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乱石岭的霜刃

作者:有一个蛤蟆桑 更新时间:2026/10/21 22:13:33 字数:4137

晨风刮在脸上,像是一把把极薄的细小冰刀。

哨所门前的空地上,两匹脱力的矮种挽马趴在雪泥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浓白的雾气。

蕾娜走上前,单膝跪在一匹马身旁,伸手抚过它结满白霜的鬃毛。

马匹的膝关节已经肿胀发紫,那是长时间浸泡在冻雪中被严重冻伤的痕迹。

在极北荒原,一旦马匹失去了站立的能力,就意味着再也走不出这片雪幕。

蕾娜拔出腰间的短刃,割断了套在它们身上的皮挽具,将哨所马厩里搜罗出的半捆发霉干草堆在两匹马的鼻尖前。

这是她作为骑士,能为这两匹忠诚牲畜做的最后一件事。

“呼……”

挽马用温热的鼻翼轻轻蹭了蹭蕾娜的铁手套,发出低低的哀鸣。

蒂雅站在蕾娜身后,小手绞着胸前过长的祭袍衣料,翡翠色的眸子里泛着泪光。

“蕾娜姐姐……它们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吗?”

“山路太陡,暗冰密布,它们上不去。”

蕾娜站起身,收刀入鞘,语气听不出波澜:

“留在这里,至少能避开风暴。若是硬牵上山,只会跌落悬崖。”

蒂雅抿紧了嘴唇,默默走到两匹马身边,弯下腰,伸出缠着绷带的小手,在两匹马的鼻梁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要好好吃草哦,等春天来了……就会暖和的。”

小狐娘轻声呢喃着,两只白尖狐耳微微塌下,显得难过极了。

蕾娜看着这一幕,灰蓝色的眼眸微敛。

她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默默将滑落肩头的神圣仪轨重剑往上托了托。

昨夜强行以内劲压制展翅太阳印记,光毒顺着掌心经络逆冲带来的穿刺暗伤,在清晨严寒的刺激下,开始隐隐发作。

右臂的经脉像是有火星在灼烧,牵扯着整条肩胛骨泛起阵阵钝痛。

但蕾娜的神情依旧冷酷如坚冰,没有流露出哪怕半点异样。

“蒂雅,过来。”

女骑士招了招手。

蒂雅连忙小跑着回到蕾娜身边。

因为跑得急,过长的祭袍下摆拖在雪地里,绊到了脚踝上的纯银抑魔环。

“呀!”

小狐娘惊呼一声,身子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在了松软的雪坑里。

白色的长发扑散开来,大尾巴在半空中扑棱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只栽进雪堆里的小狐狸。

“对、对不起……蒂雅太笨了,总是摔跤……”

蒂雅慌里慌张地从雪里撑起身子,甚至顾不上拍打脸上的雪沫,第一反应就是结结巴巴地道歉。

那双翡翠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惶恐,生怕女骑士会因为嫌她拖累而生气。

蕾娜看着她满脸白雪的滑稽模样,伸手一把拎住小狐娘的后衣领,将她从雪坑里拉了起来。

“站稳。”蕾娜平淡地说。

她打量着蒂雅身上的祭袍。这件神圣礼服原本是按照成年神官的标准尺寸裁剪的,套在消瘦的小狐娘身上显得无比宽大拖沓,不仅袖口长得盖过了整只手,连裙摆都拖在地上半尺多长。

蒂雅吸了吸冻得通红的小鼻子,自己手忙脚乱地拍掉脸上的雪花。

她红着脸,笨拙地将拖地的两截长长裙摆抓起来,用力往腰间的绑带里死死塞了塞,又把过长的宽袖笨手笨脚地向上挽了好几道,努力不让布料垂下去绊住脚踝上的抑魔环。

“走两步试试。”蕾娜看着她这番手忙脚乱的动作,淡淡提醒道。

蒂雅试探性地往前迈了迈步子。虽然下摆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有些滑稽,但脚踝再也没有被累赘的长布料死死缠住,走起路来利落了不少。

“蒂雅可以走了!”

