伴随着火辣辣的割裂感。
“好渴……”
蒂雅咽了咽唾沫,却只咽下一丝泛苦的干沫。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衬口袋,那半块硬邦邦的黑麦饼还在。
可此刻她甚至不敢拿出来看一眼,干燥的食物只会让干渴的食道变成烧红的铁管。
小狐娘抬手轻轻捂住心口。
在那层单薄的纯白祭袍下面,展翅太阳印记正以极其微弱的节奏搏动着。
它像是一只蛰伏在骨肉里的吸血蠕虫,正源源不断地压榨着狐族血脉里仅存的温润生机。
蒂雅深吸了一口气,翡翠色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水汽。
她把大尾巴拖到身前,笨拙地将毛茸茸的尾巴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借着残留的一点体温安抚自己:
“不痛的……蒂雅一点都不疼……”
她小声念叨着,狐耳随着车外的风啸不安地一抖一抖。
“咔嚓!”
突然间,一声清脆至极的崩断声毫无预兆地在车底下炸裂!
整座车厢猛地向左侧狠狠一沉,车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爪狠狠向外一甩!
左后轮的铁箍彻底崩飞,坚硬的轮辐在冻土的撞击下寸寸碎裂!
“嘶律律——!”
挽马在骤然失衡的拉扯下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哀鸣,两匹马的蹄子在光滑的暗冰上疯狂打滑。
巨大的惯性拖拽着沉重的车身,在雪原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深达半米的沟壑,车身瞬间横了过来!
“抓紧!”
驾驶座上暴喝出蕾娜冷冽如铁的声音。
车厢内部天旋地转。
蒂雅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在失重的瞬间被甩离了木板!
但她死死记着蕾娜的吩咐,两只磨破皮的小手像是铁钳一样攥紧了麻绳,哪怕手心再度被粗糙的纤维磨得皮开肉绽,也绝不松手。
背上的巨剑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轰然巨响。
“轰!”
刺目的冰蓝色斗气如同怒涛般自驾驶座上横扫开来!
蕾娜在千钧一发之际拔出了制式长剑,整个人腾空翻落,双足如重锚般深深钉入坚硬的冻土中。
她体内的斗气毫无保留地顺着剑身扎入地面,化作一道厚重的寒冰斜坡,强行顶住了即将侧翻的车厢下沿!
与此同时,女骑士左臂暴起青筋,一把死死拽住断裂的马匹缰绳,以惊人的蛮力将狂奔失控的战马硬生生拉停在冰面上!
“嘎吱——轰隆!”
破碎的车厢在冰面上横滑了十余米,右侧车壁撞在了一处风化突起的黑色巨石上,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车轮的残片和木屑在暴风雪中四处飞溅。
呼啸的狂风中,天地间只剩下两匹挽马粗重濒死的喘息声。
车帘被一把粗暴地扯开。
蕾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银灰色的短发上挂满了晶莹的白霜,甲胄边缘甚至结了厚厚一层冰壳。
她的脸色苍白,握剑的手腕微微发颤,那是瞬间爆发高阶斗气强行截停马车带来的负荷。
“蒂雅!”
冰冷的呼唤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蒂……蒂雅在……”
角落里的斗篷动了动。
小狐娘顶着满头的木屑,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从大氅里拔了出来。
她的祭袍领口歪在一边,额头上原本就青紫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珠,两只白尖狐耳委屈巴巴地贴在发丝间。
但在看到蕾娜安然无恙的瞬间,少女翡翠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甚至顾不上揉揉撞疼的肩膀:
“蕾娜姐姐!蒂雅抓得很紧,没有被甩出去哦!”
她像是做对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迎着漫天灌进来的暴风雪,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蕾娜握紧剑柄的指节缓缓松开。
女骑士闭了闭眼,将胸腔中翻腾的冷气长长吐出。
“出来。”
蕾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动作却干脆利落。
她跨进倾斜变形的车厢,伸出修长结实的手臂,将娇小的白狐少女连人带大氅一把捞进怀里。
接着,她单手挑起地上的神圣仪轨重剑,将其利落地挎在自己的肩甲后侧,没有再让蒂雅分担重量。
走出车厢,刺骨的狂风瞬间让蒂雅打了个寒颤。
但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无边无际的苍茫风雪,而是一座横亘在两座巨大黑色崖壁之间的巍峨阴影。
那是用巨大的黑曜石条垒砌而成的废弃前哨关卡。
厚重粗粝的石墙高达数十米,虽然箭垛早已在岁月的风蚀中塌陷大半,但那座深深凹陷进山体内部的石砌哨所主楼,依然顽强地矗立在风暴之中。
在哨所后方,两座峭壁如同天门般收拢,中间仅剩下一道狭窄曲折的隘口。
此刻,漫天的积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隘口处堆积。
狂风形成的雪墙已经封堵了将近三分之二的通道。
“马车报废了,但我们赶到了。”
蕾娜将蒂雅放在相对背风的石墙边,快速解开两匹战马身上的挽具。
两匹脱力的矮种雪原挽马几乎站立不稳,蕾娜拍了拍它们的脖颈,牵着缰绳,护着蒂雅,快步迈进了哨所那扇半开半掩的沉重铁木大门。
“砰!”
