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慕容明盯着看到了后半夜。
师尊问这个做什么,他想不出来。
最后他把信纸折好,压进匣底,和剩下六枚信符搁在一处。按约,下一封是第十三日。
第十二日清晨,院门被人叩了三下。
上官燕抱着一摞新书进来,书页还带着墨味。她把最上面一本递到慕容明面前,翻开第一页,用折扇点了点。
“加印的新刊,天没亮就在学院门口卖空了。慕容妹妹,你自己看。”
慕容明低头。
《江山美人志》,榜首一栏写着:金丹仙子慕容月。底下一行批语——清冷如霜,一剑破万魔。
他看了两遍。
【榜首……我?美人榜?】
“这回是破格。”上官燕在石凳上坐下,“说你天骄榜第一,又结了丹,不排第一说不过去。”
“上官姐姐原先是第九。”慕容明抬眼,“现在呢?”
“第十。”上官燕摇着那把裂了扇骨的折扇,笑得很坦然,“输给你,不冤。”
【上官姐姐,你输给了一个男的,这很冤。】
正房的门“砰”地开了。
欧阳如梦左臂吊着,右手已经伸过来,一把把书抽走。她往石凳上一坐,把书按在石桌上,用缠着布的虎口压住书页,一行一行地找。
“榜首……慕容月!”她眼睛一下亮了,“看见没,燕儿,我妹妹!榜首!”
“看见了,我先看的。”
“我就说嘛,写书的总算长了回眼睛。”如梦得意地往下看,看到批语,声音停住了,“‘清冷如霜’?”
她又念了一遍,眉毛竖起来。
“谁写的?清冷?我妹妹明明……”
慕容明等着她往下说。
“明明会给我剥橘子!会半夜给我掖被角!会——”
“如梦姐姐。”慕容明打断她,“那是你睡着了把被子踢到院里,我捡回来的。”
“那也是掖!”
上官燕拿扇子挡着嘴,肩膀抖了好几下。
那一上午,慕容明走到哪儿,哪儿的说话声就低下去一截。
去讲经堂的路上,三个女学员捧着新刊跟在后面,隔着十步,不近也不远。到了堂里,前排有人回头,看一眼,转回去,过一会儿又回头。讲经的导师说到“剑意”二字,也停下来朝他这边看了看,咳了一声才接着讲。
散了堂,一个圆脸的小师妹红着脸挤过来,把新刊摊开递到他面前。
“慕容姑娘,能……能在这上面落个名字吗?”
“不能。”慕容明说。
小师妹的脸垮了下去。
如梦一把接过书,右手抓起笔,在榜首那一栏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欧阳如梦代。
“拿去,”她把书塞回去,“我签的也一样,我是她姐姐。”
小师妹捧着书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满脸都是“好像哪里不对”。
“如梦,”上官燕小声说,“你这样,下回她们会来找你签。”
“那正好,省得烦我妹妹。”如梦甩了甩写字的右手,“再说,我的字也不难看。”
上官燕没接话。慕容明也没有。
午后回到甲等苑,院门口已经停着三只竹筐。
学院执事弟子擦着汗,朝慕容明拱手:“慕容姑娘,这是今早送到执事堂的,指名给您。拜帖、求亲帖,还有……画像。执事堂放不下了。”
筐里的帖子堆得冒了尖,红的青的都有,几只卷轴从缝里斜插出来。
【三筐。前几天我还只是个散修。】
如梦已经蹲下去了。她右手抽出一封,用牙咬住一角,“嘶啦”撕开。
“我替妹妹把把关。”她抖开信纸念,“‘某家三子,筑基后期,愿以灵脉一条为聘’——一条灵脉?”她把纸往筐边一扔,“一条就想娶我妹妹?下一个!”
“那是南边陈家,灵脉是真有的。”上官燕把信捡起来,放到左手边一摞,“家风还算正,就是那位三公子爱斗鸡。”
“斗鸡的不要。”
“这封是北原赵家的,族里有位元婴老祖。”
“老祖又不是他本人,不要。”
“……这封是画像。”
上官燕展开卷轴,画上是个青年,执剑立在崖边,衣摆被风吹得老高。
如梦眯着眼看了半天:“画得比本人好看吧?脸肯定没这么瘦。”
“你见过他?”
“没见过。但画像都这样。”
慕容明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等她们拆到第七封,他才转向执事弟子。
“劳烦您,这些全部原样退回。”
执事弟子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话音刚落,如梦嘴里叼着的那封帖子忽然一亮。
帖子上附着传音禁制,被她一口咬破了。一道洪亮的男声从纸里冲出来,满院子回荡:
“慕容姑娘!自从读到‘一剑破万魔’,在下彻夜难眠,特作长诗一首,共一百零八句!第一句——”
慕容明抬手,指尖一点。
一层白霜从帖子边缘爬过去,“咔”的一声,声音断在半截。整张帖子冻成了一块薄冰板,还叼在如梦嘴里。
院里静了一息。
如梦把冰板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慕容明,然后拿它在脸边扇了两下。
“挺凉快。”她说,“妹妹,下一封也这么办。”
“……如梦姐姐,你别再用牙咬了。”
“我就一只手能动嘛!”
执事弟子抱着筐,往后退了半步。
识海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清莲剑灵笑岔了气,咳了好几下才说出整话:“小子……一百零八句!你怎么不让他念完?我伤还没好,正缺个乐子。”
【念完我就该去跳崖了。】
剑灵的笑还没停,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你师尊不是让你这几日别动手吗?这一下,也写进信?”
慕容明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面还挂着一点没散的霜。
【……动手了。】
执事弟子抬着筐走了,傍晚又抬了两筐回来。
“退不完。”他苦着脸,“退一封,来三封。”
上官燕把分好的帖子码在石桌上,码到第四摞,扇子都没地方放了。
院门被拍响。罗成挤了进来,额角缠的纱布歪到了一边,喘着气。
“慕容姑娘,欧阳姑娘,上官姑娘——苑门外,有人在排队。”
“排什么队?”如梦问。
“送帖子的队。”罗成比划了一下,“从苑门一直排到柳树那儿。我挤进来的时候,还有人问我是不是也来求亲的。”
“那你是不是?”如梦斜眼看他。
罗成的脸一下红到耳根:“不、不是!我是来报信的!”
慕容明没接话。他从新抬来的那筐里拿起最上面一封。
帖子是烫金边的,纸比别的厚,封口压着一枚家徽。拆开,字写得端正舒展:
“八日后携聘登门,求娶慕容姑娘。”
落款:西门家长子,西门宇。
上官燕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扇子的手停了。
“西门家……”她的脸色变了变,“中州四大世家之一。慕容妹妹,前面那些多半是递个帖子探探风向,这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如梦问。
“这位是真会来的。”
如梦把那块到傍晚还没化的冰板往桌上一拍:“来就来,八天后我胳膊就好了。”
“你胳膊要养一个月。”
“那我用右手。”
罗成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我、我也能帮忙。”
如梦看了他一眼:“你先把纱布系好。”
夜里,院里终于静了。
慕容明坐在东厢房,那封烫金帖子摆在案上,旁边是匣子,匣里六枚信符,匣底压着师尊那行字。
她问这个做什么?
他看看帖子,又看看匣子,伸手把帖子翻过去,扣在案上。
明天就是第十三日。约法说得清楚,信里一个字都不许瞒。
这封帖子,也得写进去。
他摊开右手,看了好一会儿。上一封信里,他才写过“一次也没动”。
还有今天那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