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鱼烤好时,天已经黑了。
白天还能看见的溪流,只剩一阵低低的水声。坡下树影层层叠叠,火光只能照亮庇护所前一小块地。我剔干净鱼刺,把鱼肉分成两份,照旧给苏祈多一些。
她接过去,吃了几口,忽然停下。
“你再分给我,我也不会吃掉你的。”
“我在观察你的饭量。”
“观察出什么了?”
“你的饭量明显增长了许多。之前你最多吃半条就说吃饱了。”
她想了想,把鱼肉递回来一小块。我没有接,指给她看自己的那份:“够了。”
她便不再推让。我们把鱼吃完,身上都暖和了一点,只是她摸了摸肚子,显然离吃饱还有些距离。
“明天得找更多食物。”我说。
“我能帮忙。”
“今天那一下我看见了。明天先试着别把鱼和半条溪一起送上岸。”
苏祈哼了一声:“不是照样抓到了?”
我无话可说。
我们又花了些工夫把庇护所的顶压牢,添上一层宽叶,再抱来干草铺地。火堆留在入口外。我从背风的一面探进去,确认没有哪根树枝顶着脑袋,才让她也试试。
苏祈刚坐下,头顶的横枝便吱呀一声。
“别动。”
“我什么都没碰。”
“你尾巴碰了。”
她回头,才发现尾巴尖勾住了一个藤结。那结经不起她使劲,她只好慢慢把尾巴退出来,神情比拆线团时还专注。
“我们家怎么到处都是不能碰的东西?”她问。
“因为你现在随便碰一下,它们可能就得重新搭。”
我伸手调整一片挡风的叶子。刚才顺口说出来,自己并没留意。这个地方连门都没有,算不上家,却是今天我们一起搭起来、夜里能待着的地方。
“先将就着吧。”我说。
苏祈便往里挪了挪,给我空出一块干草。
夜深以后,林子比白天热闹。风擦着树叶走,偶尔有什么东西踩过落枝;再远一些,叫声此起彼伏,听不出是什么鸟兽。我的耳朵听不清来源,苏祈却听得见更多,连哪边的灌木动了都会转头。
“别一直听。”我说。
“停不下来。”
她的耳朵随着声音往两边转,一会儿竖起,一会儿后压。她试过拿手捂住,声音还是会从手掌缝里钻进去。我把外面半燃的粗枝拨拢,让火光亮一些。
“先听近处的。远的暂时不用管。”
她照我说的试了试,目光落在火堆上,过了片刻才慢慢放松。
“哥,你刚才说我饭量变了。”
“嗯。”
“我现在饿得快,力气也大得吓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要是以后一直这样呢?”
我想说适应就好。可今天她不过搬石头、绑藤条,便不得不小心控制每一下力道;想抓一条鱼,差点把我也浇进水里。我不能替她保证过几天就会习惯。
“那我们就慢慢学。”我说,“先弄明白你握东西要用多大劲。等回去,我找些结实的东西给你练手。”
“你要买多少门把手?”
“你想练那个,我也不是买不起。”
她笑了一声,随即问:“回去?”
我拨火的手停住。
白天忙着找水、搭屋顶、抓鱼,每一件事都有下一件事等着,竟没空细想这个词。现在周围一安静,家里的餐桌、雨打窗户的声音,忽然都离我们很近,又远得碰不到。
“先说说昨晚。”我把树枝放下,“你最后记得什么?”
“你点了香。雷一下子没声了。然后烟停在半空。”
“我也看见了。”
“你拉住我,还说别怕。”
“这句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看我一眼,“后面的就听不清了。我觉得地板没了,一直想吐。你呢?”
“差不多。落地的时候,我看见过一眼树枝,接着就晕过去了。”
她想了一会儿:“我也像是摔在了地上。来的时候,我们的衣服都在。手机呢?”
“我的不在身上,应该留在厨房。你的呢?”
“当时在沙发充电。”
“那至少它们还在家里。”
说完,我们同时看向彼此。手机还在不在,好像不是眼下最要紧的问题,却又偏偏让人想知道。它们会不会继续亮?会不会有人打电话来?会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间屋子突然空了?
“你说,”苏祈轻声问,“这里还是地球吗?”
我抬起头。头顶露着一小片夜空,云很薄,能看到几颗星。它们看起来和我见过的星一样,可我认不全星座,认不出这里是哪片山。白天的树林、溪水、鱼,也都不足以证明什么。至于我们身上的角、耳朵和尾巴,更没有现成的解释。
“我不知道。”
她没有接话。
火堆里一截枝条烧断了,火星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我原本有许多猜测:也许是我们不认识的地方,也许昨晚那阵异样真把人送去了别处。每一种说出来,都不能帮我们回家。
苏祈抱着膝盖,尾巴收在身边。她今天看起来一直比我镇定。她能听见水,能跳上高坡,能在我走向深水时把我带回来。可我现在才注意到,她望着火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去找我坐在哪儿。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们会回去的。”
她转头看我。
“怎么回去?”
“还不知道。”我没有避开她的眼睛,“但我们会找办法。先撑过今晚,明天沿着安全的地方找找有没有路、有没有人。总有下一步能走。”
“你也怕吧?”
“怕。”
我答得太快,她反倒愣了。
“以前的事也没哪件是靠不害怕才办成的。”我说,“我第一次给租户打电话,稿子都写好了,还是把押金念成了压岁钱。”
“你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我想证明,犯过这么大的错,我后来不也学会了吗?”
