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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キタニア 更新时间:2012/6/29 21:40:24 字数:0

很早的時候,桐野老師就和我通了電話。因為我工作的部門是旅遊雜誌編輯部,所以經常四處奔波,這一次的新刊也不例外。「麻煩你們了呀,紺野君。」桐野老師是我的攝影指導,年輕的時候是編輯部的美人,也是我很尊敬的一位女士。

「啊,沒問題的。請問是什麽地方,我記一下。」

我將話筒擱在耳邊,翻開隨身攜帶的記事本。

「嗯……這次的專題是『美瑛之夏』。陽光明媚的北海道,美瑛哦!好羡慕……」桐阪老師笑了起來,我的筆尖遲疑地戳著頁面,「所以啦,紺野君,好好在美瑛度假吧——也不要忘記拍出很棒的相片哦。」

我恭恭敬敬地應允了一聲,在道別之後掛斷了電話。

就在不久之前,筆尖在紙上滑動,呈現出「美瑛」二字。

對這個名字有種難以名狀的熟悉感——並且絕對不是旅遊地的印象,但是,明明從來也沒有去過的。是有人對我說過嗎?低下頭,我對著紙面上深刻的字跡閉上眼,獨自思索著。

是誰呢?對我提起了這個地方。

好好地想一想吧。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動用過大腦,導致各種各樣的回憶在腦海里翻湧。而關於「美瑛」的回憶……

——在記憶深處,好像是個悲傷的無法觸碰的結界。

我需要喝杯水。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幾乎停滯了呼吸。突然湧起在四周的傷感緊緊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感到無法發聲一般地壓抑。於是我停止思考,起身去倒了杯水,加上剔透的冰塊和檸檬片——沒有人愚蠢到會去壓抑自己,因為一個無趣的無法解答的問題。而我總是熱衷於這種情調的生活。雖然檸檬什麼味道都沒有。這樣想來,我還真是個虛偽的人。

『…夏天的話就去美瑛。…』

啊。

我捧著冰涼的玻璃杯站在大敞的冰櫃邊,暫時沒有讓身體做出什麼動作。我想我知道了,那個回憶裏叫做結城直彥的、我最愛的人,是這麼說的。捉住這幾乎閃斷的思緒,我才松了口氣,趕緊回身關上冰櫃。又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心……於是終於可以靜靜地啜飲檸檬水。

嗯,淡淡的檸檬的味道。

意外的不錯。再次啜了一口冰水,我繼續想著…卻非常的吃力。大腦運轉得驟然緩慢起來,遲鈍得簡直讓人惱火。那是冬天吧?雖然是兩年前那個冬天的事,我卻依然沒有忘記。太奇怪了,那畫面連一絲褪色都沒有,那麼鮮明地、跳躍地在腦海裏回轉播放。我極盡所能仔細地描摹著他的模樣,皮膚很白——那一年冬天也被凍得粉紅;身體很纖細——我估計了一下,當時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兩臂。也許真的是很愛的人吧。

我記得他的寫生簿裏總是美瑛的花田,色彩渲染一片。他對水粉的運用,一向讓導師讚不絕口的。

我總是刻意去尋找那些可能與他有關的東西,有時候又會突然地忘了他本身。也許,也許因為我到此為止的一生,只有與直彥在一起的那兩年的戀情。好像真的太快樂了,快樂到難以忘記……

心情愉快起來。我也漸漸地記起他的聲音。那樣生動的畫面於是更加真實。

『紺野,冬天真是個讓人惱怒的季節啊。』

『……。』

他的皮膚更白了,在我灰色毛料風衣的映襯下,明顯地顯露出近乎透明的蒼白。至於我說了什麼,竟然已經模糊不堪,如同一團雨後浸泡在泥水中的毛線。哈哈……這個比喻。我是這種幽默的人嗎?

