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看他。
苏晚站在楼梯口,手里那支笔掉在台阶上,他没弯腰去捡。
那个人把画框往上托了托。画框摞在怀里,最上面那张的角,压着他的小臂。他腾出视线,先看苏晚的鞋,再往上,看他卫衣的领口,最后落在他脸上。
他看了三秒。
没说话。
苏晚觉得那三秒很长。楼梯间里有一扇窗,窗外是九月的天,灰的。光从那扇窗斜进来,落在那个人半边脸上。他的脸瘦,眉骨高,眼睛下面有一点淡青——像没睡够。他怀里那摞画框,最上面那张是一张小稿,纸上画着半棵松树。
然后那个人又看了三秒。
他的目光在苏晚的眉眼上停着。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看。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正在使劲想。那种眼神苏晚认得。他自己站在一幅看不懂的画前面,就是那种眼神。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说。
苏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听见自己耳后的血往上涌。热的。他攥了攥手心。手心里全是汗。
他按编好的话说:"我是苏晚的表妹,来借画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以为自己会抖。他把"苏晚"两个字咬得很轻,像那是别人的名字。
那个人没立刻接话。
他就那么看着苏晚。楼梯间里很安静。楼下有人拖椅子,椅子腿刮着地,刺啦一声,又远了。走廊另一头有人说话,听不清。
苏晚不敢动。
他不敢动,是因为他闻到了。
沈砚舟身上那股松脂味,近在咫尺。
男身的时候,他第一次在画室闻到这个味道,就觉得熟悉。那时候这味道远远的,从画室另一头飘过来,他以为是松木画框的味道,是松节油的味道,是这屋子里什么人留下的。他找过。他在画室里找过那个味道的来源,没找着。他那时候还笑自己,说一块松木味你也找。
现在这个味道裹过来了。
不是远远的那种淡味。是近的。他和沈砚舟之间隔着两步,隔着那摞画框,可那股松脂还是从画框缝里钻过来,一层一层,把他整个人包住。味道里还有一点松节油,一点干燥的木头香,一点——他说不上来——像刚下过雨的松林底下翻起来的土腥气。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想,就是这个味道。
他想,奶奶那个老朋友在电话里说的,遇到闻着像树的人,就别跑。
他想,别跑。
他想,他现在腿都是软的,他跑不了。
他想,这股味道,跟他男身时在画室里远远闻到的,是同一个。他找了那么久,原来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原来就是天天在画室改画的那个助教。他想,他以前怎么就没认出来。他想,也许他认出来过,只是没敢认。
他不敢往下想。他把那个念头按住,像按住一支乱跑的笔。
"哦。"沈砚舟说。
他"哦"了一声,可他的眼神还在苏晚脸上停着,没移开。
他说:"你跟他长得真像。"
苏晚没说话。
"哪点儿像?"他想问。他没问。他怕自己一问,声音就抖。他想,像。当然像。我就是他。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
"嗯。"沈砚舟说。他好像在自己心里点了点头。"进来坐会儿?"
"不了。"苏晚说,"我拿了东西就走。"
"喝口水再走。"沈砚舟说,"楼下跑上来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跟一个他认识的人说话。
苏晚站在原地。他想拒绝。他想说不用了。可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好。他想走。他想逃。可他的脚不听他的。他的脚好像被那股松脂味钉在了楼梯上。
他跟着沈砚舟进了画室。
那几个同学还在。洗笔那个看见他们一起进来,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沈砚舟,又看了看苏晚,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洗笔。
沈砚舟把画框放在靠窗的一张空画架上。摞上去的时候,最下面那张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把。他的手很稳。
他走到角落里,拿了个杯子,从保温壶里倒了半杯温水,递过来。
"刚烧的。"他说,"不烫。"
苏晚接过来。
他的手指碰到杯子。玻璃是温的。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又换回来。他不敢让沈砚舟看出来他的手抖。
他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没尝出什么味道。他这时候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他的鼻子被那股松脂占满了。
"他——"苏晚开口,又停了。
"嗯?"
