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画室门口,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绿漆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油画系大三画室"。字是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边角卷起来了。
他认得这扇门。他这三年,每天推开这扇门,进去,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拧开颜料管。
今天他没敢立刻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买的素色卫衣,浅灰的,袖口到手腕。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他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眉眼和他自己七分像,但是更柔,肩膀更窄。他把皮筋又紧了紧,又松开一点。
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怕这一刻。
怕推开这扇门。怕进去之后,有人抬头看他。怕有人问他是谁。他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整夜,像背一段要考的课文。表妹。借住。来拿东西。他把每一个字都捋顺了,连语气都想好了——要随便,要不像编的。
他从住处过来的这一路,走了两站地铁。地铁上有个座位空着,他没坐。他怕一坐下,别人看他的脸。他抓着吊环,低着头,到站了才敢抬头。
他想,至于吗。
他想,至于。
他抬手,推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画室里有三四个人。
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在画静物,背对着门。中间的画架前面,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一张稿纸。角落里有人在洗笔,水哗哗地响。
他一进去,洗笔那个先抬头。
是同班的一个男生。名字他知道,但是现在不能认。那男生看了他一眼,手停在水里,一滴墨色的水从指缝落回桶里。
"咦?"那男生说。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
他按编了一晚上的话说:"我是他表妹,他让我来拿点东西。"
他的声音是女声。偏低,带一点哑。他出门前对着空屋子练了很多遍,现在说出来,还是觉得不像自己的。像另一个人借他的嘴在说话。
那男生"哦"了一声,眼睛还在他脸上停着。
"表妹?"那男生说,"苏晚有个表妹?"
"嗯。"苏晚说,"他住我那儿,借住几天。"
"哦——"那男生拖长了声音,"那你进来坐。"
"不了。"苏晚说,"我拿点东西就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敢看那个男生。他看向柜子上的颜料,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他怕自己一看那个男生的眼睛,就露馅。他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他知道他大一还借过他橡皮。可现在,他不能认。他只能装作不认识。
他想,真难受。
他想,三年了。他在这画室里坐了三年。哪块画板松了,哪扇窗户漏风,他都知道。可今天他一进来,倒像个第一次推门的外人。他得假装不认识这把洗笔的刷子,假装不知道柜子上那管赭石快用完了。他得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
他把那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表妹。借住。拿东西。他想,刚才说的都对。没露。
他往自己原来的画架那边走。
画室不大。他从那两个看稿纸的女生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稿纸。过了两秒,又抬头。
"哎,"那女生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你看她像谁?"
"像谁?"
"像苏晚。"
那女生"嘘"了一声,没让她再说下去。但她的眼睛又抬起来,往苏晚这边瞟了一下。
苏晚没停。他走过去,走到最里面那个画架前面。
画架上还架着那张画。
他站住了。
那是他雷雨夜之前在改的那张松林写生。画布上,松林画了一半。近处的松针是深绿的,远处的山头还空着。他记得那天晚上他改到哪儿——他记得他在调一种松绿,调不出来,趴在画架上睡着了。
再后来的事,他不想回忆。
他站在画架前面,看那张画。
画里的松林,和他记忆里的那片松林,一模一样。他站在画前面,好像又听见那天晚上的雨声。很大,铺天盖地,把整个城市裹在里面。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一个人趴在画架上,玉佩贴在胸口,烫的。
他伸手,想碰一下画布。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画布上还留着他那天蹭上去的一点群青,在右下角。他自己认得出来。那一点蓝,像一滴掉进松绿里的雨。
他想,这画要是搁在这儿,再过几天,灰落上去,就真成别人的画了。
他想,不行。
他想,明天还得来。
他想,得把它改完。
他伸手,把画布右下角那一点群青旁边的浮灰,用指腹轻轻蹭掉了。蹭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怕留下手印。他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想,这画布上到处都是他的手印,他还怕这一下。
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那半幅松林。他想,男身的时候,他就差最后那层颜色没压上去。他想,那层颜色是什么,他那天晚上想了一宿没想出来。现在他站在画前面,还是想不出来。
他想,也许变了个人,画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然后他闻到了。
不是画的味道。是画室里的味道,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松节油。颜料。洗笔桶里的水。靠窗那个男生身上的——他停了一下——靠窗那个男生身上,有一股酸味。很淡,像放久了的柠檬皮。他想起来,那个男生今天要交作业,昨天熬了一宿。他紧张。
