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庭院里的凉亭被阳光劈成两半,一半在烈日下暴晒,一半藏在阴影里。
蝉鸣声撕心裂肺,吵得人心烦意乱。
没有风,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少女们待在阴影里,每个人占据着凉亭的一角,像六座沉默的雕像。
露茜抱着膝盖缩在长椅的最边缘。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小小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泣,呜咽声压抑在喉咙里,像受了重伤的小兽。
雪娜坐在凉亭正中央的长椅上,整个人躬着身,双手死死掩住面庞。
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垂下来,手指缝隙里不断有水光闪动。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指尖都开始发白。
鸠站在凉亭边缘。她的头抵着一根红漆木柱,额头死死贴着粗糙的木纹。她一只手按在柱子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没有眼泪,没有出声,像一截被烧焦的死木。
尼雅出奇地安静。她端坐在另一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脸色很黑,黑得看不清她此刻到底是什么表情。
希尔低着头,十指在身前死死扣在一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她在发抖,从一开始就止不住地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得毫无血色,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卡洛儿背靠着最外侧的柱子,半垂着头。
她手里握着那张圣塔罗·恋人。
牌面朝上,画里的天空依旧蔚蓝,金色的阳光依旧灿烂,那对相拥的恋人依旧保持着最完美的姿态。
可是,男人和女人的面容已经变成了两团纯黑的剪影,像被泼了浓墨。卡洛儿的视线落在牌面上,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茫然。
为什么没有回应?
她把牌按在胸口,手指逐渐收紧。
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一种熟悉的、极其冰凉的无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咬着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牌面的边缘。
创世塔罗的力量不是绝对的吗?
它能逆转身死,能驱散诅咒。
那是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神物,是超越规则的存在。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次,它毫无反应?
为什么不再像之前那样,回应大家的期待,爆发出那种奇迹?
卡洛儿捏着塔罗的手缓缓下垂,牌差点从指间滑落。
她仰起头,看着凉亭外白得刺眼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闷热的空气里瞬间消散。她闭上眼睛,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
难道这一次,我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头顶慢慢偏移,温度一点点降下来,阳光不再刺眼,渐渐变成了橘红色。蝉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凉亭里的阴影被拉得很长。
斜阳打在普修的白大褂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很沉。停在凉亭外,看了眼大家,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处理好了。”
希尔第一个弹起来,像触电一样冲上前,一把抓住普修的手臂:“普修!尼禄怎么样了?他醒了吗?”
普修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好消息和坏消息。”他的声音有些哑,“先听哪个?”
“好消息!快说好消息!”希尔急得眼眶都红了。
“尼禄没死。”
“呼——”
空气里同时响起好几声松气的声音。
露茜停止了抽泣,雪娜放下了掩面的手,尼雅的脸色也缓和了半分。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都猛地往下落了一截。
不愧是医神,只要他出手,怎么可能救不回来。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普修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更凝重了。
“坏消息是,他也没活着。”
这句话像一个哑雷,在凉亭里炸开。
希尔愣住了,抓着普修的手慢慢松开,耳鸣声尖锐地响起。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双腿一软,跌坐在石凳上。
卡洛儿猛地站直身体,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没死……也没活着?”
普修把双手插进口袋,语气透着一种医神特有的、面对死亡时冰冷的困惑:
“我给他做了全套检查。他身体的细胞没有死亡和衰竭,组织没有坏死,心跳、呼吸、循环系统被我用仪器维持着,心肺复苏带来的肋骨受损和脏器挫伤我也处理好了。”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少女们惨白的脸。
“但没有反射,没有脑电波,没有生命体征。在目前的医学界,这叫假死态。极其罕见,罕见得……根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假死态。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尼禄的身体有7成是创世黏土,心脏还是龙玉,这也能进入假死态?
普修看着她们:“现在,我需要你们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卡洛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黑影钻出、夺走水晶球、尼禄倒下、鸠追击失败的经过,简略但清晰地说了一遍。
她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哪怕是黑影那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普修听得很安静,没有插嘴,也没有皱眉,像一台在高速运转的机器。直到卡洛儿说完,他的眉头才猛然拧紧。
“黑影……从尼禄体内拽出的水晶球……”他低声念叨着,转过身,“我去看看监控。你们先留在这里。”
他走得很快,白大褂的下摆扬起一阵灰尘。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庭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打在众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普修回来了。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神里有种深深的疲倦。
他没有隐瞒,直接开口:“监控我看过了。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黑影,它是有备而来的。你们追不上它,很正常。”
普修走到凉亭中央,抬头看向二楼那个紧闭的窗户——那是尼禄的房间。
“不过我要告知你们,让尼禄继续留在这里没有用,他的情况已经超出了现在的范畴。”
普修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作为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决定权。
“我带他回我的诊所,那里有更好的设备。如果是那东西对他做了什么,留在这里,我们只会一直被动。”
少女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她们能说什么?
挽留吗?
拿什么挽留?
面对那个未知的黑影,她们甚至没能碰到对方的一片衣角。此刻,她们连保护尼禄周全都做不到。
卡洛儿垂下眼,把恋人牌收回怀里:“我们知道了。”
希尔扶着柱子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些执拗的东西:“我们……能去看他一眼吗?”
普修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向二楼。
推开房门,尼禄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普修已经处理好了所有并发症,他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
如果不是胸腔的起伏完全是靠着微弱的仪器辅助,这就是一个正在午睡的青年。
雪娜站在床边,死死盯着他安静的面庞。她想起黑影走前的那句“辛苦你了”。
她的拳头慢慢攥紧。
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金色的,像极了恋人牌里的背景。
可是躺在床上的人,却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