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石阶才走了一半,欧阳如梦已经把“金丹”两个字念了七八遍。
“金丹啊,妹妹!”她右手比画着,左肩的吊带跟着一晃一晃,“这下整个学院都知道你了!”
慕容明“嗯”了一声。金丹刚成,灵力还没回满,脚下有些发虚,他走得不快。罗成拎着那包伤药落在最后,隔着三四丈,不远不近地跟着。
欧阳如梦高兴了没两步,忽然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妹妹,那位长辈到底怎么称呼呀?我连个姓都没问着。”
“长辈不喜张扬,名号不便说。”
“不便说啊……”她点点头,又凑近一点,“那她喜欢什么样的晚辈?文静的?还是勤快的?我力气大,搬东西劈柴都行,锤子能一手抡一把。”
【离我远一点的那种。】
“长辈不喜张扬。”慕容明说。
“这跟张扬有什么关系嘛。”欧阳如梦不服气,右手一伸,就要来挽他的胳膊,“你再跟姐姐说说——”
慕容明手里正提着清莲剑。
约法里新添的那一句,自己就冒了出来:少跟那个欧阳如梦拉拉扯扯,再拉就拿剑鞘隔开。
【剑鞘倒是现成的。……算了,她有伤。】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如梦姐姐,你虎口还缠着布。”
“就一只手嘛。”她看了看落空的右手,也不恼,顺势拿它去理肩上的布带,“那礼数呢?我那会儿礼数周不周?胳膊吊着,行礼是不是行歪了?”
“不歪。”
“真的?”
“真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上官燕跟在两步外,那把折扇裂了一根扇骨,她合着拿在手里,没再打开:“如梦,看路。”
“看着呢!”欧阳如梦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声音一下子小了,“妹妹,还有最要紧的。我那句‘见过家长’……是不是说错了?她听见了吧?”
【何止听见。】
慕容明想起那时四下里骤然冷下来的空气,顿了顿:“长辈不喜张扬。”
“妹妹,这句你说三遍了。”她歪着头去找他的眼睛,“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别人~”
“嗯。”
欧阳如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泄了气:“行吧行吧。那下回见着,姐姐规规矩矩再行一遍礼,这回不说错话了。”
回到甲等苑,日头已经爬上了院墙。
慕容明本想直接回东厢房调息,脚还没迈过去,就被欧阳如梦拦在了院里的石桌边。
“先吃东西!”她说,“守了一夜,我都饿了,你刚结丹,肯定更饿。”
膳堂送来的食盒搁在院门里侧。欧阳如梦单手去提,食盒一歪,里头的碗碟叮当一响。
慕容明下意识要抬手,指尖刚聚起一点灵力,又散了。
师尊临走前叮嘱过,这几日别动手。
他走过去,托住食盒底,接过来放到石桌上。
“我自己能行的!”欧阳如梦嘴上这么说,手倒是松得很快,跟在旁边一样样往外摆:一钵白粥,一碟酱菜,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
她拈起一块桂花糕,没吃,举在半空端详:“妹妹,长辈爱吃什么点心?甜的还是咸的?桂花的还是枣泥的?下回我备着。”
“……我回头问问。”
“那你一定要问!”她眼睛一亮,“问清楚了告诉姐姐,我去城里最好的铺子买。不对,买的显不出心意,我自己学着做。”
慕容明看了一眼她两只缠着布的虎口,没接话。
上官燕坐在石桌另一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倒了一杯,推到慕容明手边:“你那双手,先把伤养好再说吧。”
“单手也能揉面!”欧阳如梦把右手举起来给她看。
上官燕笑着摇摇头,捧起茶盏,等欧阳如梦又念叨完一轮枣泥该放多少糖,才轻轻叫了一声:“慕容妹妹。”
“嗯。”
“那位长辈压霜气的时候,石室的温度是一截一截往下掉的。”她低头吹了吹茶面,“那不是元婴能有的手段。”
院子里静了一下。
欧阳如梦咬着半块桂花糕,左看看右看看:“欸?什么一截一截的?”
慕容明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
“山中长辈的修为,我也说不清。”
上官燕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没再问。她转头给欧阳如梦添了半碗粥:“说长辈厉害呢。你慢些吃,别噎着。”
“那当然厉害!”欧阳如梦拿右手一拍膝盖,拍完自己“嘶”了一声,“我腿到现在还软着呢!”
正说着,院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罗成拎着那包伤药站在门槛外头,一只脚抬起来,又放了回去。
“罗成!”欧阳如梦朝他招手,“你当门神呢?进来呀!”
“不、不了。”罗成站得笔直,“甲等苑……都是姑娘住的地方。”
【也不全是。】
罗成把伤药往前递了递,又不知道该递给谁,手就停在半空:“外敷的,给欧阳姑娘的手。内服的调内息……慕容姑娘刚结丹,用不用得上,我也不知道。”
慕容明起身走到院门口,接过那包药:“多谢罗公子。”
罗成耳根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走。走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回身抱了个拳。
慕容明拎着药回到桌边,识海里忽然有了动静。
“小子……”清莲剑灵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有气无力的,“拿扇子的那个……比雷劫还难糊弄。”
说完这句,又没了声息。
【你醒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他把药包拆开,外敷的推到欧阳如梦手边,内服的收进袖中,喝完那盏茶,回了东厢房。
调息到午后,丹田里那颗金丹总算转稳了,灵力回来了六七成。慕容明起身去合门,要把隔音禁制也开上,欧阳如梦又从正房那边探出头来。
“妹妹!点心的事,别忘了问!”
“嗯。”
“还有,长辈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穿什么料子,都问问!”
“……”
上官燕在廊下把她拉了回去:“如梦,让慕容妹妹歇着。”
“我就再说一句——”
门合上了。
禁制一开,院子里的声音全隔在了外头。
他在书案前坐下。温玉贴在胸口,安安静静的。
上一封信是前天夜里写的。两日一信,今天该写了。
匣子里排着七枚青鸾玉鹤信符,玉色青白。他取出一枚搁在手边,铺纸,研墨。
约法说,信里一个字都不许瞒。
那就照实写。
他提笔写道:“师尊,徒儿金丹已稳,灵力回了六七成,还有些虚。您说这几日别动手,徒儿记着,一次也没动。”
笔尖停了停。他想起早上那只歪了的食盒,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早上差一点。”
再往下,是上官燕那句话。写不写?
写了,师尊就知道有人看出了她的修为。不写,就是瞒。
识海里,剑灵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子,这句……也写?”
“写。”
他蘸了蘸墨:“上官姑娘说,您压霜气的时候,石室的温度是一截一截往下掉的,那不是元婴能有的手段。徒儿只答了一句‘山中长辈的修为,我也说不清’,她笑了笑,没再问。”
然后是院子里那几碟点心。
“欧阳姑娘问您喜欢什么点心,甜的咸的,桂花还是枣泥,说下回孝敬您。还问您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穿什么料子。徒儿说回头问问,便没有回答她。”
信纸最后还空着一行。
他提着笔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下:“徒儿一切都好。”
信纸折好,压进信符。玉符微微一亮,化成一只青白的玉鹤,在案上踱了两步,振翅出了窗,朝东北去了。
匣子里还剩六枚。
他重新盘膝坐下,接着调息。
再睁眼时,窗纸已经染成了橘色。
窗台上轻轻一响。
一只玉鹤落在那里,收了翅,化成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慕容明拆开。
是师尊的字,笔画比平时重。
回信只有一行:
“她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