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上衣,暴露在外的肌肤接触到了寒冷的空气,隐隐有些刺痛感。
即便伤口早就已经愈合了,一度残留在这副身体之上的痛楚却依然清晰的留在脑海里……幻痛。
毕竟争斗就是这样的东西而已,若是一方胜利,就必然有一方败北,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赢了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输了也只会觉得遗憾,互相伤害本来就是可悲的。
幸好这副身体足够顽强,不论怎么折腾也不会轻易的坏掉,这自然是好事,但我却同时也觉得很讨厌。
不过至少,嗯,现在的我,还活着。
话说回来这个更衣室还蛮大的……我其实还是很喜欢大澡堂的,只是多少对大家都坦诚相见的氛围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不过还好现在是清晨,几乎没有人会来的时间段。
把脱下的衣物放进柜子,赤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雾在眼前弥漫开,有些迷离,分不清方向。
出乎意料的是,在我之前已经有人泡在水里了,而且那个,即便是在这样雾气朦胧的环境下也格外显眼的红色头发,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
啊,我好像明白她给我那张券的理由了?该不会她就躲在哪里偷……不不不,就算是哪里的大小姐也不至于这么无法无天?
“Ban酱?”总之这样就算打过招呼了吧。
“哦,早上好,刚从帕斯卡那边过来吗?” 他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头也没回。
“嗯。”我走到他的身边,形式化地试探一下水温,然后缓慢地让身体浸没其中。
一瞬间气血上涌,有些上头,畅快到近乎昏厥……
水面微微荡漾开,然后归于平静。
“你是不会留下疤痕的体质吗。”番不经意地这样问我。
“嗯,多少还是和一般人有差异的。”
只要我还活着,就算什么也不做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好如初,说白了就是怪物,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那你会讨厌自己吗?”
“诶?”我惊诧于他能够如此精准地理解我的想法。
“嗯,是啊。”我把半张脸埋在水下。
“但是我会觉得羡慕,如果可以把伤痛统统当作不曾存在过的东西就好了。”他抬起手,露出带着伤痕的上臂。
这时候我注意到了,水面之下他那遍布疤痕的躯体,双手的伤痕还没有痊愈,被防水的绷带包裹着,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旧伤,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伤疤就是,即便已经不会痛了,却也仍然会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警醒着自己不要再犯相同的错误,既是勇气的勋章,也是胆怯的证明。
他也一定经历了许多我所无法想象的事情吧。
“也就是说,Ban酱有想要忘记的东西吗?”我产生了一些兴趣,所以小声地试探着。
“有啊,不过既然忘不掉那就一定是不能忘掉的东西吧,如果可以像你一样的话会活得轻松一些吗,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哈?这说法就有点过分了。
“就算身体忘记了心也还是会痛的,就算想要忘记也不是什么值得责备的事情吧,真抱歉啊我是胆小鬼。”但同时我又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会害怕才是活着的证明。
是的,我讨厌勇气。
“对不起。”
“咦,什么。”
“我说过我讨厌你。”
平静的水面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唔,那是什么时候……”
“但那只是迁怒而已。”他自顾自地说着,“也只是在嫉妒当时你那什么也不用顾虑的样子吧,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
他一如往常,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近乎歹毒的话语,而本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也许,我也只是讨厌自己。”
那岂不是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
“那还真恶心诶。”
咦,等一下……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一个绝妙的主意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现在的Ban酱没有携带武器不是吗,就算有什么奇计妙策按理说也赢不了我才对,这不就是主动出击一雪前耻的绝佳时机吗!
好!预备……
“唔咕噜咕噜噜……”我还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就被他抓住了脑袋一把摁进了水里。
为什么啊!
“因为你在想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松开手。
“咳咳,投降投降,我说投降了!”没办法,这里就战略性地认输吧。
“不过还是要说一句谢谢了,心情舒畅了一些。”
“不客气……?”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谢谢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就算讨厌自己也无妨,反正讨厌你的人本来就不在少数。”
“喂,这可不兴……”
“但是反过来说,”他没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喜欢你的也大有人在。”
“是啊……”话虽如此,我也是最近才明白了这件事。
“说起来,这个天气很适合吃火锅呢。”他站了起来。
话说回来,我们那天也吃了火锅呢,是他向被困在迷宫(梦)里停滞不前的我扔出了线团的那一天。
那天的晚饭本来是有些奢侈的牛肉火锅,却因为身心俱疲什么味道都没能尝出来,但那是我有生以来所尝过的最棒的一锅。
啊,难道说你同样……
“下次再一起吃吧。”这么说着,他站了起来。
“走了吗?”
