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突然捂着心口哈哈大笑起来,她经常笑着笑着倒吸一口气,听起来让人害怕她会犯哮喘或是突然晕过去。
“抱歉,但是真的好好笑啊。”
“有什么好笑的,我是在一本正经和你抱怨啊。”
“但是他俩长了一副很乖巧的脸欸。怎么会在寝室做……这样的事情呀。”
“你们女的就是傻,觉得好看的都是好人吗?我可是深受其苦。”我刮了刮她的鼻子。
“是一本正经和我讲这些的你看起来好傻啦。”
其实我并不是因为好笑才和妹妹讲这些事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她也知道不少。因为同处一所恋爱严厉禁止的高校,多少都受到隐秘的同性恋爱问题的困扰。但看见她的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开始微笑。
“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好多了,大学的人比较宽容。”
“嗯。”
我们坐在南山校区附近的某座公园里晒着太阳,现在大抵是十月下旬难得的晴天。远处是低矮起伏的山脉,香榧的叶子绿得浓郁,一片影子碎裂在妹妹的头顶。她坐在我左边,我们在长廊里休息。有个看起来四五岁的男孩在我们面前不远处的草坪上玩模型飞机,他拿起飞机,将头对着自己的小嘴吹了一口气,噗的一下将飞机甩了出去,跑过去,捡起来,将头对着嘴吹了一口气,又以一个糟糕的角度甩了出去,随后跑过去,揪起飞机,猛地拍了两下机翼,摆好姿势瞄准我们,飞机越来越大,直挺挺朝我的眼睛撞了过来。我下意识一闭眼。
她的手掌覆在我的脸上,有些许潮湿,手掌的温度温热了我的眶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了我的眉尾,是女孩子的手独有的细腻感。
“小心一点。”
“抱歉,刚才走神了。”我将耳机挪了挪。那个小男孩走了过来,捡起飞机就跑远了,还不忘和我们做了个鬼脸。
“在绍兴见你的时候你也总是带着它呢。”
“现在这里不还是绍兴吗?”
“对,我忘了。”她笑了。
我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将它戴到了妹妹头上。她惊讶的看了我一眼,随即笑了。秋日的阳光打进她的眼睛,从某个角度显出一阵干净来。但她瞳色深处的黑,我仍旧看不清。我开始选歌,选了我最喜欢的《愿樱》。这首吉他曲我学了很久,左手指尖的茧还没有褪掉。
“你身边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呢。”她问我。
“都还行吧。”我只做了简单的回答,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见面是妹妹心血来潮的结果,我正在上实验课,手机突然传出一阵特别提示音,是一条简讯,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我在校门口”
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总是给人意外。但我下午还有很重要的实验课,这毫无预约的约见只能趁午间休息时进行。我们干坐了五六分钟,期间什么话都没说,妹妹大概听得有些入神,右手手指时不时拨着裙子的褶皱。这大概也是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大概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其实她还是个漂亮的女性,和我过去许多女朋友一样。
她突然摘下耳机,拉起我的衣袖,说:“走吧。”
我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只是那时她的衣袖上还是洗涤剂清爽利落的味道,而不是纳西素的For-her。
说起来毕业之后,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过妹妹。我们虽然不常联系,却仍旧保留着从高中培养而成的默契。只是大多事情已经变了,我也记得不太真确。但是妹妹变了,原本细瘦的手臂看起来有了些肉感,头发也剪短了,显得精神有活力了许多。她以前出落得更美,但如今微胖的感觉令她的神情都变得温和起来,庸俗和哲学一样重要,女人的胖瘦也大抵如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变得让人感到安全和更漂亮了。我很想就这点夸夸她,但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好任由她拉着,走出了公园。
出了公园,她也没说去哪儿,只是沿着街道一路向东走去,正午的天气里,我和她都还没有吃饭,只是她漫无目的的走着,我估算着时间和方向,大概再往这个方向走上十分钟,我就得坐车回学校,赶下午的解剖实验。于是我喊住了她。
“妹妹,我送你上车。我等下得先回去了,你到了之后给我发个短信。”我不给她任何继续或拒绝的机会。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她朝我点点头。“你下午还有实验课吧,我记得。”
“对,所以我得先走了,抱歉。”
“那带我走吧。”
“好的……什么?”
“就是说,带我走呀。”她脸上挂着恶作剧的坏笑。
有一瞬间我觉得风很凉爽,我看着她,感觉就像在玩打地鼠的游戏。我在敲中她前,她总是迅速的收回先前的话语。这是她常用的把戏,吊着我等男生的胃口,让人得到暧昧不明的**。
“我当真的话,你就要付出代价咯妹妹。”
“咦,我只是说想去你学校逛一逛,我们一起坐车回去不好吗?”她松开我的袖口,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望着我。她的头发有几缕没能别好在耳后,垂了下来。我很想伸出手帮她别好,但最后什么也没做。其实她这么说也好,如果她要是认真的,退缩的反倒是我了。但也许正因为这不会有结局的拌嘴游戏,我和她才能以兄妹游戏的借口有恃无恐行走下去。我得靠近她,才能暂时忘了自己的寂寥。我打了车,同她一起上了车,车上我们什么都没聊,司机放着粤语歌,大概是郑欣怡的《上心》:
无人像你 多么的上心
所以别离后 周遭也陆沉
我们下了车,仍是一前一后走着,到了校区门口,我们小心翼翼的拥抱了一下。
“下一次见面是明年了吧。”
“嗯,但我毕业后大概会来绍兴工作吧,这个城市好温柔,适合养老。”
“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我转身朝医学院教学楼走去,在拐角前,我回头看了看校门口。她还站在那里,见我转过身来,举起手挥了挥,蓝白色的连衣裙像旗帜。我没有朝她挥挥手,径自上了楼,等到进了教室再透过窗往那看,她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