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晚两点就到了画室。
他没告诉沈砚舟他会这么早。他只是在地铁上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分,就下了车。从地铁站走到美院后门,穿过那片老松林,十分钟。他走得不快。他路过松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九月的松针一层一层地绿着,风一吹,有松脂的味道飘过来。
他停了一下。
他闻了闻。那味道不是沈砚舟身上的那种。那是树本身的味道。冷一点,干一点。沈砚舟身上的味道是暖的,厚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老木头。
他继续走。
画室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沈砚舟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那张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堆东西——一把小锤子,一小瓶白乳胶,几块木头楔子,还有一个松掉的画框。
那个画框很老。木头的,深褐色,边框上有雕出来的线脚,磨得很圆。四个角的榫卯已经松了,其中一个角的木头裂开一道细缝,能看见里面嵌着的旧木楔。
沈砚舟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他说。
"嗯。"苏晚把包放在墙角,走过去,"这是哪个框子?"
"本科时候的。"沈砚舟把画框转了个方向,"放了几年,榫卯松了。想重新用。"
苏晚拉过一张凳子,在工作台对面坐下来。
他低头看那个画框。木头表面有一层包浆,是常年摸出来的那种温润。他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边框。木头是干的,滑的。
"怎么修?"他问。
"先把旧楔子敲出来。"沈砚舟把小锤子递给他,"你扶着框子。我敲。"
苏晚接过锤子。锤子很小,木柄,铁头很沉。他握了握。他以前在老家跟爷爷修过桌子,知道这种活怎么干。他把画框翻过来,让榫卯朝上。
沈砚舟蹲下来。
他蹲在工作台旁边,凑近了看那个松掉的角。他的脸离画框很近。苏晚低头,能看见他的发旋。他的头发黑,有点硬,发旋那里有一点白——不,不是白,是灯光照在上面反光。
"你扶着这里。"沈砚舟指了一下画框左边那根横档。
苏晚伸手,握住那根横档。
他的手比沈砚舟小一号。他握上去的时候,手指尖刚好搭在横档的边缘。木头是凉的。
沈砚舟拿起一根细木签,插进榫卯缝里。他用小锤子轻轻敲木签的另一头。咚咚。咚咚。声音很轻,在空画室里回荡。
旧木楔一点一点从缝里退出来。
苏晚扶着画框,没说话。
他不敢用力。他怕用力过猛,把框子顶歪。他就那么虚虚地扶着,指尖搭在横档上。他的手心有一点汗。他不知道为什么。修个画框而已,他以前跟爷爷干过这种活,那时候他十二岁,拿锤子比现在还稳。
现在他二十二岁。他的手有点抖。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
松脂味。
沈砚舟蹲在他面前,低着头,一锤一锤敲木签。那股味道从他身上飘过来。不浓,但很近。苏晚能闻到他工装衬衫上的棉布味,混着一点松节油,再往下,是那层老松脂。暖的。厚的。
他的心跳快了一点。
咚。咚。咚。
他自己听得见。他怕沈砚舟听见。他不敢动。他就那么扶着画框,眼睛看着沈砚舟的手。
沈砚舟的手很稳。他握着木签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颜料,今天是赭石色。他另一只手拿锤子,敲得很准。每一下都敲在木签的正上方。咚。木签往里送一点。咚。再送一点。
"这个角快出来了。"沈砚舟说。
他没抬头。
苏晚"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一点紧。他清了清嗓子。
沈砚舟好像没注意。他继续敲。他的手指按着木签,指腹有一点用力。苏晚看着他的手指——那只手比他的大一圈。手背上有青筋。他以前见过沈砚舟握画笔的手,那时候那只手是稳的,静的。现在这只手拿着锤子,也是稳的。但稳里面有一种很细的、专注的劲。
苏晚移开眼睛。
他不敢看了。
第三个角的旧楔子敲出来的时候,出了一点岔子。
那个角本来就裂了一道缝。沈砚舟把木签插进去,敲了两下,楔子出来一半。他换了个角度,想把楔子整个退出来。他这一下用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
