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石墙外不知疲倦地嘶吼。
石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两匹脱力挽马偶尔发出的粗重喷鼻声。
废弃关卡的寒气像水银一样沉沉压下来,浸透了每一寸地砖。
雪狼皮斗篷下,渐渐聚起了一小团微薄的暖意。
蒂雅太冷了。
即便纯血狐族天生耐寒,但在抑魔环锁死狐火、圣光核心又不断压榨生机的情况下,她的身子依然冰得像是一截霜冻的枯枝。
半梦半醒间,她察觉到了身边有一团极安稳的热源。
小狐娘在睡梦中轻轻呜咽了一声。
她像是受冻的幼兽追逐篝火一般,不由自主地朝蕾娜身侧挪了挪。
宽大的纯白祭袍在干燥石地上蹭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小脑袋歪斜着,软软靠在了女骑士冰冷的肩甲边缘。
那条蓬松雪白的大尾巴,也顺着斗篷内侧悄悄滑了过来,像是一条厚实轻柔的白绒毯子,整个搭在了蕾娜并拢的双腿上。
不仅如此,一只缠着粗亚麻绷带的小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蕾娜的手腕。
隔着冰凉的铁护腕,少女柔软微蜷的指尖紧紧扣着,生怕这唯一的暖意溜走。
原本阖目假寐的蕾娜,身体骤然僵硬。
女骑士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呼吸几乎停滞。
作为神殿护卫军最年轻的副队长,多年严苛残酷的军事戒备,让她对任何外力的靠近都有着本能的弹击与格杀反应。
她的右手甚至微不可察地向身侧石柱旁的佩剑探了半分,五指本能地虚握成拳,浑身斗气微凝。
但指尖刚掠过冰冷的空气,蕾娜便猛地清醒过来。
这不是袭营的异端,也不是荒原深处嗜血的魔兽。
靠在她肩膀上的,只是一个连仪轨重剑都抱不稳的小白狐。
极轻微的、温热的吐息,透过轻甲的缝隙,一下一下拂在蕾娜的脖颈边。
腿上那条大尾巴沉甸甸的,毛发软得出奇,隔着皮裤传过来一阵绵密温厚的触感。
蕾娜垂下眼眸,灰蓝色的目光落在少女熟睡的侧脸上。
蒂雅的长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霜粒,小鼻子被冻得泛红,嘴唇虽然干裂,却因为靠着热源而微微舒展开来。
那双原本总是警觉竖起的白尖狐耳,此刻软趴趴地塌在如雪的长发里,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抓着她手腕的那只小手,掌心还透着药粉与血沫混杂的苦涩气味。
蕾娜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在圣殿的法典里,异族容器被严禁与押运骑士产生任何肢体与情感上的纠缠。
执刑长冰冷的声音仿佛仍在耳畔回响:“她是神选的柴薪,是无垢的祭器,除任务交接外,不得有余私。”
可此时此刻,在这个被暴风雪切断与世隔绝的阴暗哨所里,法典像是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
如果把她推开,这个脆弱的小家伙大概熬不过今夜的极寒。
蕾娜在心底对自己这么解释道。
她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任由蒂雅将全身的分量压在自己的右肩上。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女骑士的双腿开始发麻,但腿上覆着的那蓬毛茸茸的尾巴,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微温。
这种温度不同于斗气带来的燥热,它很轻、很细,像是一簇快要熄灭却依然努力跳动的微弱火苗,一点点浸润着女骑士常年被严寒功法冻透的骨血。
半夜的风势越发狂烈。
哨所厚重的黑曜石壁被撞击得发出沉闷的低吼,地表的冰霜在悄然蔓延。
突然,依偎在蕾娜肩头的小狐娘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蕾娜敏锐地睁开双眼。
斗篷底下,蒂雅那原本舒展开的眉头再次死死拧成了一团。
少女原本红润了一点点的小脸,在极短的时间内褪尽了血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唔……呃……”
细碎压抑的痛哼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溢出。
抓着蕾娜铁护腕的那只小手骤然发力,缠着绷带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透过护腕将铁皮捏得咯咯作响。
圣光核心反噬了。
随着神圣舒缓剂的药力在奔波与严寒中消耗殆尽,烙印在蒂雅心口处的展翅太阳印记,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在单薄的纯白祭袍下方,一道刺目的浅金色光芒正穿透布料,忽明忽暗地脉动着。
那不是温暖的神圣之光,而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针,疯狂扎刺着纯血白狐稚嫩的经络与心脏。
同化的排异反应,犹如万蚁噬骨。
冷汗迅速浸透了蒂雅额前的碎发,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她的身子痉挛般地弓起,整个人拼命往斗篷深处蜷缩,雪白的长尾巴也痛苦地死死绷直。
“蒂雅?”
