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离弦而去,呼啸着撕裂空气,正中数十米之外靶心。
红发的青年将弓放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意味着休息时间的开始。
番拿出装在背包里的饮料,抬手扔给我一罐,然后拉着我席地而坐。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极其少见的画面。
“这个距离大概是?”我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
“大概是三十米吧,比一般的商业弓箭馆要更长。”
“这样哦。”其实我也没去过别的弓箭馆。
说起来海底猿人拉■的身高是28米,刚好能在这里躺下。
“是个好地方吧?”难得能见到他面带微笑的样子。
一般来说这并不是询问看法的问法,而是在征求认同,也就是说只有“是”而没有“否”的选项。有一点像是小孩子在炫耀新玩具的样子。
不过这地方确实不赖。
“确实是很棒的馆,不过这不是我能常常来消费的地方吧。”倒也不是说没有兴趣。
“你想来的话随时都可以,费用都算我头上。”这种好话都说出来了,看来是真的心情非常不错。
然后话锋一转,“上次我给你的弓还在吗。”
“嗯,当然。” 和往常一样,我从手中释放出火焰,随即凝结成弓的形状。
这里不可思议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你应该没有保养过吧,来,给我看一下。”
番接过弓,细致地端详了一阵,随后又从拿出拿出一些小物件开始着手维护,“用得很粗暴呢……这里开胶了,可以的话尽量避免高温环境……你应该没有空放过吧,在实战中发生爆片可是很危险的……”
意外的话多起来了呢。
片刻后,“这样就结束了。”他完成手头的工作,把弓还给我。
“哦,谢谢,” 我接过弓,将它举在面前,“我的这把好像比你用的要更长一些,这两把有什么不一样吗?”
“简单来说,我用的是更重视精度和技巧的复合弓,给你的是传统的长弓,更需要力量,但射程也更远,应该非常适合你吧。”
听起来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仔细想来在那个事件之前他也是早有预谋……
不管怎么说,“谢谢了。”我再次向他道谢,然后将握在手里的古弓用火焰包裹起来,从视觉上来看,就像是被烧得一点不剩了。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的这个火焰究竟是什么?”
“应该说是一种记录吧……我也不太清楚,对我来说之前与生俱来的能力。森罗说这种能力本质上是将物品燃尽,灰烬才是我的所有物,而燃烧则代表所有权的转变,不过这种火焰本身没有温度,也只能对被判定为‘武器’的物品生效。”
“没有温度吗,但是你确实能点燃一些东西吧,或者说进行攻击行为的时候伴随有高温?”
“唔……那就是另外的能力了,比起火属性,那更像是光属性的招式吧……”
“连你自己也不明白呢,不过若要说和火焰以及锻冶相关魔物的话……”他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随后打开了手里的罐子一饮而尽。
我也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学着他的样子将一口汽水猛灌进嘴里……好甜!甜过头了!这家伙品味真差劲诶!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番站起来。
“那么我也先告辞了。”我指了指衣服上的小熊图案,“得去一趟大浴室把寄存柜里的衣服拿回来才行。”
/
在便利店里见到了爱莉雅。
“所以说是烤箱不见了……咦,不是烤箱……嗯,我明白了,我应该有些头绪……”如此,正在用手机给什么人打电话。
“那么,稍后再说。”注意到我之后她便挂断了电话,“这么快又见面了,我还以为你在浴场,和哥哥相亲相爱的时间结束了吗?”
爱莉雅穿着白色的袍衣,抱着一碗杯面和其他的零食饮料,轻快地向我招呼。
不过我们今天有见过面吗?
“不……这个才是吗……咳,脸色真差耶,是肚子饿了吗?”
“嗯,没错,不过……”稍微有点在意。
“咦,你很在意这件衣服吗?这是唱诗班的礼服哦,穿上这个会有一种僧侣的感觉。”
“僧侣?”
“我在委托城市里的小动物帮我找东西。这么说来,你才是为什么穿着这身出门?”
“这个嘛,我希望暂且行使缄默权。”这种事说出来多少有些丢脸。
“哎呀呀,听起来很可怜诶,那就先不说这个了。”少女给杯面碗里加上芝士片,再接上热水,然后开始了等待时间,“要买点东西吗,我会在这里等你哦。”
虽然不知道要等我做什么,不过我也看看要不要买些什么好了。尽管穿着这样的衣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手头的零钱还有……在我结完账拿着鸡肉三明治路过刚刚的位置时,看到了令我瞠目结舌的画面。
她在面里加了五包辣椒油!
冷静点想想,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即便是对凯尔特人,也不该对饮食抱有刻板印象,是我的反应太夸张了……
“我其实相当能吃辣哦。”她应该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我什么也没说。”
“就连哥哥也不知道哦,他还以为我跟他一样都是甜党,还有哦,哥哥酒品超差……”
“我什么也没问。”听起来相当有趣,但我得强装镇定,稍微争夺一下话语权好了,“不过,辣椒油沾在白衣服上的话会很难洗掉的。”
“诶,麻麻好啰嗦~”
“谁是你妈妈!”
“可是人家肚子饿爆了诶~”
“啊,对了,”是时候结束这个愚蠢的话题了,所以趁这个机会我向她问起了这件事,“你听说过拉普拉斯吗?”