蕾娜反身合上厚重的铁门,落下锈迹斑斑的粗大横木。
那仿佛能撕碎一切的狂暴风啸,在瞬间被隔绝在了冰冷的石墙之外。
逼仄、阴暗,却终于有了一方足以喘息的避风之地。
哨所内部是一个挑高很高的石厅。
地面铺着厚重的粗糙石板,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多年的干燥尘土味、少许发霉的干草味,以及岩石特有的阴冷潮气。
两匹马发出一声温驯的鼻息,疲惫不堪地瘫倒在厅堂角落干燥的烂草堆上。
蕾娜将沉重的神圣仪轨重剑倚靠在石柱旁,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随后,她卸下了身上的佩剑与湿冷的精钢护胸,长舒了一口气。
“暂时安全了。”
女骑士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边的小身影。
蒂雅抱着那件过大的雪狼皮斗篷,两只脚尖并拢着,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她的目光有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座阴森宽大的废弃哨所,大尾巴紧紧贴在后腿处。
“过来。”蕾娜在石厅中央的一处干涸火塘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干燥石阶。
蒂雅乖巧地挪动步子,宽大的白祭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小心翼翼地在距离蕾娜半尺远的地方坐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火塘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块风化腐朽的焦黑木炭。
在暴风雪封门的极寒之夜,没有柴火,哨所内的温度很快就会降到与外界无异的致命低温。
蕾娜伸出手,抓住了蒂雅纤细的手腕。
蒂雅身子微微一缩,狐耳警觉地竖起,但感受到蕾娜指尖并没有恶意,便又乖顺地软化了下来。
蕾娜翻开少女的手掌。
原本白嫩如雪的小手掌心,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擦伤。
几根坚硬发黑的木刺深深扎在皮肉里,周围泛起一圈充血的红肿,手背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与泥污。
女骑士的眉头微微皱起,灰蓝色的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暗芒。
“推车的时候扎进去的?”
“嗯……”
蒂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翡翠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声辩解道:
“当时车子陷得太深了……蒂雅力气小,只能用力抠着木板……不疼的,蕾娜姐姐,真的一点都不疼。”
她说着,努力扬起小下巴,试图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来证明自己。
但下一刻,蕾娜修长干燥的手指已经轻轻捏住了她掌心的一处红肿。
“嘶——!”
蒂雅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儿般猛地绷紧,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后的蓬松大尾巴更是“唰”地一下竖得笔直。
“说谎。”
蕾娜冷淡地戳破了她的逞强,但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极缓。
女骑士从腰间的武装带里抽出一把小巧精细的银质挑刀,借着石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极其专注地拨开蒂雅掌心的破损表皮。
刀尖很稳,没有多伤到半点完好的嫩肉。
“唔……呜……”
每挑出一根倒刺,蒂雅的小手便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翡翠色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水汪汪的薄雾,鼻头红彤彤的,两只小巧的狐耳无力地向后贴紧了头皮。
但即便疼得浑身微颤,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半分。
“你不需要这么讨好我。”
蕾娜挑出最后一根带着血沫的细刺,从行囊里摸出一小卷干燥洁净的亚麻绷带,一圈圈缠上少女纤弱的手掌:
“在圣冠壁垒,你是容器,我是押送官;走出要塞,我依然是执行军令的骑士。”
“你就算做出一副顺从乖巧的样子,到了圣都,光辉议会也不会赦免你的罪血。”
蕾娜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石厅里回荡,平稳而冷酷,像是在陈述某种既定的命运。
然而,缠绕绷带的动作却细致得没有弄痛蒂雅分毫。
蒂雅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吸了吸鼻子。
她仰起头,看着女骑士线条分明、却透着掩饰不住疲惫的侧脸,轻声开口:
“可是……在要塞地牢里,只有蕾娜姐姐给蒂雅换了衣服,没有拿鞭子抽蒂雅。”
少女的声音很软,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纯粹:
“在暴风雪里,也是蕾娜姐姐把斗篷盖在蒂雅身上的。爷爷教过蒂雅,谁给蒂雅温暖,谁就是好人。”
蕾娜打结的手指猛地顿住。
