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硬的黑麦碎屑混着微薄的唾液与血丝,一点点抵入女骑士紧抿的唇缝。
蕾娜的牙关咬得极死。
常年的军阵本能哪怕在休克濒死时依然发挥着戒备,薄唇冰凉发硬,没有半点吞咽的反应。
“咽下去呀……求求你,咽下去……”
蒂雅带着哭腔小声哀求,两只小手托着蕾娜微侧的下颌,指尖沾染着女骑士唇角尚未干涸的淡金黑血。
那血滴在石面上会发出极微弱的灼烧异响,蹭在蒂雅掌心的皮肤上,也隐隐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灼刺。
但小狐娘没有缩手。
她甚至没空去揉自己摔破的膝盖,任凭祭袍下摆浸透在泥泞的冰屑里。
她用舌尖将口中剩余的硬麦渣彻底含软,小心地用指腹撬开蕾娜的一道唇缝,将那点微薄的糊状麦屑推入舌根。
接着,蒂雅笨拙地用掌心自上而下抚摩女骑士冰冷的喉结与咽喉。
“咕咚。”
喉头极其费力地抽动了一下。
那点干涩的麦糊终于被蕾娜近乎停滞的身体本能咽了下去。
可这远远不够。
蕾娜的身躯冷得像是一块生铁,轻型板甲散发着刺骨的死气。
更为可怖的是,她右肩与脖颈处的青筋高高鼓起,皮肤下金色的光纹如狂暴的活物般乱窜,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胸膛深处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闷哼。
极北与南境的气流在山脊交汇,南坡扑面而来的干燥暖风,成了彻底引爆蕾娜体内潜伏光毒的引信。
风中的温度只要高上一分,女骑士用来压制光毒的极寒斗气就会涣散一分。
“得下去……不能留在风口上……”
蒂雅擦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吸了吸冻得通红的小鼻子。
她不能让蕾娜死在这里。
小狐娘收好剩下的小半块黑麦饼,将油纸重新折整齐,塞回祭袍最贴身的内袋。
她转过身,翡翠般的眸子在呼啸的南坡山道上快速巡视。
山脊的这一侧确实没有连绵的厚雪,露出了黑褐色的碎石坡与干枯扭曲的低矮灌木。
但坡度太陡了。
从这里往斜下方延伸出一条布满碎石的风蚀斜槽,一直通向两百步外的一处岩壁凹陷。
那里似乎有一块悬空的巨岩,能彻底遮挡来自峰顶的狂乱山风。
可凭她这副戴着纯银抑魔环的瘦弱身板,怎么把一个身披全套甲胄、高挑健硕的女骑士弄下去?
蒂雅看向了滑落在碎石堆里的那柄神圣仪轨重剑。
重剑宽厚如门板,剑鞘是厚重的精钢包边硬木。
蒂雅眼眸微动,立刻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她伸出缠着绷带的双手,使出浑身的力气去抓重剑的宽大握柄。
“唔……!”
沉重的金属分量顺着手腕压下来,勒得掌心的旧伤口再度渗血。
蒂雅咬紧牙关,两条纤细的胳膊剧烈颤抖,借着下坡的重力,硬生生把这柄几十斤重的庞然大物拖到了蕾娜身旁。
她解下蕾娜腰间的皮质武装带,又解下自己系在腰间用来挽紧祭袍的长布带。
蒂雅跪在碎石地上,费力地托起蕾娜无力的手臂,将女骑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重剑宽阔的剑身上。
剑鞘光滑的金属底面,正好能当作在碎石坡上滑行的简易托板。
做完这一切,蒂雅已经累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烧红的砂砾,干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甩了甩沉重的头颅,白发间那对纯白狐耳无力地耷拉着,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蒂雅可以的……在雪山的时候,爷爷说过,狐族的骨头最韧了……”
少女自言自语地给自己鼓劲,然后弯下腰,将绑好的皮带套在自己的两具瘦削的肩头上。
她把背脊弓成一张紧绷的弓,双手死死扣住碎石缝隙,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双膝。
“呲啦——”
坚硬的金属剑鞘摩擦着粗糙的冻土与碎岩,发出刺耳的钝响。
重力开始拉扯着重剑与昏迷的女骑士向下滑动。
“呃啊!”
重物突然下滑的冲力险些直接将蒂雅带倒!
