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伴随着金属法槌重重落下的闷响，大厅两侧的宪兵们面面相觑，最终默默退下。
龙海将军拂袖而去，自始至终没有看席下的谢尔盖一眼。龙飞死死地盯着萧莹那张冰冷的面具，却也只能在父亲阴影的笼罩下，不甘地快步跟了出去。
大门在机械轴的咬合声中，重新紧闭。大厅内，沉重的气压终于徐徐消散。
“哐当——”
马克手腕上的重装物理锁扣在气动阀的排气声中被粗暴解开。冰冷的合金件重重撞在桌角上，发出刺耳的钝响。
马克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青、磨损掉一层皮肉的手腕，血液重新涌回指尖，带来火烧般的刺痛。他没有理会手腕上的伤口，而是极度小心地从军服胸前最贴近心窝口袋里，摸出那串沾着干涸血迹的金属军牌，放回内兜，这才抬起头，看向走来的众人。
但他更多的目光，还是投射在黑发少女身上，是她一个人替他承受力所有的压力，马克原本有些暗淡的双眼散发出了光亮。
少女很明显注意到了马克的目光，回给他了一个温暖的微笑，虽然面具下只能看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但那也很美。
“中校。”马克看向谢尔盖，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臭小子，没给顶武丢脸。”
谢尔盖粗糙、温厚的大掌重重拍在马克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马克晃了晃。老中校两鬓斑白，脸上露出了一抹少有的、如老父亲般的温厚笑容。
随后，这位两鬓斑白的荒熊转过头，看向站在一侧的黑发少女，眼中满是赞赏：
“萧颖少校。如果不是你今天及时出现，这小子的脑袋，怕是真要被龙海那个老家伙搬家了。”
“分内之事，熊叔。我不会看着我们的人，被一些政治寄生虫当成夺权的梯子。”萧莹面带微笑地回答，声音不同刚刚在庭上的高冷与清冽，充满了温柔和轻快。
“少校……！” 一旁，白发少女上前了一步。
平日冷酷如人偶的超兵少女，此时那双淡漠的眼睛里，不仅有掩饰不住的担忧，也隐隐闪烁着一丝探寻与挣扎。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萧莹身旁，双手在军裤两侧微微攥紧。眼眸死死地盯着黑发少女，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就好像……在少校那纤细清秀的身姿背后，正无声地盘踞着一尊庞大、冷酷的钢铁巨兽。
“您的伤……地表的医生说您需要长期静养。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回宇宙……如果让伤饰恶化的话，皮尔斯会……”
萧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两岁的超兵少女，冰冷的面具下，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
她抬起手，轻轻在皮尔斯那头有些凌乱的银发上揉了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没关系，皮尔斯。地表的水土很养人，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上一场战斗，你做的不错，我都看到了。”
“是……少校！”
被萧莹温热的手掌按在头顶的刹那，皮尔斯白皙的颈部到脸颊上，一抹不易察觉地绯红瞬间蔓延开来。姣好的面容此时多了一丝罕见的慌乱与顺从。
这一幕，让跟进来的几名顶武老兵忍不住挤眉弄眼地低笑了起来。整个大厅里的冰冷氛围，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谢尔盖中校是何等老练的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站在一旁的马克，自始至终都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带着面具的萧莹；而萧莹在拍皮尔斯脑袋时，视线的余光也曾不经意地在马克身上停留了些许。
老中校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对周围的机师们招了招手：
“好了，皮尔斯，带一分队的大家先回整备库。我们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中校，我想留下来……”皮尔斯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萧莹，那眼神里带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挣扎。
“归队，少尉。”谢尔盖语气严肃起来。
“是。”皮尔斯只能立正敬礼，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几名老兵，跟着谢尔盖离开了大厅。
“马克，你留下来。把今天的听证会备忘录整理出来，发到战术科。少校，听证会的战术汇总签字，需要你过目一下。”
谢尔盖在跨出大门的最后一刻，转头对马克说了一句，随后带着众人，拉上了沉重的感应大门。
“马克上尉，关于刚才听证会的战术备份，还有部分离线数据需要你协助签署。跟我来。”
“是，少校。”马克将手在裤缝一侧死死贴紧，正声回答。
两人并排走出了听证大厅。
萧莹没有选择走防卫森严、眼线密布的正门大厅。在低重力环境下，她的脚步轻盈而富有规律。她带着马克折向一侧人烟稀少的通道，顺着军官专用通道直接进入了轨道电梯的外交过渡区。
脚下的钢板地面被防静电的深色软质胶垫覆盖，将两人的靴子踩踏声完全吸收。
头顶上，摄像头正以固定频率在走廊里寻找着什么。
手腕上，王留美早发来消息，路径上所有的摄像头都已经开启了循环录制，没有东西能观察到他们的行踪。
黑发少女带着马克左转右转，最后闪身进了一间处于深处的私人会客室。
马克紧随其后迈入门内。
“咔哒。”
精致的深色玻璃门在身后合拢。
萧莹飞快地跑向了沙发，一屁股坐了下去。原本挺拔利落的少校脊梁，顿时有些疲惫地塌了下去。
她缓缓抬手，按在了金属面具边缘的磁吸卡扣上。
“咔哒。”
银白的面具被她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张白皙、精致却满是惫懒的绝容。黑色的长发顺着面具的脱落，柔顺地漂浮、散落在她墨绿色的少校立领两侧。
