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榻榻米上醒過來的。被窗外刺眼的光線照得無處遁逃,還在心裏嘟囔著「東京怎麼會有那麼明媚的陽光啊」——然後坐起身來,對著四壁潔淨樸素的房間發呆,很久。
我不在東京。不在充滿現代感的高層公寓裏獨居著。
——我是來幹什麼的?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寶貴而笨重的相機就放在地板上,旁邊有幾張色彩鮮麗的相片——長月帶來的立拍得相機的傑作。我揉了揉因為沉睡而昏沉鈍痛的頭,仿佛這樣就能減輕疼痛一般。拾起一張相片,我卻問著自己,我真的是來攝影的嗎?
構圖和色彩都是那麼的古怪糟糕,簡直不像是我拍的。不過我的確是用過了那台立拍得相機。晚間散步時,長月回過頭來靦腆地笑著說,給自己也留下什麼紀念吧。
可這真是不盡如人意的作品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靈魂好像不是從前那一個了。或者說不再完整了。我經常會覺得漫無目的,經常會想起從前的事情,經常力不從心……同部門的宮城說這是提前衰老的現象。然後部門裏的女前輩們都笑起來。
「紺野才沒有老呢。23歲呀——比我們還年輕呢,又有才氣,長得也很帥氣,人也不錯。怎麼能算衰老呢。」
那種時候,我也只能笑了。
我心不在焉地起床。在狹小的盥洗室裏洗漱完畢後,背上攝影機。田村夫婦,彌助和友子——才知道的老爺爺和老奶奶的名字——應該早已經起床。彌助的工作單位是附近的管理組織,友子則在家做些料理。
……遠遠地聞到從廚房傳來的茄汁的味道,我的心情變得好起來。
在友子身後我輕輕地叩響了廚房的門,問,「長月呢?已經出去了嗎?」我沒有看到她的作畫工具,所以這麼猜想。
友子忙得沒有回過頭來。
「嗯……這孩子起得很早。應該是去附近取景了吧。…對了,紺野君——你喜歡燒茄子嗎?」
果然是我起的太晚了……我有些內疚地想著。然後禁不住笑起來回答了友子的問題。「嗯,喜歡。」回身到玄關處穿好鞋子,我像個國中生一樣響亮地告別——「我出門了,友子。」「一路小心呀。」
還算是早晨的美瑛,到處散發著清新的氣息,讓人想要一口吸進肺裏的新鮮空氣就在身邊。到處都是,卻怎麼也無法抓住。
——出現在夢裏的。到處都是的。卻怎麼也抓不住的。
我眯起眼睛找到了長月的身影。她將頭髮束起來,正彎下腰挑選畫筆的時候,抬頭看見了我。
「紺野君——」她遠遠地搖著手,看起來像少女一樣興奮。這樣歡快的情緒很容易就感染了我。不得不承認,長月的畫技非常好——在走近她之後,我在心裏感歎著——那些顏色活潑明亮的色塊,看起來真的非常美。
「畫好了麼?」
我彎下腰看著畫板,一點一點地分辨著畫面上的景物。
「薰衣草……很美吧?在這裏能看到很多呢。……我把有薰衣草的花田,畫得更仔細了一些。就在這裏。」
長月指著畫板上的某一個地方,輕聲提醒我。順著她沾著顏料的手指,我緩緩地看過去,優雅的、美麗的、寂寞的紫色。看到這景象我只是感到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悲哀,因為根本不知道這份悲傷來自何處。
長月畫的花田有一個缺口。好像畫到這裏,突然就停下來了。那一小片空白,刺進了我的眼睛。我不由得不去注意,因為現在的這個我,根本不是自己。
——為什麼呢。
——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為什麼會出現。為什麼我覺得美瑛的風景,那些花田,陽光,風,清澈的美瑛川,樹,山丘……都像在哭泣一樣地顫慄著,在無法被看到的內心有難以宣洩的悲傷。
是這樣沒錯吧。
「這裏是怎麼回事……」
「誒?……紺野君,抱歉,可是…能再說一遍麼?」
我抖了抖嘴唇,但是沒能夠說出任何話。長月的目光聚集到我的指尖,好想明白了什麼一樣,很快速地回答起我沒有提出的問題來。
「紺野君的意思,原來是這樣啊。剛剛在對著花田畫畫的時候,看到了那邊的墓碑——」她抬起手來,指了指。「覺得很違和,所以很傷腦筋呢……不知道是要寫實地畫出來,還是用什麼景物遮蓋一下。正在為這件事苦惱著呢,明明畫筆都已經頓下來了,變得不自然了呢。」
的確。突然出現了墓碑。
像是被花海簇擁著的墓碑蠱惑一樣,我一步一步地向著那裏走過去。世界變得非常奇怪。所有的花,似乎都在指著同一個地方,在美瑛這樣開闊的花田裏,非常容易產生這樣的錯覺,並且因此覺得眩暈……。
直到身後的長月突然拉住我,疑惑地問我怎麼了。
我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問她,你想不想去那裏看看?