小狐娘惊叫一声,双足猛地蹬在两块凸起的黑岩上。
磨穿的软皮鞋底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阻力,脚后跟瞬间被尖锐的石角挫破,鲜血浸透了鞋底的破布。
但蒂雅没有放手。
她甚至不敢用双手去撑地,而是死死用身体别住绑带,将自己娇小的身躯当作了刹车。
她身后的大尾巴死死贴在碎石地上,蓬松的白毛瞬间被泥土和石屑染得灰黑一片,杂乱地磨蹭着地面,帮她分担着下坠的冲力。
一步、两步、三步……
两百步的距离,在平日里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此刻却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苦难长廊。
碎石割破了裙摆,也割破了蒂雅的膝盖和小腿。
纯银抑魔环沉重地撞击着脚踝的骨头,每一次磕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汗水混着雪水,顺着蒂雅惨白的面颊滑落,滴入眼眶,辣得她眼泪直流。
但在她身后,被绑在剑身上的蕾娜始终平稳地滑行着,没有磕碰到两侧凸起的致命尖石。
当重剑的底端终于滑入背风岩壁下的阴影时,蒂雅整个人力竭地向前扑倒。
“咚。”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一块松软的苔藓冻土上,大口大口喘着带着血腥味的粗气。
周围的风声骤然小了下去。
山脊上那如厉鬼哭号的飓风,被头顶突出的鹰嘴巨岩死死挡在上方,只留下低沉沉闷的呜咽。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空气虽然依旧干冷,却不再有极北风暴那种撕碎肺腑的暴戾。
蒂雅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丝泥土和枯草的腐殖气息。
她顾不上喘匀气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解开了套在肩上的皮带。
蕾娜依然毫无知觉。
女骑士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灰,眼皮下的眼球在剧烈颤动,似乎正沉沦在极度痛苦的梦魇之中。
更糟的是,那口呛在喉咙里的金黑淤血,已经让蕾娜的呼吸变得细若游丝,胸膛起伏极其微弱。
蒂雅颤抖着伸出小手,覆在女骑士冰冷紧绷的手腕上。
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一只濒死的幼鸟在拼命扑腾翅膀。
“水……得有水……”
干嚼硬麦无法真正给重伤的躯体提供生机,蕾娜体内的高热光毒正疯狂蒸干她最后的生命力。
若是没有水来润开药力与血脉,女骑士很快就会在脱水中衰竭而死。
蒂雅解下腰间的空银壶,从岩凹处探出小脑袋。
南坡的地势比北坡复杂得多,岩壁之间生裂出许多深邃的褶皱。
小狐娘耸动着小鼻子,纯血白狐远超常人的敏锐嗅觉在空气中仔细分辨着。
焦灼的干风、腐烂的苔藓、风化的砂石……
忽然,一丝极微弱、极隐秘的潮气,混杂在微风中拂过了她耸动的白尖狐耳。
“在下面!”
蒂雅眼眸一亮。
在岩凹斜下方约莫三十步的地方,有一道被巨石遮掩的阴暗岩缝。
岩缝背阴,残存着一小片尚未被南风融化的半透明残雪,雪堆下方似乎还凝结着一圈泛青的硬冰。
蒂雅不敢有丝毫耽搁。
她拖着伤痕累累的双腿,连滚带爬地滑下了斜坡,扑到了那道岩缝前。
那不是活水,只是一小簇被风吹进石缝、在严寒与回暖之间反复冻结的脏雪。
雪面上落满了黑色的风蚀尘土与碎枯草屑。
可对现在的她们来说,这无异于救命的甘泉。
银壶的壶口太小,根本舀不进冻结的残雪。
蒂雅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脱下了缠在右手上相对干净的一截亚麻绷带。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费力地抠下那些稍微干净一些的雪块,用绷带一层层包好。
回到避风岩凹时,蒂雅的双手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指节肿胀发紫。
可她没有停歇,将包着碎雪的绷带直接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与颈窝处。
“嘶……”
极度的冰冷透过单薄的祭袍狠狠扎进皮肉,蒂雅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瘦小的身子剧烈颤抖。
纯血白狐体内的生机本就微弱,用体温融冰无异于酷刑。
但她死死咬紧下唇,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把那一团脏雪死死捂在自己最温暖的心口窝。
一点一滴。
冰雪在少女微弱的体温下化成了刺骨的冰水。
蒂雅小心翼翼地捧起被雪水浸透的绷带角,凑到蕾娜干瘪龟裂的薄唇上方。
她用尽力气,挤压着湿漉漉的布料。
“滴答……滴答……”
清冽冰凉的水珠顺着绷带滴落,渗入女骑士发烫的唇间。
冰水带着一股土腥与苦涩的草屑味,但对于陷入高热谵妄的蕾娜而言,这无异于天降的霖雨。
受到水分的刺激,女骑士干瘪的喉结再度上下滑动了一下,贪婪地将这几滴微弱的水汽咽入腹中。
蒂雅又挤了几滴水,随后将剩下还带着一丝冰凉的湿绷带,轻轻覆在了蕾娜高热滚烫的额头上。
“蕾娜姐姐……蒂雅在这里呢……”
小狐娘精疲力竭地瘫坐在蕾娜身边,两只小手轻轻握住女骑士覆着铁甲的手指。
不知是因为咽下了硬麦与凉水,还是因为额头上微弱的冷意,蕾娜狂暴紊乱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了一丝。
她脖颈处狂乱窜动的金色光纹渐渐沉寂下去,重新隐没在灰白的皮肤之下。
长久的沉寂之后。
女骑士紧闭的双眼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里最初只是一片重叠的灰影,随后,一抹纯净如雪的白发,和一双盈满了泪水的翡翠绿眸,渐渐聚焦在眼前。
“……蒂雅?”