"他在我那儿,住几天。"苏晚说,"他宿舍装修。"
这是他编好的话。他昨晚编了一晚上。他把每一个字都想好了,连"宿舍装修"这种理由都想好了。现在说出来,他自己听着都假。他想,他要是那个男生,听见这话他也不信。
"哦。"沈砚舟说。
他没多问。
他靠在旁边的画架上,手插在裤兜里。他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晚手里的杯子。
"你喝不惯凉的。"他说。
苏晚一顿。
"我——"他说,"我表姐说的。他他都不喝凉的。"
他说错了。他想说"我表哥"。他说成了"他"。他自己听见了,脸热了一下。
沈砚舟没纠正他。
苏晚坐立不安。
他坐在画室门口那张椅子上。椅子是木的,凉。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他不敢看沈砚舟。他的眼睛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他能感觉到沈砚舟的目光。不是一直看。是偶尔。隔一会儿,落过来一下,又移开。像在想什么事。像在把他这张脸,跟脑子里的另一个影子,对着比。
他想起身走。
他又怕起身走的时候,沈砚舟说什么。他怕沈砚舟再看他一眼,再问一句什么。他怕自己答不上来。他怕自己下一句又说错,把"表哥"说成"他"。
他坐了大概有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他没说话。沈砚舟也没说话。画室里只有洗笔的水声,和窗外风过松林的沙沙声。那两个看稿纸的女生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苏晚站起来。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谢谢。"
"嗯。"沈砚舟说。
他送苏晚到门口。
苏晚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两级。
他听见身后沈砚舟还站在门口。他没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听见沈砚舟在他身后,很轻地"嗯"了一声。不像在跟他说话。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他下到拐角,又下了一层。
他这才敢回头看一眼。
走廊的那一头,沈砚舟还站在画室门口。他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下楼的方向。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苏晚知道,他在看。
他转回头,快步往下走。
他走到一楼,推开楼里那扇铁门。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得他低马尾晃了一下。他站在楼门口,喘了口气。
他闻见风里的松脂味。
不是沈砚舟身上的。是校门口那片松林的。可他现在闻什么,都能想起楼梯间里那股近的、浓的味道。他把卫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好像那股味道还沾在他身上。
他往地铁站走。路上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甜味飘过来,他闻见了,胃里却没动。他今天早上没吃饭。他想吃饭。他又想吃不下。他想,他现在这副样子,买个烤红薯都得被人多看两眼。他绕开了。
他回到住处。
室友不在。他把那支从画室拿回来的笔放在桌上,自己在床沿坐下,对着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的。他就那么看着墙。
他想,明天要不要还去画室。
他想,不去的话,那张松林画怎么办。画架上那张画,还架在那儿。右下角那一点群青还在。他不去,就没有人动它。可他不去,那张画就搁在那儿,一天一天落灰。他受不了。
他想,去了又怕。
他怕再碰上沈砚舟。他怕沈砚舟再看他三秒。他怕沈砚舟再说一句"我们是不是见过"。他怕自己下一次答不上来。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屋里没开灯。他在暗处坐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暗光里,好像也浮着一点很浅的、金色的光。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光。他知道。可他每次在暗的地方,都能看见那一点。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想起沈砚舟递给他的那杯水。温的。
他想起沈砚舟说,"你喝不惯凉的。"
他说的是"他"。是苏晚。是那个男生。
可他倒水的时候,没问他喝什么。他直接倒了温的。
苏晚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他想,不可能。谁能看出来。他自己照镜子都不敢认自己。
他想,可他为什么看了三秒。
他想起那三秒。沈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骨到下颌,一寸一寸。他想,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在找。找一张他记得、可又对不上的脸。苏晚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他想,他明天不能再穿这件卫衣了。他想,明天得换一件颜色。他想,他连换衣服都想到了,他真是没救了。
他最后还是决定去。
他想,就以"表妹"的身份。就去拿东西。拿了就走。不多待。
他想,那张松林画,他要把它改完。
他想,改完就不再去了。
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他改不完。他那个松绿,调不出来。他男身的时候都调不出来。可他还是想去。他想去,他骗不了自己。他一想起那张画右下角那一点群青,他就坐不住。
他把闹钟定在第二天早上八点。
定完闹钟,他又把它往后拨了一个小时。他怕太早,画室里没人。他又往前拨回来。他怕太晚,沈砚舟已经画了一阵,他进去打扰。
他最后定在八点半。
定完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想,明天进去,说什么。他想,就说昨天那支笔忘了拿。他想,就说来看画。他想,不能再坐那张门口的椅子了。他想,得坐自己原来那个画架。他想,他想得太多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底下硌着什么——是那两半玉佩。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里。凉的。他攥着它,慢慢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画室门的时候,沈砚舟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画架前面。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一排颜料。洗笔桶里的水还是清的。
苏晚推门的声音很轻。沈砚舟没回头。
他只是"嗯"了一声。
像是知道是他。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秒。他想,他怎么知道。他想,也许是门声。也许是谁推门都这样。他没敢往下想。他低下头,换了只手拎包,往自己那个画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