“回去了。”
总觉得开始有些期待什么了……
然后空荡荡的浴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以及在水雾之下,静静荡漾开的涟漪。
不知不觉已经接近正午,肚子又饿了。
对于什么也没有做却也会觉得肚子饿的自己有些讨厌……但是活着还是得吃饭。
该去吃什么呢……一边考虑着一边从热水中试着站起来……随即一阵眩晕感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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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夏日午后所做的悠长的梦。
从朦胧中醒来之际,胸口感到了带着些许温暖的痛楚。而后消毒水的味道与源于自身的淡淡血腥味交替地刺激着我的鼻腔。
在此基础上,空气中泛着甜腻的味道……比起味道,更像是氛围,像是“好想在午后的咖啡店享用甜点”之类的,充斥着如此这般的执念。与其说是甜蜜更像是不明所以,与安心感背道而驰……仔细一看这不是弧矢七天文馆吗。
但奇怪的是,和平日里破败的样子不同,一切看起来都很新,就像刚刚被人打理过一遍。
我躺在大厅中央,身上绑着绷带,下方则是平铺着的野餐垫,周遭则是早年间被弃置于此的一些旧衣物……聊胜于无。
不过我这是怎么了,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诸如此类的困惑在脑海里转个不停。想撑着身子坐起来,但胳膊使不上力气,胸口好像隐隐作痛,脑袋也晕乎乎的。
“不……不要乱动哦。” 这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缇亚菲。
我微微偏过头才注意到她好像一直蹲在我身边,看来这就是这个奇妙氛围感的真相了。
“我觉得这样的氛围会让你放松一些。”
“别这样,根本冷静不下来。”
“是,是这样吗,对不起!”少女涨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施展了某种魔术,周遭的环境也回到了清明的状态。
不过无论如何能有人陪在身边还是令我安心了不少。
“那个,能说明一下现状吗?”
“嗯……这里恐怕是梦哦。”
这样啊,我明白了……不,还是不太能明白……
“另外,本来应该是由我来将沉睡的小狗先生唤醒的,但是介入失败了,本体被弹开,只有一些意识的残像侵入了这里,所以这个我也很快就会消失,很抱歉接下来不能陪着你。”
是这样啊,果然是这样。
精神分明没有松懈,睡意却又涌上来……
想着再说些什么,喉咙却使不上力了,只能像这样继续听着她说下去。
不过回想起来,跟这孩子初次见面也是在诸如此类的梦中,四处奔走、争斗、微笑、哭泣、痛楚、甜蜜、相遇而后别离。
“就是说啊,你总是做着这样的梦呢,”少女轻轻笑了起来,“无数次都让我以为快要倒下,却总是能挣扎着继续前进。所以这次也一样,就算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也请不要驻足、不要停滞、不要留在这虚幻的拉普拉斯之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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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的前方是陌生的天花板,好像做了一个如冬日清晨般凛冽而空灵的梦,不可思议的带着一点甜味。
起身环顾四周,从陈设来看这里应该是男生的房间,但与我的卧室不同,这里既朴素又整洁,住在这的绝对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
床边放着的似乎是为我准备的外套,是一件缝着小熊花纹的浅棕色卫衣,尺寸有些偏大,倒也勉强也算是合身。
唔呀,总觉得现在头脑特别清晰……男性,体格在我之上,朴素认真的类型,符合以上条件的人物只有……
房门从外侧被打开,“醒了?”一板一眼的家伙这么说着就出现了。
“啊,一定是Mr.威尔逊吧?”尽管不合时宜,但总有一种被偷家的感觉。
“是你的约翰。”
令我哑口无言。
“总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吧?”
“就是我的房间。”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在这家伙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狡黠。
“诶,但是……”
“这是我妈……生母的家,偶尔也会想要回来一趟。”
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复杂的内情,不过现在还是别太深入了,“那,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在澡堂晕倒了。”我好像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内容。
大概是走到外面的番听到了我摔倒的声音所以折返了回来。
“虽说你手里有寄存柜的钥匙,但没有标数字,所以不知道你把衣服放在了哪个柜子里,另外浴室没有能提供休息的房间,只能先把你带回来我这里了,当然还是借了一身浴衣的,至少个人隐私方面……”
“好了可以了!”我看了一眼身上略显松垮的衣服……细节方面还是不要深究为好。
但是很奇怪,为什么会晕倒,之前的疲劳还没恢复吗?
“要吃饭吗?”充满诱惑力的提议立即打断了我的思考。
“要吃!”
我自己的衣服还在澡堂的衣柜里,现在先用这家伙的卫衣顶一下,换好衣服就跟着他从二楼走下去。
循着声音看见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女性背影,同时对方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冲我微笑着,“哎呀,午饭还要再等一下,可以多休息一会哦。”
多么充满包容力的声音,“啊,是!”,让我一时间有些慌张起来。
说起来刚刚是有提到母亲什么的,虽然有一些心理准备了,但实际见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只是现在还想着逃跑的话就太没礼貌了。
“唔……那个,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