苏晚扶着的那根横档,松了。
他没扶住。他的手在横档上滑了一下——手心的汗把木头打湿了,他没抓牢。画框歪了一下。
"哎——"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他的手刚碰到横档,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
沈砚舟的手。
他的手从画框另一边伸过来,一把扶住横档。他的手掌按在横档上,正好压在苏晚的手背上。
苏晚整个人僵住。
时间停了大概两秒。
他的手背贴着沈砚舟的手掌。沈砚舟的手比他的热。沈砚舟的指节压在他的指缝上。他能感觉到沈砚舟手掌上的纹路——有一点粗,是常年握笔和握锤子磨出来的茧。他能感觉到沈砚舟的温度,从掌心里透过来,贴着他的手背。
松脂味。
那股味道一下子裹过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要凑近才闻得到的松脂味。是近的。浓的。沈砚舟蹲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半臂。他低着头,手扶在横档上,脸离画框很近。他的呼吸落在画框的木头上。
苏晚闻见了。
松脂。松节油。棉布。还有一点沈砚舟身上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从画框那边,从沈砚舟的手掌底下,一点一点漫上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的心跳撞得肋骨疼。咚。咚。咚。他觉得沈砚舟一定听得见。他觉得整个画室都听得见。
他的手指麻了一下。
从指尖开始,麻。顺着指缝,顺着掌心,一直麻到手腕。他想抽手。但他抽不动。他不是被沈砚舟按住的——沈砚舟只是虚虚地扶着,没用力。是他自己的手动不了。他的手指像不是他的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松手。
沈砚舟先收的手。他把自己的手掌从横档上抬起来。苏晚也紧跟着收回手。他的手缩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还在麻。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画框稳住了。歪的那一点,被沈砚舟扶住之后,又正回来了。
沈砚舟"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他的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重新拿起木签,插进榫卯缝里,继续敲。咚。咚咚。
苏晚坐在凳子上,没动。
他的耳尖烫了。
他不用摸也知道。那种烫从耳朵根开始,一直烧到耳尖。他的后颈也有一点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脸上涌。他低头,假装在看画框。他不敢抬头看沈砚舟。
他怕沈砚舟看见他的脸。
他扶着画框,继续让沈砚舟敲。
但他的手在抖。
他尽量让自己稳一点。他把手指搭在横档上,轻轻扶着。他的指尖有一点颤。他不知道沈砚舟有没有看出来。他不敢问。他就那么扶着,眼睛盯着画框上的雕线。
沈砚舟敲得很专心。
他一锤一锤敲着木签。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眉没皱。他的眼睛看着榫卯缝,注意力全在那个角上。他好像刚才那一下手交叠,对他来说只是修画框过程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苏晚的心跳慢慢慢下来了。
但他的手指还是麻的。
那种麻不是疼。是一种很细的、像过电一样的感觉。从他被沈砚舟手掌压住的那块手背上,一直残留着。他把手垂在身侧,偷偷攥了一下拳。他想把那点麻攥掉。攥不掉。
他偷偷吸了一口气。
松脂味还在。
四个角的旧楔子都退出来了。
沈砚舟把新的木楔削成合适的角度。他拿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削木头。木屑落在工作台上,卷成一小条一小条。苏晚看着那些木屑——浅黄的,带着松脂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沈砚舟高兴的时候,身上的味道是晒过的木屑味。
他偷偷看了沈砚舟一眼。
沈砚舟低着头削木楔。他的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好像心情不错。苏晚闻了闻——空气里除了老松脂,确实有一点新木屑的味道。
他在高兴什么?