蕾娜神色一凛,迅速抬起手,扶住少女冰冷颤抖的肩膀。
掌心触碰到的躯体烫得吓人,那是神圣光毒与狐族血脉激烈冲撞产生的剧烈高热,但少女的皮肤表面却偏偏泛着病态的苍白。
“蒂雅,醒醒。”蕾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听到呼唤,蒂雅紧闭的双眼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原本澄澈如翡翠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在剧烈的痛苦中微微涣散。
看清面前女骑士焦灼的面孔后,蒂雅原本因剧痛而扭曲的嘴角,竟极其费力地向上扯了扯。
她在笑。
哪怕牙齿在剧烈打颤,哪怕浑身的骨骼都在无声悲鸣,她依然用那种细若游丝的甜软声音,断断续续地安慰道:
“蕾娜……姐姐……不、不痛的……”
“蒂雅一点……一点都不疼哦……”
“别吵醒……战马……它们好累……”
话音未落,一口猩红的逆血便从少女干裂的嘴角缓缓溢了出来,滴落在雪白的狼绒领口上,刺目欲绝。
蕾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铸的巨手狠狠攥紧,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这个傻子。
明明痛得连呼吸都在发抖,明明内脏像是被烈火焚烧,第一反应却依然是强颜欢笑,生怕引起同伴的嫌弃与自责。
在要塞的大厅里,那些司祭指着受刑台上挣扎的异族说:罪血不知痛苦,唯有圣光能赐其新生。
全都是谎言。
蕾娜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暴戾与动摇。
她探手伸向腰间的纯银武装带,摸出了那个贴身收纳的白银金属盒。
金属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最后两支淡金色的神圣舒缓剂。
只要把针头刺入心口,药剂就能再次压制同化的反噬。
但蕾娜的指尖在触及冰凉的水晶试管时,猛地停住了。
她想起了傍晚蒂雅那干渴得近乎发狂的模样,想起了车厢里少女舔舐干裂嘴唇的细节。
这种教廷秘制的“圣药”,本质上是在透支容器仅剩的生命潜能,来换取暂时的驯服与平静。
若是现在连续注射第二支,本就极度缺水且元气大伤的蒂雅,心脏很有可能会在黎明前彻底枯竭碎裂。
不能再用药了。
蕾娜眼眸一沉,将银盒狠狠合上,重新塞回内袋。
女骑士深吸一口气,反手扣住蒂雅纤细的手腕,体内的冰蓝斗气在经络中以前所未有的温和姿态流转开来。
极北严寒流派的斗气通常刚烈暴戾,但蕾娜硬生生凭借着对内劲精妙绝伦的掌控力,将这股寒劲压制成了一缕柔缓的清流。
她抬起手掌,隔着单薄的祭袍,轻轻贴在了蒂雅心口那枚滚烫狂暴的太阳烙印之上。
“守住意识,不要抗拒。”
蕾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军人独有的镇定。
冰蓝色的柔和斗气顺着女骑士的掌心缓缓透入,像是一泓清凉的泉水,径直浇灌在撕咬生机的圣光核心周围。
两股霸道的力量在方寸之间碰撞。
蕾娜闷哼一声,嘴角微不可察地抿紧,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以内力强行压制神圣烙印的反噬,等同于将一部分光毒的刺痛转嫁到她自己的经络中。
针扎般的钝痛顺着手腕直冲蕾娜的心脉,但女骑士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退缩分毫。