「……究竟是怎樣的逝者呢。能夠擁有整片花田,就算在另一個世界,一定也感到幸福吧。」
長月這麼回答我。於是我們小心翼翼地前進著,幾乎看不見腳下的路,只是害怕傷害這裏的一草一木。
途中長月似乎想要拉我的手,但是終究沒有拉住。我也像沒有察覺似的繼續前行。
那一段路也許是我的一生中走過的最長的距離。簡直就是生與死之間的距離,我走了很久很久,時光就像懸浮在空氣中的塵埃,保持靜止,不為所動。我的耐心比以往都要好,這麼長的路途中,一句話也沒有說。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長月在我身後嗎?
悉悉索索的聲音提醒著我。但我幾乎忘記了。
「恭一。」
「恭一……?」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頭頂的太陽,似乎照耀了很久,久到烘烤出一片麥子的香氣。
——是直彥在叫我吧。我就是知道。
無論如何都能分辨出直彥的聲音。但是很快就消失了,消失在抓不到的地方。我在遙遠的後方用盡全身的力氣叫喊著。可是只有迅疾的山風灌進喉嚨的深處,導致發出聲音的時候,聲帶好像將被刺穿一樣的疼痛。
如果……的……也……沒關係……我……一千年……等著……
——直彥!!!!!!!!!!!!!!!!!!!!
在黑暗中做着无谓挣扎的时候,有人拉住了我的手。那种陌生的触感,让我不由得想要逃离。
「绀野君……绀野君……你没有事吧!」睁开眼的瞬间因为太刺目的阳光而感到一片空白。这之后景象渐渐浮现,一直到清晰的程度。长月担忧的脸出现在眼前,她面色苍白,看上去很不好——才是真正有什么事的样子呢。
「我?」我摇摇头,「我没事。」然后抽出手掌,因为太过急促的动作,手侧被植物粗糙的边缘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我在干什么呢?这个问题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从来到美瑛的第一天起,我就不断地、这样思索着。似乎只靠一个人找不出答案,似乎需要什么来指引……所以一想到就觉得脑部和心脏深处的地方,隐隐作痛着。太过麻木的神经追求着这种疼痛感——于是我是那么地想要知道一切的原因。
……咦墓碑已经出现在眼前了么。眼眶像要迸裂一样地疼痛着疼痛着,根本没有一点减轻的迹象。
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字迹的距离,却让人不敢轻率地伸出手。
……这都是什么啊。
——骗人。
——骗人的。
——不要再说谎了不要再胡说八道下去了不要再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你根本就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想不出来什么也不明白!!!!!!!所以。
所以能够,不睁开眼睛吗。
「结,城,直——」长月从我的身后探出头来轻声念着墓碑上镌刻的字,「……诶。是谁呢,这位结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