“那人还问你放学没有。”
“你记得倒很清楚。”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慢慢红了。
我原以为她会再说点什么,没想到她忽然伸手抱住我。她现在比我高了不少,臂弯收拢时,我几乎整个人都被带了过去,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险些落进干草。
“等一下,火——”
我赶紧把树枝放稳。
“火离得远。”她说。
“我知道。你先松一点。”
“不松。”
她手臂的力气并不重,大概是怕伤到我。只是我们如今的身量反过来了,我正好被她圈在怀里,连抬头看她都要往后仰。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像我平时安慰她的样子。
我挣了两下,见她还是不肯放手,便停住了。她今天也跟我一样,醒来时被陌生人吓了一跳,走进陌生的林子,连一口水都要费半天工夫才能喝上。她不用一直表现得很能干。
“我在这儿。”我拍了拍她的背。
“嗯。”
过了一会儿,她抱得更稳些,却没再收紧。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仍在害怕,只能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平下来。她的尾巴不知何时搭在我腿边,偶尔轻轻一扫,像是在确认我还没走。
“哥,”她闷声说,“明天我帮你抓鱼。”
“小声点。鱼听见又要逃。”
“那你明天别自己往深处去。”
“知道了。”
她总算松开一点,低头看我。我也看着她。她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微微翘起来。我怀疑她此刻安心的原因,除了那句“会回去”,还有终于找到一个能名正言顺抱住我、让我不太好推开的办法。
但那点得意很快被一个哈欠盖过去了。
我让她先睡,自己在火边看一阵。她说她听力好,有东西来能马上发现,坚持要跟我轮换。我们争了半天,谁也没能拿出钟表来规定时辰,最后只好约好:谁先困得睁不开眼,谁先睡。
没过多久,我们都困得睁不开眼。
我把火拨成一堆不容易散的炭,移走近处的干草,再往庇护所里退了一些。风从入口拂过,吹得我肩头发凉。苏祈把白天搭在我身上的外衣铺到一侧,躺下时给我留了地方。
我没睡多久,就被身后轻轻一扫的尾巴弄醒了。
“苏祈?”
她已经睡熟,耳朵却还会随着外头的响动微微转向。我又添了一根粗枝,守着火光看了会儿。到了后半夜,换她起来坐在入口,我才真正睡沉。
***
天亮时,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苏祈靠得很近,手臂搭在我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又把我当成了能抱着睡的东西。我慢慢挪开一点,先去看屋顶有没有漏露水。叶子压得还算牢,只在入口滴下几颗水珠。火已经灭了,灰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在眼前。我的袖子卷了两道仍旧宽大,手背上有细小的鳞,身后的尾巴正无意识地贴着干草摆动。看来再睡一觉,也不能把它们睡回去。
苏祈还没醒。晨光照着她黑发里那几缕银白,头顶的虎耳朵微微向外张开。我忽然想知道,那耳朵摸起来究竟像不像家里旧玩偶上的毛。
我伸手碰了一下。
柔软,带着一点温度。耳尖被我摸得轻轻一颤。
我收回手,随即愣住。既然头顶这两只是耳朵,那她原来长耳朵的地方呢?
我轻轻拨开她脸侧的头发。那里平整,没有从前那对人类耳朵。她的身体已经把那两只虎耳朵当成唯一的一对。我盯着看了片刻,下意识又去摸自己的耳朵。
我的还在,只是耳尖比以前稍尖,旁边覆着一点淡色鳞片。
“怎么了?”
苏祈睁开眼,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没什么。你耳朵变得真彻底。”
她抬手摸了摸头顶,困惑地看我。我把发现告诉她,她也伸手往头发两侧找了一遍,找不到,便安静了。
“所以这不是多长了一对。”她说。
“嗯。”
“回学校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耳朵,又摸摸自己的角。
“得买帽子。还不能是太浅的那种。”
“那你的尾巴呢?”
“先不考虑返校第一天怎么坐凳子。”
她笑了笑,我却忍不住想到更多:老师、同学、街上的人会怎么看?如果有人想把我们的变化弄清楚,又会怎么办?这些问题离现在太远,我暂时一个也回答不了。
“先吃早饭吧。”我说。
“还有鱼?”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先吃早饭?”
“因为再不去找,就真的没早饭。”
她坐起来,昨天绑好的横枝又吱呀一响。我俩同时抬头。她赶紧缩了一下尾巴,我伸手扶住那根枝。
今天要做的事情忽然具体起来:补好屋顶,储水,看看陷阱能设在哪里,再想办法弄够她吃的鱼。等这些有了着落,我们还得找一条能通往人的路。
苏祈跟着我钻出庇护所。溪水在坡下照常流着,晨光穿过树林,落在昨天被她一掌拍上岸的那片草上。她往那里看了一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走过去帮我捡生火的枝条。
“哥,今天先抓鱼,还是先找路?”
我看着她已经饿得竖起来的耳朵。
“先抓早饭。”
“英明。”
她应得太快,转身便往溪边走。我叫住她,提醒她放轻力气。她回头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虚拍了一下,比昨天那掌轻得多。
“这样?”
“先离水远点练。”
“你怕我又溅你一身?”
“我怕早饭被你拍到对岸去。”
苏祈笑着收回手,等我系好那双依然不合脚的鞋,才和我一起往坡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