随着冰蓝微光的持续笼罩,蒂雅胸口暴虐的浅金光芒渐渐被压制了下去。
那仿佛要将少女撕裂的万针之刑,终于在寒劲的温养下缓缓平息。
小狐娘急促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
她眼底的血色渐渐退去,那抹勉强维持的逞强笑容终于无力维系,重新合上了疲惫至极的眼皮。
“呜……”
脱力的小狐娘瘫软在蕾娜的怀里,小脸无意识地贴紧了女骑士冰冷的护颈甲片。
这一次,她不再是克制的倚靠,而是像一只彻底交付了性命的幼兽,将整个人陷进了蕾娜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
石厅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唯有寒风撞击黑曜石墙的嗡鸣。
蕾娜缓缓收回斗气,微微喘息着。
额前的银灰短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看着怀里熟睡中依旧偶尔轻颤的白发小脑袋,女骑士的神色变幻莫测。
审判庭的规训、教皇厅的密令、骑士团的戒条,在这一刻与怀中那具温热微弱的身躯剧烈冲突着。
过了许久。
女骑士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手,有些僵硬、有些笨拙地伸向蒂雅头顶那一对毛茸茸的纯白狐耳。
手指碰触到耳廓边缘软绒绒的细毛时,蒂雅的耳朵本能地抖了抖,像是觉得微痒,在蕾娜的掌心里依恋地蹭了蹭。
蕾娜眼底深处的冰霜,彻底融化成了一汪沉静的春水。
她顺着狐耳的弧度,轻轻抚摸了两下,随后动作极其轻柔地放下了手,顺势拉起滑落的雪狼皮斗篷,将少女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怀中。
“睡吧。”
低沉的呢喃消散在刺骨的寒风里。
长夜终有尽头。
当石窗外最后一声尖锐的风啸渐渐衰落,峡谷间的风暴终于耗尽了凶威。
铅灰色的极夜悄然褪去,极北荒原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惨白如死鱼肚皮般的微光。
那是黎明的征兆。
微弱的雪光透过厚重的石缝投射进哨所大厅,在地板上拉出几道狭长的光斑。
蕾娜准时睁开了双眼。
灰蓝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依旧是如鹰隼般锐利的冷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
怀里的小狐娘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额头上的高热退了下去,虽然小脸依旧苍白孱弱,但心口的烙印已经彻底隐入皮下,不再狂躁发亮。
那条雪白的大尾巴依然死死搭在蕾娜的双腿上,像是一团融化了的雪。
蕾娜轻轻动了动被压得完全发麻的腿,试图抽出斗篷。
这一微小的动静立刻惊醒了熟睡中的小生灵。
“唔……”
蒂雅轻哼了一声,两只白尖狐耳像小雷达一样警惕地竖了起来,在空气中前后转动。
翡翠色的大眼睛迷茫地眨巴了几下,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当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像是挂件一样黏在蕾娜怀里、尾巴还霸道地缠着对方的双腿时,蒂雅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熟透浆果般的粉红。
“对、对不起!蕾娜姐姐!”
