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鱼比第一条难抓。
它明明游进了两块石头之间，却在我抬手的一瞬间往旁边一闪，贴着网兜的边缘溜走了。我站在水里，看着它躲进溪底的阴影，心想这条鱼大概也不愿意成为我们今天的晚饭。
“哥，怎么样？”苏祈从坡上喊。
“正在谈。”
“谈什么？”
“谈它能不能自己进网。”
她笑出声。我回头，看见她抱着一捆比自己还长的树枝，站在刚搭了一半的庇护所旁。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清出一块能坐人的地，又把挡在入口的大石头挪开了。
我刚醒时还得担心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现在听她笑，我脑子里倒终于能把那副陌生的模样和苏祈接在一起。
苏祈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想起我们身上的变化，笑意略微收住。我把网兜转了个方向，给她看水里又冒出的鱼影。
“等着。”
这次我没有急着捞。水流绕过小腿，轻轻把脚边的沙推散。一片细叶顺着水漂来，在石头前打了个转。我盯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鱼会从石头另一侧出来。
没过几秒，它果然游了出来。
我把网兜往旁边一送。水里一阵挣动，第二条鱼落了进去。
“又抓到了？”
苏祈已经从坡上下来。她看我把鱼送进叶兜，眼睛亮起来，像在家里看见我端上一盘她喜欢吃的菜。
“我哥真厉害。”
我忍不住挺了挺背。早上醒来后，我的衣服、鞋子乃至身高都跟我作对，难得有一件事做得像个哥哥。
“这次说得还算诚恳。”
“因为我算了算。”苏祈认真道，“照这速度，天黑前我可能吃得上饭。”
“你夸的是鱼吧？”
“鱼是你抓的。”
我没法反驳，便决定再抓一条。
第三条鱼在更深一点的地方。隔着波光，我看得见它灰蓝色的背，苏祈从岸上却只能看见一团晃动的暗影。我让她去把剩下的枝条压好，自己沿着浅滩往前挪。
水漫到膝盖。再往前一点，打湿了宽大上衣的下摆。
我停下来，想把衣服往上提，又觉得没有必要。先前冷得我缩肩的溪水，如今贴在皮肤上，反倒叫人舒服。我低头看它绕过自己的腿，像是从来没有一条清楚的界线，能分出哪一边是水，哪一边是我。
这念头太怪。我甩了甩头，重新去找那条鱼。
它藏在一块沉进水里的大石头旁。我慢慢伸出网兜，发现自己几乎不必眯眼，就能看清水下石缝的形状。它尚未察觉我，我也不急。水流从手臂旁经过，稍稍托住了网兜的重量。
“出来吧。”我小声说。
鱼自然没听我的。倒是一股缓缓的水流从石头侧面绕过去，把它推向了开阔处。我趁势一捞，网兜立刻沉了沉。
第三条。
我把鱼送到浅处的石坑里，继续盯着溪底。第四条不太大，却很灵活。我追着它往前走，身上的衣服越湿越重，脚下却越来越轻。
我原来会游泳，但从没在水里这样站过。岸上的石头要找稳落脚点，溪里的石头却像会自己告诉我哪一块能踩。我想退，水流就顺着腿往回卷；我想向前，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一下，身体便多滑出一截。
我竟把鱼忘了。
坡上，苏祈正把最后一捆枝条搭上岩壁。
她用手试了试藤结，转头想问我今晚把火移到哪儿，视线掠过溪边，却没看见那个原本只在浅水里晃悠的身影。
她把枝条放下，往前走了两步。
我正站在一块半浸的石头旁。先前说不让衣服沾水的人，此刻大半件上衣都湿了；溪水没过腰，又随着我的呼吸，在胸前轻轻起伏。我似乎在看什么，连她踩过碎石的声音都没听见。
“哥？！”
我听见有人叫，抬头望向岸边。
苏祈已经冲了过来。
她起跳的地方陷下去两个脚印，泥和碎石被蹬得向后飞散。人影从岸边掠过，重重砸进溪里。水浪一下越过我肩头，拍得身后的石壁哗啦作响，几条鱼在乱水中闪白了肚皮，又飞快钻进深处。
我还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跳进来，腰间便被一只手臂稳稳圈住。她的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动作轻得和方才入水时判若两人。
“抓紧。”
脚下的溪底传来一声闷响。她踩着水下的石头发力，连人带我跃回岸边。底下的石头被踩的四散，卷起大量泥沙。周围的水被她蹬出一道翻卷的白浪，追着我们扑上石滩；她落地时，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被踩得陷进泥里，我却只觉得被稳稳放回了地上。
整个过程短得像有人把中间那段路剪掉了。我回过神，岸边的草还在往下滴水。
她放我下来，却没有立刻松手。虎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绷住，浑身都在用力。站稳之后，她才像忽然想起手里抱着的是我，赶紧收轻了力道。
“哥。”
“我没事。”
“你都走到那儿了。”
我回头看溪水。刚才站着的地方离岸确实不近，水也比我以为的深。那一带的溪底往下斜了一截，再迈几步，恐怕就不能站着捕鱼了。
“我看着鱼，没注意。”
“鱼在你前面？”苏祈看了一眼还握在我手里的空网兜，“你连网都没放下去。”
我张了张嘴。我记得水下的石头，记得那股托住手臂的水流；第四条鱼究竟往哪里游了，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祈见我不说话，先低头检查我有没有摔伤。她捏住我的手腕，又看我的脚踝，确认没有血，才慢慢松开眉头。