“呀,果然是这个呢。”叉子带着面条在嘴边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唔?”
“我虽然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没法为你好好说明,还是建议去问一下帕斯卡小姐比较好。”
“帕斯卡?”
“怎么了吗?”
“那个……虽然我一直听你们说帕斯卡什么的……但那究竟是……谁?”
爱莉雅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嘴角的面条也随着重力掉落到了桌面上,“你……不知道?”
“唔……?”这个反应真可怕啊……
“啊?你在开玩笑吗,帕斯卡小姐不就是那位……”
真叫人吃惊!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抱歉我要走了,”我把三明治的包装纸丢进垃圾桶。
“要走了吗,现在跟哥哥见一面会比较好哦,等一下等一下啦!”
……
这里是梦的世界,既然是梦,就该去咨询这方面的专家。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去到了旧书店。
“你觉得梦是什么?”听了我的叙述,学者似乎也并不意外的样子。
“唔,弗洛伊德?”
“不用想得太复杂,只要谈谈自己的理解就好。”
“唔,应该是日常的投射吧。”俗话说日有所思什么的。
“还不够全面,除去在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应该还有别的吧,难道你的梦境全都是日常琐事吗?”
“那倒也不是,老实说还挺天马行空的,丧尸危机时空旅行悬疑推理什么的全都经历过。”抛开一些不愉快的内容,整体还是挺有趣的。
“这就对了,这种天真烂漫的内容才适合你。”
天真烂漫……?
“举个例子,”学者接着说,“你做过飞行的梦吗,不是借助工具,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悬浮起来。”
“嗯,自然有过的。”
“地点是?”
“就在我们居住的街道上。”
“嚯,这倒是很方便的例子,简单地说,可以将你的梦分为两个部分,‘街道’和‘飞行’,梦中的街道源于你对现实的观察,随后在梦中进行重现,也就是‘记忆’,而‘飞行’的部分,姑且不论漫画或电影对你的影响,完全可以将之视为一种‘想象’。”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梦的基本组成可以概括为‘记忆’和‘想象’两部分吧。”
但是这又意味着什么……记忆是素材,而想象是加工方式,因此……我只知道我知道的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可能在梦中知道你原本不知道的事情,对吧?”
“唔,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是自然的,再说回刚才那个例子吧,现实中人类飞起来显然是不合理的,身处现实的时候你可以自然地指出这份不合理,但是在梦中却不易察觉到这一点,仿佛人类会飞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那是……”
“是的,记忆会有所偏差,而想象也大多基于现实,二者的关系并非泾渭分明,而是恰到好处地交错在一起,在现实中人类可以轻易地分辨记忆和想象,在梦中却做不到。在此基础上,就现在正在跟你讲话的我为例,倘若这里真是你的梦境,那以上的对话就都是你的想象,我的样貌、性格、言行都是基于你在现实中对我的印象的再现,也就是‘记忆’,而具体的对话内容则是在此基础之上的‘想象’,也就是即便没有特意来找我,也可以凭借自己推理出的结论。那么你要如何证明我是真人还是梦中人呢?”
“唔……学者小姐应该会知道我不知道的艰深理论吧……?”
“这种事情只凭想象就能做到哦,比方说我说一个希尔伯特波利亚数学猜想。”
“唔?”
“这个名词有可能是你在现实中接触过,随后无意识地存在了记忆中,也有可能是临时编造出的毫无意义的词汇,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属于‘你不知道的事物’,而且你也无法证明。”
“那个……”
“嗯?”
“戴上兔女郎头饰双手比耶后空翻三周半然后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整瓶陈醋!”
“哦,看来你明白了,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我戴着兔女郎头饰双手比耶后空翻三周半然后喝下一整瓶醋的景象,因为这与你记忆中的我的形象并不连贯……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毕竟是已经用文字描述出来的场景,就算有点费劲也是可以想象出来的,只是一旦我做出了这种动作……”
樱花所说的“刻板印象”就是指这种事吧?
原来如此,与其说是“我只知道我所知道的事”,不如说是“我只能想象我能想象的事”。若是想要寻求梦的破绽,就不必去刻意观察事物的合理性,而应审视其存在的连贯性。
“一旦你做出了那种动作,我就会意识到这是做梦!” 进一步来说,我就会醒来。
“虽说未必能意识到就是了,但你也确实意识到了。”
啊,确实如此,我现在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梦中,却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回想一下十月缇亚菲引发的那个事件,她制作了类似集体幻觉的梦世界来达成精神层面的囚禁。仔细想来现在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
这么说来……有没有可能这里是联机房间而非单机模式?
不,这个先不论。整理一下思路吧,记忆是共通的事实,而想象则会因人而异,如果这是某人为我构筑的梦境,那应该会在什么地方留下痕迹,即是说,我无法知道我本不知道的事情。
倘若我知晓了了我本不该知道的事情,能否意味着那是属于他人梦境的内容?
可是……在梦中“可知”与“不可知”的概念也很模糊,记忆也许会出错,而想象也会将“不可知”补齐……
唔……思维打结了。
“这些先不提,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学者的口吻倏然一变,“你穿成这样就过来了吗?”
“唔,这个嘛……”
“真是的,至少换一身像样的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