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比方才更烈了,吹得人眼皮生疼。
乱石岭的主山脊像是一柄斜插进冻土的巨大钝锯,黑褐色的风化岩犬牙交错,上面裹着一层半指厚的硬霜。
蒂雅的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蕾娜腰间的皮质武装带。
皮带很硬,上面挂着空银壶和短匕首,边缘磨得有些发毛,但抓在手里却给人一种异样的安定感。
小狐娘每走一步,都要先看清蕾娜踩实的石窝,再把自己的脚尖对准踩进去。
塞在腰带里的祭袍下摆鼓鼓囊囊的,随着身子晃动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脚踝上的纯银抑魔环沉甸甸地勒着皮肉,磨得脚后跟有些生疼,但蒂雅咬着唇,一声也不吭。
她身后的蓬松大尾巴被狂风吹得向一边剧烈偏倒。
少女不得不弓紧了纤细的腰肢,借助尾巴根部微小的肌肉颤动,在陡峭的斜坡上勉强维持着重心。
“呼……哈……”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食带刺的碎冰。
喉咙里那股原本被强压下去的焦灼感,又开始像细小的火苗一样顺着食道往上窜。
蒂雅感到嘴唇紧绷得发硬,稍稍动一下嘴角,就会扯裂干裂的皮肉,渗出咸涩的铁锈味。
她悄悄咽了咽干瘪的喉咙,却什么也没咽下去,只有一阵火辣辣的呛咳感。
走在前面的蕾娜步子慢了下来。
女骑士虽然背影依旧笔挺,但蒂雅能清晰地感觉到,拉扯着腰带的那股前冲力道变弱了。
蕾娜每踏上一处岩台,右肩都会极微弱地沉一下。
那柄几十斤重的神圣仪轨重剑全凭左肩的系带固定,可右侧肩颈受创的经络在负重下显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拉扯。
制式长剑探入冰缝的声音变得沉重而迟缓。
“笃……咔。”
长剑探入前方一块凸起的灰黑冻石,剑尖刺入暗冰,震落下一片细碎的霜末。
蕾娜停住脚,略微仰头打量着上方。
距离山脊最高的那道弧形风口,只剩下最后一段近乎垂直的黑岩断崖。
断崖高约两丈,表面布满被冰川撕裂的粗糙褶皱,原本能落脚的石阶全被冰棱封死,光滑得像是一面挂满冰瀑的铁壁。
“抓紧。”
蕾娜的声音透过寒风传下来,低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她回头看了蒂雅一眼。
小狐娘立刻扬起小脸,努力睁大翡翠般的眸子,露出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
“蒂雅抓得很紧很紧哦!”
少女把两只缠满绷带的小手攥得更用力了些,甚至把蕾娜腰带上的金属环扣捏得微微发响。
尽管她的小脸上毫无血色,鼻尖和白尖狐耳都被山风刮成了冻红,但那双绿眸依然清亮。
蕾娜的灰蓝眼眸在少女单薄的面颊上停顿了半息。
她看出了蒂雅脚步的虚浮,也听出了少女呼吸里夹杂的极细微的颤音。
但女骑士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回过头,用左手解下了肩后的重剑。
“哐当。”
重剑被蕾娜单手提起,剑尖精准地卡在岩壁的一处深槽中,当成了最坚固的借力点。
“踩着我的膝盖上去。”
蕾娜转过身,背靠着陡峭的冰壁,单膝微微下弯,双手在身前交叠扣成托手。
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右手,指节处正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经络下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淡金色的乱芒。
那是被压制的光毒顺着血脉流窜的征兆。
蒂雅站在原地,两只白狐耳不安地抖了抖,没有立刻迈脚。
“蕾娜姐姐……你的手……”
“少废话,上去。”
蕾娜打断了她,灰蓝色的目光凌厉如刀:
“风口的乱流要起势了,在狂风彻底灌满山脊之前,必须翻过顶峰。”
“……嗯。”
蒂雅不敢再耽搁,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
赤足穿的皮软鞋已经磨穿了鞋底,冰凉的脚心踩在蕾娜覆着铁甲的掌心上。
“起!”
蕾娜低喝一声,双臂肌肉骤然绷紧,爆发出一股沉稳的托力。
随着那股力量往上一送,蒂雅轻巧的身子被直接抛上了两丈高的断崖边缘。
小狐娘在空中借力,两只缠着绷带的小手死死扣住了上方干燥的石缝。
纯血狐族的敏捷在这一刻显现,她的小腿猛地一蹬岩面,大尾巴在半空中扫过一道雪白的弧线,整个人灵巧地翻上了石台。
“上来了!蕾娜姐姐,蒂雅上来了!”