我这才感觉到风。离开水后，湿上衣贴在身上，凉意一下子钻了进来。长发往下滴水，尾巴尖也拖着一串湿痕。我伸手拧了拧衣摆，没拧干多少。
“刚才站在里面还挺暖和的。”我说。
“那更不对劲。”
她脱下自己的外衣往我肩上一搭，又回头看了看那截深水。她眼里的后怕还没散，我也就没再提自己当时有多舒服。
“我看的小说里，河里经常有东西专门引人下去。”苏祈说。
“你说塞壬？”
“塞壬不是在海里吗？”
苏祈皱了皱眉。
“通常是。”
“那你能保证这里没有类似的东西？”
我看了看自己的角，又看了看她头上的耳朵。
“……不能。”
“所以今天你别再下去了。”
“鱼还在里面。”
“我去拿。”
她说着便要往水边走。我拉住她的衣袖：“石头滑，先把鞋穿上。还有，你刚才那一跳，自己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
“腿呢？”
“也没有。”
苏祈蹲下来给我看她的脚。脚底沾着泥，踩过碎石的地方却没见破皮。她说从坡上跳进溪里时，心里只想着赶快抓住我；直到把我带回来，才想起自己居然跳了那么远。
苏祈自己也才有点回过神来，她是想先跳进水里在赶到我身边的。但是刚刚她只是一个大跳就直接到我身边了。
“以后别这么跳了。”我说。
“你先答应我，别再往深处走。”
“好。”
“你答应得倒快。”
“因为刚才是我不对。”
她愣了一下，仿佛准备好的半套劝词都没了用处。过了会儿，她把岸边叠好的裤子拿来，塞进我手里。
“穿上吧，风吹得你脸都白了。”
“我本来就白。”
“现在白得像刚从溪里捞上来。”
“本来就是你捞上来的。”
苏祈终于笑了。我转身去岩石后面换好裤子。衣服还湿，只能先在火边烤一烤。她则把石坑里暂养的那条鱼捞上来，和前两条一并放好。
三条鱼。若换成平时，两个人足够吃一顿了。我想起苏祈自醒来就没停过的肚子，又觉得不太保险。
天色往下沉，我们把火堆小心移到缓坡上，离铺草的地方留出距离。我削了根细枝处理鱼，剖开，洗净，串起来架在火上。鱼身渐渐发白，油脂落进火里，发出一阵轻响。
苏祈坐在对面，鼻子几乎跟着那阵香味转。
“还没熟。”我说。
“我没问。”
“你已经看了它八次。”
“你数这个干吗？”
“怕它被你看熟了，我还没翻面。”
没有盐，也没有任何调味料。我尽量烤得外皮焦香些，取下来后剔掉细刺，把肉分进两片洗净的宽叶。她那份明显多一点。我端过去时，她先盯着鱼肉，又看了看我的那份。
“你给我太多了。”
“我抓的，我分配。”
“当哥哥真方便。”
“还有更方便的。你不吃，我替你吃。”
她立刻接了过去。
第一口鱼肉入口，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烤鱼没有家里做的好吃，可那股热乎气从嘴里一直落到胃里，确实让人重新有了力气。苏祈吃得快，吃完自己那份，还认真把叶子上沾的碎肉捡干净。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恐怕没吃饱。
“还饿？”
她抿了抿嘴：“一点点。”
这个“一点点”，和她刚才搬石头时说的“没怎么用力”，我决定都留待观察。
“我再去看看有没有鱼。”我站起来。
“不行。”
她答得比我起身还快。
“只在岸边。”
“你刚才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法保证。那种水贴上来时安稳又轻快的感觉，只要一回想，脚就有些想往溪边走。我索性把网兜递给她。
“那你去。我告诉你鱼躲在哪儿。”
苏祈拿着网兜，走到我刚才站过的浅滩。我坐在岸上的石头上，指着两处鱼可能经过的石缝。她的动作比我快，手一落下去却总扑空。鱼被惊得四处乱窜，溪水也让她搅混了一小片。
“慢一点。等它游过来。”
“我已经很慢了。”
“你对慢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她吸了一口气，重新把网兜放进水里。那条鱼游近时，她的手比刚才稳了些，可鱼身一扭，又从网边溜走。
“啊。”
那声音不大。我看她耳朵向后压着，正要说再试一次，她却放下网兜，盯住了另一条往浅处游的鱼。
“我可能不适合用网。”
“你打算用什么？”
“手。”
她两只手插进水里，再然后。
溪面轰地响了一声。我被水花迎面浇透，身边的石头上也落了雨似的一片。那条鱼连着周围一大团水飞上岸，扑腾两下，滑进草里。
苏祈维持着拍水的姿势，抬头看我。
我抹了一把脸，又看向草丛里那条活鱼。
“抓到了。”她说。
“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我刚把衣服烤干一点。”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我滴水的头发，耳朵一点点垂下去。我没让她难为情太久，过去捡起鱼，递回她手里。
“下次拍之前，记得看看岸上有没有人。”
“抱歉。。。”
她抱着鱼跟我回火堆。走到半途，又伸手挡在我面前，免得一根垂下来的树枝打着我的角。
我看见了那根枝，没躲开她的手。
庇护所里铺好了干草，火边还有新抓的鱼等着烤。苏祈方才那一掌留下的水珠挂在叶尖，滴滴答答落了一阵，慢慢停了。天色将暗，我们至少能在这里吃完晚饭，再想夜里怎么守着火。
她把鱼放下，忽然问：“哥，你以后还会想下水吗？”
我看着火光，想了想。
“感觉还是会。”
“我就知道。”
“但下次会先告诉你。”
苏祈伸出手。我和她拉了一下钩，她才放心坐回火边，等我把那条鱼收拾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