苏晚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沈砚舟把削好的木楔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摇摇头,又削了两下。他的动作很慢,很细。他削木头的时候,眼睛眯着。他的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苏晚赶紧移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眼睛特别闲。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在画室里,眼睛只看画布。他从来不注意沈砚舟的睫毛。不注意沈砚舟的发旋。不注意沈砚舟手背上的青筋。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新楔子敲进去的时候,苏晚扶着画框。
他这次扶得很稳。他的手不抖了。他把横档按住,让沈砚舟敲。沈砚舟把木楔对准榫卯缝,一锤一锤敲进去。咚。咚。咚。木楔一点一点吃进木头里。画框的角一点一点收紧。
"白乳胶。"沈砚舟说。
苏晚把那小瓶白乳胶递过去。他递的时候,手指离沈砚舟的手指很远。他把瓶子放在工作台上,推过去。
沈砚舟拿起瓶子,在榫卯缝里挤了一点胶。胶是乳白色的,慢慢渗进木头缝里。他用手指把多余的胶抹掉。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白乳胶。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苏晚看着他蹭裤子的动作。他想起沈砚舟工装裤膝盖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钴蓝颜料。他以前见过。他今天又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些。
画框修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砚舟把画框立起来。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他伸手摇了摇四个角。纹丝不动。他用指节敲了敲边框,咚咚的声音,很实。
"行了。"他说。
苏晚站起来。他的腿坐麻了。他活动了一下,走到沈砚舟旁边,一起看那个画框。
老木头的颜色,深褐,包浆温润。四个角严丝合缝。修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
"能用上了。"沈砚舟说。他把画框靠在墙边,立稳。
苏晚"嗯"了一声。
他看着那个画框。他想起刚才手交叠的那两秒。他的手背现在还有一点残留的热。他偷偷把右手背到身后,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背。
左手背是凉的。
他不知道刚才那两秒,沈砚舟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他不敢问。他甚至不敢看沈砚舟的眼睛。
沈砚舟去洗手。
水龙头哗地响了一声。苏晚站在工作台旁边,把散落的木屑扫进一个纸袋子里。他扫得很慢。他的手还有点软。
他听见窗外有声音。
不是风。是雨。
雨点打在画室的玻璃窗上,啪嗒。啪嗒。一开始很疏,后来密了。他抬头看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刚才还是灰的,现在是黑的。云层压得很低。雨点打在松树上,一层一层的声响。
沈砚舟洗完手,甩了甩水。他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下雨了。"他说。
苏晚回头。
沈砚舟站在窗边。窗外的路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边。他的侧脸很安静。他看着窗外,好像在听雨声。
雨点越打越密。
苏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六点四十。他下午两点来的。他在这里待了快五个小时。他本来打算画两张速写再走。结果修了一下午画框。
他没收完东西。他的画笔还插在笔筒里。他的调色板还搁在画架上。
雨哗哗地下。
沈砚舟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他。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沈砚舟说,"你带伞了吗?"
苏晚摸了摸包。
他没带。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他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没说有雨。他把包翻了一遍,没有伞。
"没带。"他说。
沈砚舟"嗯"了一声。他没说什么。他走回画架那边,拿起他自己的外套。他好像打算继续画。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点把窗户打花了。外面的松林变成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路灯亮着,黄光被雨幕打散,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水洼反光。
他想等雨停。
但他知道,这个季节的雨,有时候一下就是一整夜。
他坐回画架前面。
他拿起画笔,想继续画。但他静不下心。他的眼睛看着画布,脑子里想的是刚才修画框的那两秒。沈砚舟的手掌压在他手背上。沈砚舟的指节扣在他的指缝里。松脂味裹过来的那种感觉。
他的手背又热了一下。
他放下笔。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砚舟。沈砚舟已经坐回他自己的画架前面了。他低着头,在调颜色。他好像完全忘了刚才的事。他好像修画框就只是修画框。
苏晚把脸转回来。
他看着窗外的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他数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他也不知道沈砚舟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只是觉得——他不想现在走。
他宁可在这儿多坐一会儿。哪怕只是听雨声。哪怕只是偶尔闻一闻到那股松脂味。
他拿起笔,重新沾上颜料。
他画不进去。但他假装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