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似乎沒有事做,因為前幾天我已經精力充沛地將相片交了上去。
一星期前去采景,拍了大片詭美的睡蓮,才導致一直做光怪的夢。墜入夢境就仿佛流離失所,再也回不來了。我那時候的確是嗅到睡蓮了,迷迭腐敗的香氣是一種致命的勾引,所以才會牽纏至今,怎麼也擺脫不了吧。
夢裏面暗紫色的睡蓮浮在無邊無際的水域,黑色的水域。在一片迷離的紫黑中,我撥開那些巨大的花朵,找到了我迷失兩年的結城直彥。
花朵滾落下來。
——那是更多的花朵,從天際墜下的場景。
我又把直彥弄丟了……很快在驚悸中醒來,已經沒有察覺地淚流滿面。那場景一定暗示著什麼……或者在我支離破碎的記憶裏,揭露了什麼。兩年來我第一次質疑自己。直彥到底在哪里?
無盡的夢魘讓我開始依賴安眠藥。
不想再有那種悲傷的夢了。去美瑛的前一夜,我在床邊整理著行囊,相機和膠片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我喜歡笨重的相機,喜歡一卷一卷漆黑的膠片。有些東西逃不開傻瓜相機的「眼睛」,有些東西只有在膠片上、才顯得溫暖和真實。所以我選擇做攝影師——作為一個美術學院的畢業生。我的衣服都很簡單,但我竟然今天才發現,顏色很淺的襯衣和線衫,樸素的牛仔褲。也因為沒有穿西裝被上司批評過。
我剝開巧克力的包裝紙,大嚼起來。雖然是在附近的便利店買的最普通的巧克力,也意外的甜蜜。巧克力是能讓人快樂的食物……吧。
巧克力濃郁的味道就在唇齒之間。我拿起桐野老師傳真過來的行程安排,晚上的航班。於是我又去洗了把臉,在鏡子裏看見了自己。
蒼白的臉。只有頭髮和眼睛是漆黑的。
還在美術學院的時候,就收到過學妹的情書,平均每周一封,都是由直彥轉交給我。單純的少女們說喜歡我憂鬱的神情和蒼白清俊的臉,也許跟長月一樣。其實,我的憂鬱不過是病態罷了,像現在這樣。
我用清水沾濕整個面部。
真正的憂鬱一向來自直彥。那時候至少有新井、小林對他窮追不捨,她們都是強勢的女人,並且都稱得上是直彥的姐姐,而我把這兩個女人視為情敵。那一年我們剛開始交往,19歲,有一種青澀的心情,像是惴惴不安。
直彥的一貫開場白是,新井來找我了。
我會拉緊他的手,又故作鎮靜地說,是嗎。
『她們都是很好的女孩子。』
『哎……』
『……可是怎麼會喜歡上我這種人啊!』他突然大笑起來,『像紺野一樣沒有眼光。』說著,側過臉看了我一眼。
他的唇有些微撅,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是我難以抵抗的蠱惑。
一個吻悄然降落,沒有任何人旁觀。
我們坐在樹林裏,學院上寫生課時用到的小林子,那個時刻不會有人在。直彥帶著兩人份的便當,是家裏的廚娘做的。打開盒子第一眼看到的卻是他做的炸蝦。他只會做炸蝦,還是偷偷跟廚娘瀧春學的。
我感動得又轉過去吻住他,卻被他推開。
『真不爽!都是炸蝦的味道!』
他低下頭打開自己的便當,吃正宗的和式點心。精緻而華麗,卻是清淡玲瓏的食物。就像他生在上流社會的家庭,卻始終純白。
——這樣的直彥被巨大的花朵埋沒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連關於他的照片都沒有,只有一張夾在舊記事本裏的便簽,泛黃的邊角翻卷起來。上面是「結城直彥」四個漢字,沒有標假名。
這是老師給我的和直彥相戀的契機。
跟我同屆的學生結城,據說有著與眾不同的美術天賦,但開學不久就開始興致勃勃地蹺課。老師對他頗有放縱的意思,只是讓我帶著便簽去附近的公墓找他。我對著便簽上他的名字,一遍遍練習著。據說他喜歡去墓地寫生。
這是什麼樣的人呀。
我走進了墓地,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那是個冷清的地方,我的聲音在上空回蕩著。
——我看到了抱著畫板睡覺的結城。那件印著桃紅色圖案的白T恤,在開學典禮上也見過。
應該是在百合香中入睡的。這裏到處都是新鮮潔白的百合花,被恭敬地放在墓碑前。俯下身撥開他臉側的碎發,我看見一張孩童般的睡臉。難怪老師格外喜歡他,不僅僅是因為天賦吧。這樣可愛的臉。
然後,我的手指不慎碰到了他的臉頰,他「唔」地一聲轉醒,睜開漆黑如子夜的雙眸。
『結城直彥?』
他的眼睛逐漸清明。
我並不是同性戀,直彥也不是。但我們還是相愛了,因為對方就是此生唯一的戀人,所以性別什麼的都不重要。
是的,我對直彥,至今還是那麼深愛。分手只是因為暫時不能在一起……我堅信總有一天我們還會相遇——說不定是在美瑛一望無垠的花田裏,簡單地問候。我們一定都能一口叫出對方的名字。
我一直在等你。
……最後我看了時鐘,決定趕赴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