蒂雅趴在断崖边缘,急促地向下探出身子,白发在风中散落。
崖壁下方,蕾娜在完成托举的瞬间,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撞在岩石上。
右肩经脉撕扯般的剧痛让她脸色煞白,一口浊气堵在胸口,险些直接咳出声来。
她靠着冰壁闭了闭眼,硬生生把涌上喉头的腥甜压回腹中。
随后,女骑士反手拔出卡在石缝中的重剑,左手将重剑猛地向上一抛!
“当啷!”
沉重坚硬的仪轨重剑带着破风之声,稳稳落在了蒂雅身侧的平坦石坪上。
做完这动作,蕾娜深吸一口气,不再依靠斗气,仅凭着常年残酷受训的肉身力量,左手攀住冰棱,双足在岩缝间连续借力。
修长干练的身形如同一头矫健的雌豹,几个起落间便凌空翻上了断崖,稳稳落在蒂雅身旁。
刚一落地,蕾娜的身子便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她单手拄着制式长剑,膝盖微曲,短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蕾娜姐姐!”
蒂雅顾不上拍打祭袍上的碎雪,跪爬着挪到女骑士身前,伸出双手托住她沉重的手臂。
小狐娘仰着脸,翡翠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与心疼:
“先坐一下……蒂雅给你挡风!”
说着,她当真笨拙地张开单薄的祭袍,用自己瘦小的身板和大尾巴挡在风口吹来的方向。
可那呼啸的狂风直接将她的大尾巴吹得贴在了蕾娜的护腿甲上,根本挡不住分毫。
蕾娜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自不量力的小家伙,眼底那抹凝结的冰冷微微颤动。
她顺着力道坐在石台背风的凹陷处,没有推开那条覆盖在自己膝头的毛茸茸白尾巴。
“用不着挡。”
蕾娜平复着呼吸,嗓音沙哑粗粝:
“你的尾巴挡不住这种冰风,省点力气。”
蒂雅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但身子依然倔强地贴在蕾娜身边,借着微弱的体温帮她分担一丝严寒。
小狐娘低头看着蕾娜低垂的右手。
那只握剑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抽搐着,皮手套的边缘渗出细密的冷汗,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皮下隐隐有金色的光点像针尖一样四处游走。
蒂雅咬了咬泛白的下唇。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昨晚为了救她,强行吸入体内的圣光反噬。
这些神殿教士口中高贵纯净的“神圣之光”,留在体内分明就是能把骨髓都咬碎的剧毒。
小狐娘轻轻伸出小手,覆在了女骑士冰冷紧绷的手背上。
因为抑魔环的存在,她无法调动体内的狐火来驱散这股阴毒,只能用掌心最柔软的温度,一下一下轻轻揉搓着蕾娜僵硬的虎口。
“对不起哦……”
细细小小的声音带着抽泣的鼻音,在风中显得无比单薄:
“如果蒂雅不是什么神选容器……蕾娜姐姐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蕾娜的手指僵了僵。
她抬起灰蓝色的眸子,看着缩在自己膝边的小狐娘。
少女的眼眶红通通的,翡翠般的绿眸里没有对自身悲惨命运的怨怼,只有对连累了旁人的深切自责。
“别说蠢话。”
蕾娜收回手,语气虽然冷硬,动作却算不上粗暴:
“这是神殿派给我的任务,与你是什么没有关系。”
“就算换成别的人来押送,结果也是一样。”
女骑士转头望向前方数十步外的那道山坳。
那就是乱石岭的最高处,整座山脊的龙骨断口。
在那里,狂风被压缩成了一道无形的激流,发出如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咆哮。
但只要跨过那道隘口,地势就会一路向下。
北方的严寒风暴将被这堵高耸入云的黑色石壁彻底挡在身后,南坡的气候会明显温和得多。
“该走了。”
蕾娜撑着长剑重新站起身,伸手拉起地上的蒂雅。
她的动作依旧迅捷,只是站稳时,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微微滑落了几颗。
蒂雅立刻抓紧了她的腰带。
两人逆着愈发狂暴的山顶飓风,一步一步挪向了那座仿佛将天空割裂成两半的风口断崖。
越靠近山脊线,风力便成倍增长。
风中夹杂的冰晶打在脸上,宛如细小的霰弹,划得皮肤生疼。
蒂雅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全靠蕾娜腰间那根武装带死死拽着才没有被吹下山崖。
终于,蕾娜的重靴踏上了乱石岭的最高一块黑曜石。
天地骤然开阔!