没有了外人在场，少女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消散得无影无踪。
萧莹从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块之前塞在兜里的黑巧克力。身体的饥饿感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祟，少女毫无顾忌地咬下一大块，两腮一鼓一鼓地嚼着。
马克站在门旁，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他看着那个正在啃着巧克力的女孩，有些发红的眼眶里，情绪翻涌得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莹……”
马克大步走了过去，在距离萧莹一米远的位置停下。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中带着颤抖。
“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萧莹没有停下嚼巧克力的动作，直到把最后一点苦甜的黑巧咽了下去，才有些别扭地转过头，看着马克的眼睛。
“我要回来救你，因为事情不会就这么快，就这么轻易结束的。”
黑发少女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极轻，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清晰无比：
“而且我不回来……你今天根本不可能完好地走出那间会议厅。”
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
“以前，我没救下安娜和罗德，因为我能力不够。但现在，我能够救下你了。”
马克看着她。她穿着墨绿色的少校军服，胸前别着最高荣誉的国标勋章，手里却抓着一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包装纸。
这种极度的身份撕裂感，让他的胸口泛起了一股滚烫而酸涩的暗流。
小时候被众人护着的黑发小女孩，开着黑金色高达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天人机师，人革连少校，和眼前这个在暗淡地灯下嚼着巧克力、嘴角还沾着一丁点黑褐色碎屑的十七岁少女……
这种荒诞至极的画幅在马克的视网膜中重叠在一起，但这也正是他在看到黑发少女第一面，就所期望的事情。
看着女孩在幽暗地灯下略显疲惫却依旧精致的侧脸，马克藏在袖口里的双拳死死地攥在了一起。
……是啊，要是有能力就好了……
一种超越了儿时单纯兄妹之情的情愫，像是一颗被战火灼烧过的种子，在他的心底无声而疯狂地生根发芽。他开始渴望力量，渴望能够强大到站在她的身前，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马克战立在原地，似乎是碍于军衔制度的习惯，又似乎是紧张得手足无措，他没有选择坐下：
“你在那边，过的都好么，这些年。”
黑发少女嘴角微张，但动作里似乎又有些不想回答有关天人的问题。
“我在那边过的一切安好，有很多爱我和照顾我的人。其实要不是在锡兰岛我看到了你，我以为你也已经和安娜他们一样了。”
萧莹一直以为自己和马克相认的时候，场景会很轰轰烈烈，但是韩中尉的死，天人在众人眼中的反派印象，各种各样的事情夹杂在中间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韩中尉死在她的战友手里。在马克的同僚、在整个人革连甚至整个世界眼里，她所属的“天人”，是一群无情肆虐战火的恐怖分子。
这种荒诞、欺骗与立场错位死死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沉重得连空气都有些黏稠。
“……不，这样就很好。”
马克喉咙微动，沙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重新抬起头，那双有些红肿的眼里没有了对天人立场的质疑，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温和：
“只要你还活着，莹。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莹偏过头，看着大厅高处暗淡的穹顶，眼神有些失神。
这就是星空下的真实——没有重逢的童话，只有用鲜血、阴谋和死亡拼凑出来的、脆弱的世界。
黑发少女将包装纸捏成一个小球，小心翼翼地放回兜里。
“我不敢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但我也再次拥有了家人，和他们想要完成的事业。我也想要你们活下去，马克哥哥，这就足够了。”
她将包装纸捏成一个小球，放进兜里，起身，手有些不自然地抬了抬。
黑发少女本想去抚摸马克手腕上被铁铐磨破的皮肉，但在指尖即将触及到他军服袖口的前一秒，但突然，莫名的思绪却让她停下了动作，有些克制地将手收了回来。
她感觉有些累了。
“龙飞是个疯狗，他这次没咬到你，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段时间，尽可能不要离开谢尔盖中校的视线范围。”
萧莹深吸一口气，戴回了那面银白色的红宝石半脸面具。
面具契合的无声咬合声中，那个温温软软的黑发少女再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革联ACE。
“好好活着，马克哥哥。”
”还有...在公共场合，叫我萧颖少校。”她丢下这句话，白皮靴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嗒声，朝着门外走去。
“……我知道了。”
马克深深呼吸了一口，将手缓缓握拳。他看着那个踩着轻柔步伐、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阴影里的黑色背影，那种胸腔里涌动的情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莹。
如果我想要守护你在这个泥潭里的秘密，那我能做的，便只有在这满是焦黑废墟的世界里……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强大。
PS：感谢一路陪伴的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