小狐娘慌慌张张地从女骑士怀里爬起来,两只小手手忙脚乱地去抓散落的祭袍衣摆。
因为起得太急,脚踝上的银制抑魔环撞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整个人险些又往前栽倒。
蕾娜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将她提稳在地上。
“站好。”蕾娜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呜……蒂雅不是故意压着蕾娜姐姐的……”
蒂雅两只狐耳软软地塌着,大尾巴紧紧夹在身后,两只小手死死绞在一起,头顶的长发乱蓬蓬地翘起几缕呆毛。
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原本那股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内脏绞碎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不仅如此,她还能隐约感受到心脉处残存着一抹淡淡的、如清泉般温凉的气息,死死护着她的心脉。
蒂雅猛地抬起头,翡翠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撼与明悟:
“昨晚……是蕾娜姐姐救了蒂雅,对不对?”
蕾娜已经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身上的武装带与皮甲。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弯腰捡起倚在石柱旁的佩剑,熟练地挂回腰间,随后单手将那柄沉重无比的神圣仪轨重剑挎在肩甲后侧。
“你的身体很弱,死在半路上会给我的任务记上一笔劣绩。”
女骑士冷淡地扣紧腕甲,大步走向哨所的大铁门:
“吃点东西,准备出发。”
蒂雅眨了眨眼睛,看着女骑士挺拔冷硬的背影,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缠着绷带的小手,摸了摸宽大祭袍的内衬口袋。
那半块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硬黑麦干粮,依然安静地躺在里面。
蒂雅没有立刻吃掉它。
马车已经毁了,荒原深处根本找不到食物,这半块粗粝干燥的硬饼,是她们现在仅剩的口粮。
她要把它留到最危险的时候,留给蕾娜姐姐。
蒂雅懂事地把硬饼往口袋深处按了按,迈着小步快步跟上了蕾娜的脚步。
“吱呀——轰隆。”
沉重的铁木大门被蕾娜缓缓推开,刺骨的晨风夹杂着清新的雪气扑面而来。
两人站在哨所高高的石阶上,望向眼前的天地。
漫天的大暴雪确实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投下一束清冷微弱的晨曦。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哨所后方原本狭窄曲折的主隘口,此刻已经被彻底封死。
昨夜狂暴的雪崩将整座山崖的万顷积雪尽数倾倒在了谷底,形成了一堵高达十数米、坚硬如铁的巍峨雪墙。
厚重的雪崩堆积物将通往南方的平坦大道完全截断。
在哨所外面的空地上,两匹累瘫的雪原挽马趴在冻土上,口鼻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四肢冻伤严重,显然已经无法再踏上险峻的山路。
马车彻底损毁,挽马瘫痪,主隘口被封。
南下的平坦大道,在她们眼前被彻底掐灭了。
“呼……”
蕾娜立在晨风中,银灰色的短发在风中拂动,灰蓝色的眼眸冷冷凝视着那座封死天地的巨大雪墙。
没有马车,没有辎重,只有残破的装备,和一个经络受损的白狐少女。
“蕾娜姐姐……前面的路,过不去了吗?”
蒂雅有些怯生生地走到蕾娜身侧,两只小手抓住女骑士皮甲的下摆,翡翠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座令人绝望的雪山。
蕾娜垂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小狐娘。
少女背上虽然没有了重剑,但脚踝上的银环与宽大的祭袍依旧沉重,小脸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白,却依然倔强地挺直着腰杆。
女骑士转过身,灰蓝色的目光越过巍峨的雪崩绝壁,落在了哨所侧后方那一座风蚀严重、怪石嶙峋的陡峭山脊上。
那是猎人和走私者在极端情况下才会踏足的凶险盲道——乱石岭。
没有坦途,只有步步惊心的悬崖与冰裂。
蕾娜伸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肩后的重剑在晨曦中泛起冷冽的金属寒光。
“路封了,那就翻过去。”
女骑士转头看向蒂雅,灰蓝色的目光坚定如铁,没有半点犹豫:
“抓紧我的衣服,跟上来。”
“嗯!”
蒂雅重重地点了点头,头顶的白尖狐耳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大尾巴在晨曦的微风中欢快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在冰封绝境的极北晨曦之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式踏上了翻越雪峰的崎岖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