石厅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只有门缝外狂风穿过的尖锐哨音。
“……天真。”
良久,蕾娜才冷冷吐出两个字,将绷带的末端仔细扎好。
她移开目光,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只纯银水壶。
水壶里的积水已经彻底冻成了一坨死冰,任凭怎么晃动都发不出一点声响。
荒原没有干柴,哨所内没有任何可以引火的燃料,在这极寒的环境下,无法生火融水。
而蒂雅此刻的唇角已经干裂起皮,泛起了一层苍白的死皮。
“咕咚。”
少女再次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揉了揉胃部。
那种火炭灼烤般的饥渴感已经漫延到了胸口,随着舒缓剂药力的逐渐消退,初阶同化留下的针扎剧痛也开始隐隐反扑。
饥渴与隐痛交织在一起,折磨得小狐娘额角渗出一层虚汗。
“渴了吗?”蕾娜看着她泛起异样潮红的干裂嘴唇。
蒂雅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冻得像铁块一样的水壶,懂事地摇了摇头:
“蒂雅……蒂雅能忍住的。等风雪停了,抓一把雪含着就好了……”
“极北荒原的冻雪不能直接吞,你的内脏承受不住这种寒气,会引发圣光暴走。”
蕾娜打断了她的话。
女骑士握着冰冷坚硬的纯银水壶,略一沉吟,随后抬起右手,贴在了水壶冰冷的金属表面。
下一刻,一股纯粹而浓郁的冰蓝色斗气自她掌心喷涌而出。
斗气并非烈火,但在极北极寒流派的运劲法门中,斗气的高速震荡同样能引发生理性的高热摩擦。
“嗡——”
银质水壶在蕾娜掌心发出嗡嗡的低鸣,壶身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化作蒸腾的薄雾。
不过数息功夫,坚硬的冰核便在内劲的高频震颤下瓦解崩碎,化作了温热的净水。
蕾娜的脸色随之又苍白了一分。
在经历了一整夜的风雪狂奔、斗气截车之后,再次动用高阶内劲震荡融水,哪怕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她拧开壶盖,递到了蒂雅面前。
水汽蒸腾而起,带着纯净的甘霖气息。
蒂雅翡翠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看着冒着白汽的水壶,又看了看蕾娜微微泛白的薄唇,眼底满是惊叹与感动。
“喝吧。”蕾娜的声音微带沙哑,“慢一点,别呛着。”
蒂雅伸出缠满绷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水壶。
当那温热温润的清水顺着干瘪火烧般的喉咙流淌而下的瞬间,小狐娘舒服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哈啊……”
温水浸润了干枯的食道,暂时抚平了胃部那一簇如火炭般灼烧的焦渴空洞。
蒂雅小口小口地抿着,喝了三分之一,便懂事地停了下来,把水壶递回给蕾娜:
“蕾娜姐姐也喝……蕾娜姐姐也流了好多汗。”
蕾娜看着递到面前的水壶,没有推辞,仰头饮尽了剩下的一小半,将空壶重新挂回腰间。
水分的补充让蒂雅苍白的小脸上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但随着身体放松下来,刺骨的阴冷再次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没有火源,废弃哨所的石厅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冰窖。
蒂雅抱着膝盖,身上的宽大祭袍根本无法抵御这种直透骨髓的极寒,小小的身子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发抖。
她身后的白色大尾巴下意识地缠在腰间,毛茸茸的狐耳冻得冰凉发红。
蕾娜坐在她身侧,虽然身负斗气,但甲胄卸下后的严寒同样在侵蚀着体力。
女骑士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牙齿打战却死死憋着不肯出声的小狐娘。
那一头纯白如雪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翡翠色的眸子里泛着困倦与痛苦的水光。
蕾娜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拉开蒂雅身上裹着的那件极北雪狼皮斗篷,将这件厚重大氅平平展开,搭在了两人身上,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方狭小的避寒角落。
“闭上眼睛休息。”
蕾娜冷淡地吩咐了一句,随即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假寐,双手虚搭在腰间,保持着警戒的姿势。
斗篷下的温度渐渐积聚起来。
蒂雅受冻的身躯感受到了身侧传来的热源,迷迷糊糊间,本能地朝着身边最温暖的方向微微挪近了一点。
女孩呼出的微弱热气拂在蕾娜的甲衣边缘。
蕾娜察觉到身侧小生灵的细微靠拢,背脊微不可察地轻轻僵了一下。
但女骑士最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将她推开,只是静静任由这抹微弱的生机在身边栖息。
呼啸的风雪在哨所厚重的石壁外撞击出一阵阵沉闷的巨响,隘口的方向隐隐传来了积雪彻底崩塌封死峡谷的轰鸣。
马车已毁,前路受阻。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冰冷石棺里,两人裹在同一件大氅下,在漫长而残酷的极夜之中,等待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