我就知道,他討厭冬天。

得意的笑容在鏡面效果的裝飾物上投射出來。咦?笑容戛然而止了。我看見了自己表情狐疑的臉。

有一個聲音。為什麼要得意?

我…我不知道…慌亂之中我傾倒了手中的杯子,水流靜靜傾瀉在洗手池,而可憐的弱不禁風的檸檬片,卻只有貼著池壁虛弱地滑動的資格。

大概……大概……

『可是紺野在就好了,因為,我——』

「叮鈴鈴……」

——我突然意識到,那是近在咫尺的現實的聲音。

我猛然抓起了話筒,剛才的一切——包括那清澈的聲音——都煙消雲散了。而我只能洩憤一般地緊緊握著話筒。

桐野老師帶著歉意的聲音傳了出來。「真對不起,紺野君。剛才太匆忙了,忘記問你,你會暈機嗎?」「不。不會。」「嗯……我想通知你的是,你們將在美瑛進行為時三天的采景,就從東京出發,所以要抓緊時間,關於行程安排我傳真過去了……啊,抱歉,最近真忙。再見咯。」

忙音響了很久,而我只是按著太陽穴。擱下話筒,我迫使自己站到窗邊去,看窗外的「風景」。調整心情,我深吸一口氣,睜眼看見樓下穿梭來往的人群。

這個季節,居然還有人穿羊毛裙。那個打扮怪異的女子忽然抬起了頭,從那麼遙遠的距離看過去,我竟然還是辨認出她的身份了——我的同事長月小姐。我們部門的插畫家長月名美,抬著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向樓上的窗戶凝望著。她今天穿了淡藍色的襯衣和一條米色的羊毛裙,簡直像護士制服。我在心裏嘲諷著。長月卻昂著頭高興地向我招了招手。她恐怕看見我了……我只好點點頭。

然後,她竟然徑直穿過道路走了過來。

她果然還是要來。

我換下了睡衣,反鎖了房間的門。說實話,我並不喜歡長月名美,也許是因為、至今還深深愛著直彥的緣故,我潛意識裏抗拒一切異性的青睞。心情煩躁地陷在了客廳的沙發裏,長月小姐實在是讓我覺得頭疼。

我腦中浮現了剛剛看過的她的臉。然後緊接而來的、是那時候直彥的臉。

長月的臉不好看,舉手投足也毫無美感,身為一個女性本身就不夠迷人,性格也過於拘束,穿著也……很是平庸。我原以為女畫家都是一身藝術氣息的,哪怕是有些邋遢卻很有氣質。可憐的長月小姐,一點都沒有女畫家的感覺。不是每一個畫家,都是直彥這樣充滿靈氣和美感的吧。

直彥的臉越發清晰起來——在我腦中。仿佛剛剛那個絞盡腦汁想著他的人並不是我一樣,但我的確記得很清楚。

雪白的臉。厚厚的黑髮蓋過臉側後顯得輪廓異常的精緻,讓我猛然想起曾經有人打趣說,直彥就像豔麗的鬼一樣。但是,只要露出眼睛一下子又滿富生機了,他純粹的濃墨一般烏黑的眼眸,總是毫不避諱地看人,卻讓人無法產生一分一毫的反感。他的嘴唇,看上去柔軟無比,契合地嵌在那裏。還有那個直挺小巧的鼻子。這一切組成的一張正臉,讓我覺得直彥的美感不屬於成熟男性,更不屬於陰柔的女性,那是一種我無法描繪的奇妙境界。只是看著他,就沒有遺憾。『死了也可以。』『為直彥去死,都沒有關係。』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都有這樣衝動的想法。