蕾娜的声音粗糙暗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蕾娜姐姐!”
蒂雅眼圈一红,两只耷拉着的白尖狐耳猛地竖了起来,激动得险些直接扑进女骑士怀里。
但她很快注意到了蕾娜眼底深处的虚弱,连忙刹住身子,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小脸贴在蕾娜未着甲胄的左手手背上,大尾巴在身后激动得微微发颤。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呜呜……”
蕾娜闭了闭眼,感受着脑海中残留的撕裂痛楚。
她微微侧过头,注意到了周围背风的悬岩,注意到了垫在自己身下充当滑板的神圣重剑,更注意到了少女满是泥垢、磨穿见血的软皮鞋,以及那条被碎石磨得脏兮兮的大尾巴。
女骑士喉头哽塞了一下。
她何其敏锐,几乎在一瞬间就推断出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个连重剑都抱不稳、胆小得动不动就道歉的小狐娘,居然硬生生用她瘦弱的身躯,将一个失去意识的重甲骑士和沉重的武器,从乱石岭最险恶的山脊上拖了下来。
“你没走。”
蕾娜低声开口,灰蓝色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我命令过你……翻过山脊,自己往南跑。”
蒂雅吸着鼻子,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眼泪,翡翠色的大眼睛无比倔强地迎着女骑士的目光:
“蒂雅才不走呢!”
“蕾娜姐姐是为了救蒂雅才吐血的……如果蒂雅丢下你跑了,那蒂雅就和抓走我的坏司祭没有任何区别了!”
小狐娘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声音虽然带着抽泣,却前所未有的响亮:
“爷爷教过蒂雅,受了别人的恩,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守着的。”
“而且……而且蕾娜姐姐是好人,蒂雅喜欢蕾娜姐姐。”
这一连串天真又执拗的话语,在空旷死寂的岩壁下回荡。
蕾娜定定地看着她。
狂暴的极北风暴没有吹垮过这位年轻的女队长,教廷残酷森严的戒律没有动摇过她的意志,甚至光毒噬心的剧痛都没能让她哼出一声。
可在这一刻,面对少女那双不掺杂半点杂质的翡翠色绿眸,蕾娜那颗如坚冰般冰封了数年的心,彻底被凿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巨大裂缝。
女骑士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剧烈翻涌的波澜。
她有些吃力地抬起尚能动弹的左手,想要像往常那样冷下脸来训斥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家伙。
但手掌伸到半空,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落在了蒂雅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纯白狐耳之间。
冰凉的掌心,揉了揉那蓬凌乱柔软的白发。
“……笨蛋。”
蕾娜的声音极低,轻得几乎被穿过岩隙的风声掩盖。
蒂雅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和力道,小狐娘的眼眸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小脸蹭了蹭蕾娜的掌心,发出了软糯舒服的哼鸣。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蕾娜抚摸狐耳的手指骤然僵住。
女骑士灰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在一瞬间恢复了神殿战神那冷酷如铁的警觉。
她一把按住蒂雅的脑袋,将小狐娘整个人死死按在自己身侧的岩壁阴影里。
“别出声。”
极低的警示从蕾娜唇间吐出。
蒂雅敏锐的狐耳也在这时微微转动了一下,捕捉到了岩壁下方的异样。
在那道背阴的岩缝斜下方,南坡灰褐色的干旱山道上,传来了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粗糙的硬木摩擦与金属撞击声,几个嘶哑、贪婪且带着浓重南方边境口音的低语,顺着干硬的山风隐隐飘了上来:
“……刚才上面的动静你们听见了吧?”
“有东西掉下来了……嘿,这鬼地方,除了逃兵就是运货的肥羊……”
“过去看看,若是教廷落单的狗腿子,剥了甲胄去黑市能换半年的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