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美瑛了,直彥。
「這是我在美瑛的第一天。這裏的花田,真的就像你畫裏的那樣。還有幾棵著名的、孤獨的樹,如果你在這裏就好了。我們作為東京的遠客,沒有住旅館,是寄宿在當地的民居,真正輕巧的和屋。在東京的公寓裏睡了那麼久的床,現在卻能在這麼美的地方睡榻榻米。我今天一下午都躺在榻榻米上,聞到熟悉的木質的香,感覺很放鬆。傍晚我拍了美瑛掩映在花田裏的墨白和屋,正午也拍過花和民居的主人。
「那是老夫婦,奶奶養了一隻老貓,真的很老很老,也很安寧地伏著。如果我們還在一起,一定也可以一直到老吧。
「就到這裏了。」
我合上日記,平躺在榻榻米上,嗅著木香。
到了這裏之後我就決定寫日記。也許有一天能將日記給直彥翻閱。「看,我總是在想你。」我想抱著他這樣說,就算他彆扭地裝作不在意也沒關係。
『哎,你喜歡夏天麼?』
我幾近空白的腦海裏,浮起這樣的聲音。
直彥。我躺在榻榻米上無聲地張嘴咀嚼這個名字。閉上眼睛就好像看得見一樣鮮明。
——我在美瑛的花田裏遇到直彥了。遠遠地、我開始用手掌比擬他小小的臉。竟然一點也沒有變。
他穿著寬大的白色T恤——印著桃色的抽象圖案。我知道是他夏天常穿的。花枝掩映中是牛仔短褲下的修長的小腿,幾乎看不見,只有一小塊一小塊從縫隙裏能夠看見的肌膚的白膩。巨幅畫板架在他身旁,未完成的速寫。
風掀起了我頭上的草帽,將我暴露在夏日美瑛明媚的陽光裏。
『直彥——』
我的眼睛毫無徵兆地開始濕潤。遠處的直彥轉過臉來笑了。
連笑顏也未曾改變。
『你這傢伙,總是找得到我啊。真是傷腦筋……不過,好像還不錯!』回憶。
『很有可能吧?嘛……只是隨便說說,如果我不在了——』殘片。
我已經沖到了他面前將他狠狠地摟著,然後,以吻封緘。如果你不在了,我也不會因為悲傷而逃避,一次一次陷入睡蓮的夢魘,我就一次一次試圖搬開沉重碩大的花朵,再次找到你……哪怕花朵變成頑石。
我摟著他溫熱的軀體。漸漸顫抖起來。
直彥反手抱住我,讓我無法看見他的表情。
『可是——不可能了……』
我想推開他,看他的臉,那是我日思夜想的臉。卻被他倔強地摟緊,這讓我覺得他哭了,懷裏溫暖瘦弱的身體,在失去水分。
『混蛋……。』
他說這話的語氣,簡直像在笑著。身體在顫抖。
『……怎麼會這樣呢…人生這種東西真是…我喜歡紺野。』
他堅定地說。
『那個時候,我認真地想過了。我那麼愛紺野,所以怎樣都無所謂了。所以再也……沒有機會了……』
起風了。
我感覺風拂過茂密的山林、田野,發出了悲愴的交響樂聲。然後穿過我的身體,好像貫穿心臟那樣決絕。抱緊了我的雙臂,漸漸地鬆開、鬆開。
『為——』
「紺野君?你在嗎?」
小小的房間裏回蕩著我的呼吸聲。長月在門外頓了頓,然後拉開門。
……有光啊。我用手擋住眼睛。
——光象徵了現實。
這是一個我無法正視的現實。充滿了悲傷的結界崩塌了,有什麽東西在我的心靈深處肆虐。
我開始毫無目的地流淚。
——但僅僅是流淚罷了,也可能因為淚腺受到突如其來的光線的刺激。我沒有讓長月看見,也沒有起身。長月可能驚訝地站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將盤子放在桌上的聲音,應該還有一杯水。「我捏了簡單的飯團,嗯……請紺野君嘗一下吧。」她輕輕地拉上紙門,但聲音還能傳過來,「不打擾你休息了。…對了,今天老奶奶要做丸子湯……」
確定她已經遠離了,我才放下手。
是什麼狼狽的樣子呢。我迫使自己向四處看,看到牆邊的桌子上,有長月送過來的東西。一杯溫水和幾隻手制飯團。我想起在飛機上我對她提起,我有輕微的胃痛症狀,她竟然還記得,當時的我卻只是敷衍幾句。
因為滿心的,結城直彥。
直彥。直彥。
我開始失去信心了。直彥一定在離我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我這一生都找不到他了,那麼我想我一生都不會再有幸福的時刻。
我吃了一口飯團。長月可能是那種賢慧的女子吧,飯粒軟硬適中,煮得恰到好處,她做的便當應該也是菜色豐富又美味、且賞心悅目的。可是,我寧願只吃直彥做的炸蝦,現在想起來那些時光簡直美好得令人陶醉,又短暫得讓人想要流淚。
她剛才說「丸子湯」。
這是我最喜歡的。直彥知道,因此偷偷地哀求瀧春每天每天換著花樣做丸子湯,一想到他那個樣子我就忍不住想要幸福地笑出來。他會坐在我身邊看著我一口一口喝完,而自己只是眨著眼睛。那麼美好。
那個時候我在丸子湯氤氳的熱氣之中看著直彥的睫毛掃過下眼瞼,丸子湯有種很淡的甜味,溫溫熱熱的。
——我希望時間可以永遠停止在那一刻。空氣凝結成一團一團,直彥眨著眼睛靜謐的表情定格在原地,我一口一口地喝著丸子湯、在撲面而來的白氣中漸漸露出的微笑也定格。就像一張老照片啊。
然後直彥就從我的生活裏消失了。
門外傳來老奶奶的聲音,那種安詳到有些懶散懈怠的嗓音。像招呼那只老貓一樣敲了敲瓷碗的邊沿,發出清脆的聲響。「開飯啦,紺野君。」
那只貓在門邊一拱一拱,竟然也輕輕地拱開。
就在門邊用慣有的閒散眼神看著我,伏在了陽光灑落的地方。
「啊,這孩子怎麼了。」老奶奶俯下身微笑著看著貓,「還是老了啊……喜歡曬太陽呢。」
『我覺得能跟紺野在一起就好。就算很老很老,只能坐在一起曬太陽……』
——也好。
老奶奶轉身的時候我終於崩潰地哭了出來。老人家卻依舊緩慢地前進著,好像沒有聽到我哭泣的聲音一樣,老貓抬起渾濁的眼睛,懶散地看了我一眼。它低下頭舔舐著手腕上不知是什麼時候的傷口。
這麼多年來,我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像個傻子一樣地想著遙不可及的直彥。——遙不可及,我覺得他遙不可及。可是明明再遙遠,只要想見,還是能找得到吧?可我沒有去找過他。他在哪里啊。還是一個人麼。還是那麼的孤單麼。
……我還能找到他麼。
滿眼的淚光,我在模糊之中摸索到面紙,擦幹了不受控制的眼淚。站起來的時候有點眩暈。我將門拉得更開,腳邊的老貓卻像熟稔的故人一樣、沒有被驚動。
「真是懷念的味道呐。」
老爺爺老奶奶坐在一起,眯著眼向我露出純粹的笑容;長月的畫板就放在她的身旁,在留給我的空位前,是一碗散發著氤氳熱氣的丸子甜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