小狐娘扬起小脸,翡翠般的眼眸弯了弯,露出乖巧的笑容,身后蓬松的白尾巴也悄悄晃了晃。

“山脊更陡,自己留心脚下,不要拖慢行程。”蕾娜收回视线,转过身去。

“嗯!蒂雅会努力跟上的!”少女用力点着小脑袋,干劲十足。

两人绕过废弃哨所残破的箭垛,正式踏向了主隘口侧后方的峭壁。

乱石岭,横亘在极北雪原与南方边界之间的一道天堑。

这里没有成型的道路,只有数万年来被风暴啃噬出的黑色巉岩与刀削般的陡峭山脊。

狂风在无数怪石的孔洞中穿梭,发出如同冤魂哭嚎般的尖啸。

刚踏上山道,脚下的路况就变得险象环生。

由于常年受到风雪侵蚀,裸露在外的黑曜石表面结着一层半透明的暗冰。

暗冰薄而滑腻,踩上去没有任何摩擦力,稍微不慎就会直接滑向万丈深渊。

蕾娜走在前面。

她抽出制式长剑,没有用它来御敌,而是将其当作探路的手杖。

“笃、笃、笃。”

剑尖每一次扎入坚冰与岩缝,蕾娜都会试探性地施加数倍的力道,确认落脚点绝对坚固后,才回头示意蒂雅跟上。

她独背着几十斤重的仪轨重剑,沉重的负荷让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踏出深深的凹痕。

蒂雅小心翼翼地踩着蕾娜留下的脚印前进。

山风越来越烈,吹得她单薄的祭袍猎猎作响。

虽然手脚上的抑魔环限制了体内所有狐火灵力的运转,但纯血狐族天生的平衡感与柔韧性,依然在这片险峻的地形中展现了出来。

小狐娘弓着身子,双手紧贴着冰冷的岩壁,脚步虽然慢,却踩得极稳。

那条大尾巴在身后随着身体的晃动不断调整着重心,像是一面灵巧的舵轮。

“呼哧……呼哧……”

爬了半个时辰,蒂雅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高原极寒的稀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心口处被蕾娜内劲暂时压制的圣光核心,似乎感应到了剧烈的体力消耗,又隐隐泛起一阵阵微弱的悸动。

胃部那一簇干燥的灼热感再次蔓延上喉咙。

蒂雅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翡翠色的眸子里满是倔强。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高挑坚毅的银灰短发身影。

蕾娜的步调始终保持着匀速。

但敏锐的狐耳让蒂雅捕捉到,蕾娜的呼吸同样不再如往常那般平稳悠长。

每跨上一级陡峭的岩台,女骑士的喉间都会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压抑吸气声。

蕾娜的右手始终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蕾娜姐姐……”

蒂雅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有些破碎。

蕾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道:“累了?”

“蒂雅不累。”

蒂雅加快了两步,挪到与蕾娜平齐的狭窄岩台边。

她仰起小脸,有些担忧地看着蕾娜苍白的侧脸:

“是蕾娜姐姐的肩膀……在痛吗?”

蕾娜身子微微一僵。

女骑士转过头,灰蓝色的目光落在小狐娘身上。

那一双翡翠般的纯净绿眸里,没有对险恶绝境的恐惧,满满的全是关切与担忧。

“没有的事。”

蕾娜一口否决,声音依旧冰冷:

“我自幼在极北军团受训,这种程度的峭壁算不上什么。”

话音未落,山壁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脆响。

蕾娜浑身的汗毛在瞬间倒竖!

多年的生死本能让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灰蓝色的眼眸骤然一缩。

“小心!”

在千钧一发之际,蕾娜猛地丢开探路的长剑,长臂如铁箍般揽住蒂雅的纤腰,整个人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将娇小的白狐少女死死护在怀里,顺势向岩壁内侧的一处风蚀凹槽狠狠撞去!

“轰隆隆——!!”

一块半人高的巨大黑色冻岩,裹挟着冰雪与碎石,自两人刚刚站立的头顶上方呼啸砸落!

巨石擦着蕾娜肩后那柄仪轨重剑的剑鞘狠狠砸在狭窄的岩台上,爆裂开无数尖锐刺目的碎石火星,随后坠向悬崖下方,在深渊里激起阵阵沉闷的回响。

碎石崩飞,划破了蕾娜脸颊边缘的一缕银发。

风蚀岩槽狭窄逼仄,两人紧紧挤在凹陷的岩壁里。

蕾娜将蒂雅整个人完全圈在自己的身躯与石壁之间,后背硬生生抗下了数颗飞溅的碎石撞击。

“咳……”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自蕾娜嘴角溢出。

强行爆发斗气闪避,瞬间牵动了右肩压制光毒的经络暗伤。

一股逆血猛然涌上喉头,蕾娜脸色一白,薄唇边缓缓渗出一抹触目惊心的鲜红。

怀里的小狐娘吓坏了。

蒂雅抬起小手,慌乱地去擦拭女骑士嘴角的血迹。

“蕾娜姐姐!你吐血了……你流血了!”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翡翠色的大眼睛里水雾弥漫,两只狐耳软软地贴在发丝间,满是自责与绝望:

“都是因为蒂雅……如果不是为了救蒂雅,蕾娜姐姐不会受伤的……”

“闭嘴。”

蕾娜喘息着,一把抓住了蒂雅胡乱擦拭的小手。

女骑士抹去嘴角的血沫,灰蓝色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小狐娘满是泪痕的小脸。

“这不是你的错。”

蕾娜的声音沙哑,但语气极其坚定:

“乱石岭风蚀严重,冰雪冻结岩隙,落石是常有的事。”

“而且……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蕾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调动体内的严寒斗气,将右肩经络中肆虐的光毒刺痛再次压了下去。

她缓缓松开护住蒂雅的手臂,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平复呼吸。

山风在岩槽外呼呼地灌着,带起阵阵刺骨的寒意。

蒂雅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

她知道,现在哭泣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蕾娜更加辛苦。

小狐娘乖巧地缩在岩槽的避风角里,两只小手悄悄伸进了宽大祭袍的内衬口袋中。

指尖触碰到了那半块被油纸包裹着的硬黑麦干粮。

硬饼硬得像石头,边缘甚至有些硌手。

蒂雅把它紧紧攥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实感。

她的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叫,喉咙里更是干渴得像要冒烟。

但小狐娘没有把饼拿出来,而是用力将它往口袋更深处塞了塞。

“蕾娜姐姐受了重伤……这半块饼,一定要留到蕾娜姐姐快撑不住的时候……”

蒂雅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

她抬起头,翡翠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毅。

蕾娜靠在石壁上调息了片刻,面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从腰间解下纯银水壶,拔开塞子看了一眼。

水壶内壁空空如也,昨夜喝尽后残留的一丁点湿气早已在严寒中凝成了薄薄的死霜,根本倒不出一滴水来。

在极寒的高原上,没有火源,若要融冰解渴,唯有再次消耗斗气高频震荡壶壁。但以蕾娜此刻经络受创、暗伤发作的状态,强行运劲只会让光毒进一步反噬。

蕾娜指尖微凝,正要尝试调动一丝寒劲,一只缠着绷带的小手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蒂雅看着女骑士泛白干裂的嘴唇与隐隐发颤的指节,翡翠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懂事与心疼。

小狐娘轻轻摇了摇头,把蕾娜握着水壶的手推了回去:

“蕾娜姐姐……蒂雅不渴,真的不渴。”

“咕噜。”

很不争气地,小狐娘的肚子里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

蒂雅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两只狐耳羞得几乎要贴在发丝间。

蕾娜看着她干裂起皮的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无奈。

“先忍忍。”女骑士将空水壶扣死重新挂回腰间,声音低哑,“到了南坡背风处,再想办法找水源。”

蒂雅乖巧地点头,伸出小舌尖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嘴角。

喉咙深处如火炭般焦灼,但只要能减轻蕾娜姐姐的一点负担,她便觉得这点干渴完全能忍耐下去。

蕾娜俯身捡起了刚才掉落在岩台边缘的长剑。

她拍了拍剑身上的冰屑,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山脊。

翻过这道山脊,乱石岭最险恶的地段就算走完了大半。

而在山脊的另一侧,极北的冰天雪地将逐渐退去,南方的灰色边境将展现在她们眼前。

“走吧。”

蕾娜挺直了脊梁,银灰色的短发在呼啸的山风中猎猎飞舞。

她单手握剑,背后的巨大重剑如同一方坚不可摧的铁壁,稳稳挡在狭窄山道的外侧,将悬崖与深渊彻底隔绝在蒂雅的视线之外。

“抓紧我的腰带,不要往下看。”

“嗯!”

蒂雅伸出两只缠着绷带的小手,紧紧攥住了女骑士腰间坚硬的皮带扣。

纯白的狐耳迎风竖起,那一头如雪的长发与蕾娜银灰色的短发交织在一起。

山风咆哮,冻石如刃。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这片荒凉残酷的冰封绝境中,再度踏着险峻的霜痕,一步一步,向着险峰的顶端艰难攀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