我吻過直彥。應該。

我似乎還記得他嘴唇上的甜味……帶有薄荷清新的甜味,誘使我輾轉加深了那個本是情難自禁的吻。

我近乎瘋狂地想著他喘息的聲音,很輕很輕的吐納。就好像蝴蝶撲扇一下翅膀所帶起的微弱的風聲,但是一直侵入到我的靈魂深處。

門鈴響起來了。我呆坐了一會兒,直到它第二次響起,才懊惱地抓抓頭髮去開門。

「你好,長月小姐。」我擠出一個笑容,卻做不到正視她。

她從她和式的手袋裏拿出了檔案袋一類古板的東西,禮貌地問,「我可以進去嗎,紺野君?」

「請進請進。」

——但我甚至懶得問她為何而來。我滿腦子都是直彥,結城直彥。

這個時候她開口了,連音色也那麼普通,這個新人。有著這種讓人難以辨認的音色,在東京街頭一抓一大把,所以她的話也讓我感到不耐煩。我提醒自己,對女性還是要保持基本的禮貌的,哪怕你再沒有興趣。

「因為我是新人,所以對部門裏的事情還是不太瞭解的,希望紺野君多多指教一下。關於這次美瑛之行,參與的人並不是整個部門的……有我,紺野君,剩下的好像就只有荻原先生和柊先生了……我是這裏面唯一的女性。但是,跟荻原先生和柊先生沒什麼往來,有些膽怯,而可以算得上熟人的就只有曾經的校友——紺野君你了。」

她抬眼看了下我,臉慢慢地紅起來。

「好吧……你放心,我會儘量關照你。」我微笑著點點頭。只有自己知道的事,就是面部肌肉在輕微地抽搐著,實在是過於勉強的一個笑。……我太想轉移話題了,將目光投向冰櫃,順便開口聞道,「喝點什麽嗎?」

「好,和紺野君一樣就好。」她說完這句話,甚至來不及接觸我的目光就又低下頭,手緊抓著自己的羊毛裙。

「不是葡萄汁?為什麼不是葡萄汁?」

我輕聲嘟囔。

「哎?」她暫時鬆開了手,羊毛裙上出現了清晰的痕跡。

「不,沒什麼。那就檸檬水好了。請稍等。」

——我剛剛在幹什麼呀。我譏笑著自己難得的失態。明明根本沒有材料來鮮榨葡萄汁,好像幼稚園的學生一樣,倔強地逞能。

我轉過身將玻璃杯貼在前額上,感受著令人顫慄的涼意。我剛才想到了直彥——啊,我有哪一秒鐘不是想他的?他喜歡葡萄汁。而我,喜歡吻他喝完葡萄汁之後、濕潤著的淡紫嘴唇。花瓣一樣柔軟的唇,舔舐起來也有葡萄甘芳的氣息。

我想起那時候,總情不自禁地抱他。用手指觸撫每一寸肌膚,其中葡萄甜美的氣味呼之欲出,染上我迂回的指尖。

那種時候他也睜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看著我。

我怎麼能用長月名美跟他比?!

我抬頭看了長月一眼,將手中的杯子遞給了她。糖霜在水中悄悄地溶解了,檸檬片浮在水面,冰塊沉在水底,看得見塊狀的輪廓。她笨拙的手指摩挲著杯壁。我的目光從那不夠纖巧的指尖上移開。

「紺野君……」長月忽然重重地放下了杯子,「砰」的一聲。因為太緊張了,她的臉都漲紅了,「紺野君還是單身嗎?」

我不想回答。卻基於禮貌點了點頭。

「不想找個女朋友嗎?啊……我是說,一個人覺得快樂麼……」她偷偷地瞥我一眼。

我的手頓了頓。

……心裏有什麼脆弱的部分被觸痛。那是直彥在我身上留下的最後一縷體溫,我終於開始有些恍惚。開始有些氣憤,生硬地回答,「不,一個人很好。不希望有人來打擾。」

然後我假裝看了一眼鐘。

長月察覺了這個細小的動作,整理了起皺的羊毛裙,臉上還帶著紅暈。她站了起來,擋住了照向我的微光。一個日本式的屈體禮,伴隨著一句倉促的「告辭」,她說,是上班的時候了。這次要一張大插畫,又要麻煩了。

說完我已經為她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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