中间那两个女生,其中一个身上是甜的,像刚剥的橘子。她高兴。另一个没什么味道,淡淡的,像一杯白水。
他自己身上——他闻了闻袖口——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
苏晚愣在画架前面。
他以前也闻得出来。他从小就比别人鼻子灵,谁喜欢他,谁讨厌他,他闻一下就知道。但是没有这么清楚。以前是模模糊糊的一种感觉,像隔着一层雾。现在是一层一层,分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把雾掀开了。
他想起昨天在住处,闻见室友身上那股晒焦的纸味。那时候他以为是巧合。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的鼻子,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衣服的领口下面,那两半玉佩贴在皮肤上,凉的。红绳他系得很紧。他想,是这个东西。他想,它裂了,他倒比以前更像个人了——不,更像个……他找不到那个词。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他站在画架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画室里那一层层味道还在。他想,别人在这屋子里待了三年,怎么就闻不到这些。他想,是他变了,还是这屋子本来就这样,以前他瞎。他想,奶奶当年是不是也闻得见。他想起电话里那个老人的声音,干干的,像一张旧纸。他想,那个老人,是不是也闻得见。
他不敢多待。
他转过身,假装在看画具。画架旁边的柜子上,摆着一排颜料管,一把排笔,一个洗笔桶。他拿起一支笔,看了看,又放下。
"你找什么?"洗笔那个男生问。
"一支笔。"苏晚说,"他说他的笔落这儿了。"
"哪支?"
"就——"他指了指柜子上随便一支,"这支。"
"那你拿。"
他把那支笔攥在手里。笔杆上还有他自己的指纹,他认得。他指腹摩过笔杆,那上面有一点他留下的松节油的黏。他想,他拿了这支笔,下次就有理由再来。他拿得很顺手。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熟练得可怕。
他往门口走。经过那两个女生的时候,其中一个又抬头看他。这次没说话,只是看。那目光落在他的低马尾上,又落在他的侧脸。他听见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个。
他推开门。
门轴又"吱呀"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
他一出来,就靠在了墙上。
墙是凉的,贴着他的后颈。他把那支笔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
他闭了一下眼。
他想,刚才那几分钟,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想,他居然撑过来了。他没露馅。那几句话,他说得顺顺的。他甚至还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的。
画室里那股味道,现在还在他鼻子里。松节油。颜料。靠窗那个男生的酸味。两个女生的甜味。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丝别的。很淡。从画室里飘出来的。
松脂味。
不是松林本身的那种。是人的身上带的。他男身的时候,第一次在画室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熟悉。那时候这味道远远的,从画室另一头飘过来,他以为是松木画框的味道,是松节油的味道,是这屋子里什么人留下的。他找过。他在画室里找过那个味道的来源,没找着。今天他没闻见那个人——那个人不在画室里。但那丝味道还留在画室的空气里,像一个人刚刚离开,椅子还没凉。
他睁开眼。
他想,是沈砚舟。
他想,他今天没碰上沈砚舟,居然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的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失望。他不想承认那是失望。他想,他一个大男人——他顿了一下,他现在是不是还是大男人——他想,他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至于为没碰上一个助教松一口气,又为这事有点难过吗。
他想,至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至于。他把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按下去,像按一支乱跑的笔。他想,先把今天过了。先下楼。别在这儿杵着。
他站直,理了理卫衣的下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笔。笔杆上还沾着他自己的体温。他想,他拿这支笔出去,回去要放哪儿。放回桌上?还是藏起来?他想,他不能放回原来那个笔筒里——室友要是看见那支笔,会问。他想,就塞抽屉里。塞最底下。
他想,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一支笔都得藏。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走廊里没人,他才敢笑这一下。
他准备下楼。
走廊的这一头是楼梯。他走了两步,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稳。从下面上来的。脚步不重,踩在水泥楼梯上,嗒,嗒,嗒。
苏晚的脚钉在原地。
他往楼梯口看。
一个人从拐角转上来。高,瘦,穿一件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怀里抱着一摞画框,三四张,叠在一起,挡住了半张脸。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两步远,停下来。
画框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苏晚认得那双眼睛。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手里那支笔,"嗒"地磕在他自己的腿上。他没去捡。
那个人把画框往上托了托,腾出一点视线,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