狂风在这道极窄的刃脊上呼啸而过,卷起两人凌乱的银灰短发与雪白长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疯狂交织。
身后的北方,是一望无际、被铅灰色风暴完全封死的死寂冻原。
厚重的雪云像是一块压在头顶的铁板,看不到半点生机。
而在两人的脚下前方——
高耸陡峭的南坡一路倾泻而下,风势在越过山脊后被嶙峋的巨大崖壁分流减弱。
在极目远眺的地平线边缘,一片褪去了惨白冰雪、呈现出浑浊灰黄与深褐色的广袤荒野,终于刺破了云层的遮蔽,展现在视野的尽头。
虽然依旧荒凉枯败,但那不再是寸草不生的极北冰原。
那是南方灰色边境的边缘。
“看……”
蒂雅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翡翠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连耳尖都兴奋地竖得笔直:
“蕾娜姐姐!前面……前面没有雪了!”
少女指着远方那片灰褐色的土地,激动得尾巴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欢快摇摆。
从风暴之渊被捕获,到要塞地牢的非人折磨,再到这一路险象环生的风雪奔波,她仿佛在无尽的白雪地狱里跋涉了几个世纪。
如今,终于看到了冰雪之外的颜色。
然而,站在她身侧的蕾娜,身体却猛地晃动了一下。
“笃。”
制式长剑的剑尖在黑曜石面上狠狠划出一道白痕,女骑士单膝猛地砸跪在冰冷的石面上!
肩后的神圣仪轨重剑“哐”地一声滑落,砸在脚边的碎石堆里。
“蕾娜姐姐!”
蒂雅吓了一跳,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尽,连忙扑上前抱住女骑士的胳膊。
蕾娜紧闭着双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在跨过这道极北最高山脊的一瞬间,压制光毒的极寒气场被南坡的温和气流微微一冲,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劲力彻底失去了平衡!
右肩的经脉像是有滚烫的铁水在逆流奔涌,狂暴的光毒瞬间冲垮了严寒斗气的封锁,顺着经络狠狠撞向心脉。
“噗——”
一口乌黑中夹杂着淡金微光的淤血,自女骑士嘴角狂喷而出,溅落在冰冷的黑曜石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异响!
蕾娜的面容在刹那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倾倒。
“蕾娜姐姐!蕾娜姐姐你别吓蒂雅啊!”
蒂雅带着哭腔尖叫起来,瘦小的身子拼命往前顶,用自己的肩膀和前胸死死撑住女骑士倒下的身躯。
沉重的甲胄和高挑的身量全压在了娇小的白狐少女身上。
蒂雅被压得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尖锐的碎石上,疼得她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但她死死咬着牙,两只缠着绷带的小手拼命搂住蕾娜的脖颈,硬生生没让女骑士顺着陡峭的南坡滚落下去。
“蕾娜姐姐……醒醒……求求你醒醒……”
蒂雅把脸埋在女骑士冰冷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蕾娜冰冷的铁甲上。
山风在山脊上呼啸而过,带走着两人身上残存的体温。
蕾娜的意识陷入了一片刺骨的混沌之中,耳边只剩下少女撕心裂肺的呼唤和风声。
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纯白发丝。
“走……”
女骑士的薄唇微动,溢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南坡……往下……走……”
“不要!蒂雅不走!”
小狐娘用力摇头,眼泪甩得漫天飞舞。
她双手死死抱着蕾娜的肩膀,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抵抗重力上。
突然,蒂雅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把蕾娜的上半身艰难地拖到山脊内侧一处避风的石凹里,让女骑士的背脊靠在岩石上。
随后,少女颤抖着伸出小手,伸进了自己宽大祭袍的内衬深处。
指尖触碰到了那块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沾染上她体温的干粮。
那半块硬黑麦硬饼。
蒂雅把它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剥开冰冷的油纸。
硬饼干燥粗糙,上面还带着她掌心微薄的温热。
“有吃的……蕾娜姐姐,蒂雅有吃的……”
蒂雅吸着鼻子,用颤抖的牙齿费力地咬向坚硬的饼角。
“咔嚓。”
少女娇嫩的牙床被粗糙的硬麦磨得渗出血丝,但她硬生生咬下了一小块干粮,含在嘴里用唾液拼命将其软化。
随后,她凑到蕾娜干裂起皮的薄唇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把软化的一小团麦沫送进女骑士苍白的唇间。
“蕾娜姐姐……吃一点……咽下去就好了……”
小狐娘低声呢喃着,两只白尖狐耳无力地耷拉着,翡翠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执拗的祈求。
在乱石岭这道将极北与南境割裂开来的冰冷山脊上,少女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死死守住了陷入昏迷的骑士。
而在她们前方的南坡峡谷深处,风声渐渐低回,一片未知的灰色阴霾,正静静等待着这对逃离雪原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