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慕容明答得很轻。
冰幕外的拍打声又来了,丑时的石室被震得嗡嗡直响。
“月儿妹妹!你再不应,姐姐可要破禁了!”
“你拿什么破?”上官燕的声音压着火,“扇子都裂了。”
慕容诗雨没再问。她身子晃了一下,扶住石台才站稳。
“储物袋里的裙子,拿出来。”
慕容明摸出那套月白留仙褶裙,捧在手上,没动。
“等什么?等她进来看你穿中衣?”
“徒儿……自己来。”
“你现在连幻形诀都掐不稳,自己来什么。”她在他眉心一点,薄霜顺着衣襟铺开,焦破的中衣和湿外袍被霜气卷走,裙子一抖便落到身上,系带自己打了个结。
慕容明僵在原地,像根插在池边的木桩。
【被师尊亲手换女装……这辈子没想过。】
袖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小柒用两只翅膀捂着眼睛,翅尖的羽毛却分得很开。
【小柒,你那翅膀缝也太大了。】
“小柒什么都没看见!”
“坐下。”
他乖乖坐到石台上。慕容诗雨站在他身后,手指插进他的黑发,从上往下梳。她的手很凉,扯到发结也不停,嘴里还在嫌弃:“烧焦了好几根,渡个劫跟钻灶膛似的。”
“雷劫……不太讲理。”
“你就讲理?”她抽出一根天青色丝带把头发挽起,打结时手指抖了一下,又重新系了一遍。
门外,欧阳如梦还在喊:“妹妹你是不是晕过去了?上回你手凉成那样,姐姐给你捂了好半天都没捂热,这回可别吓我!”
慕容诗雨系丝带的手停住了。
她俯下身,贴着他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你平时就这么让她拉手的?”
“……她自己拉的。”
“你不会抽回来?”
“抽了。”慕容明顿了顿,“没抽动。”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她两指按上他后颈,一道寒意顺着脊背灌下去。幻形诀重新合拢,喉结隐去,眉眼柔了下来,九纹金丹的纯阳气息被裹得严严实实。
“对外就是金丹初期,极阴玄霜的底子。”她收回手,“别让人摸你的脉。”
“徒儿知道。”
识海里,剑灵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比你自己换得利索。”
慕容诗雨取出一方白纱覆在脸上,抬手一拂,眉眼间又浮起一层淡淡的霜雾。
“撤了。”
霜封化成一片白汽散开。
欧阳如梦几乎是撞进来的。左肩吊着布带,她右臂一伸就把慕容明揽了过去,下巴磕在他肩上。
“吓死我了!禁制冷得跟冰窖似的,我还以为你——”
“我没事。”慕容明被她勒得有点喘,“你肩上还伤着。”
“不碍事!”她松开一点,上下打量他,“金丹了?真结成了?妹妹你——”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停住了。
池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白纱遮面,霜雾笼着眉眼。
欧阳如梦的手慢慢松开。
“这位是……”
慕容明硬着头皮:“山中的长辈。”
欧阳如梦愣了一下,下一刻整个人绷直了。她飞快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左臂动不了,就用右手按在胸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长辈好!晚辈欧阳如梦,是月儿妹妹在学院的……姐姐!”
白纱后传来一句,不冷不热:“欧阳姑娘。”
“您知道我?!”欧阳如梦眼睛一亮,扭头看慕容明,“妹妹你跟长辈提过我呀~”
【提过。提得不太是时候。】
“那我这……算是见过家长了吧?”她越说越顺,“长辈您不知道,上回听说您要来,我特意换了身藕荷色的裙子,跟燕儿借了胭脂,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午怎么笑,结果您没来——”
石室里的温度往下掉了一截。池面结了一层薄冰,咔的一声。
“——不过今天见到也一样!”欧阳如梦浑然不觉,又往前凑了半步,“妹妹在学院可乖了,就是手总是凉,我每回都给她捂着——”
“捂着?”
“对呀,一捂就是好久——”
【石室要冻上了。】
慕容明赶紧开口:“长辈一路赶来,也累了。”
“对对对!”欧阳如梦一拍脑门,“长辈您坐,这石台凉,我给您垫件衣裳——”她单手去解外袍,解了两下没解开。
“如梦。”
上官燕从门口进来,折扇收在手里,一根扇骨斜斜裂着。她先朝白衣女子欠了欠身:“晚辈上官燕,惊扰前辈了。”随后一把扣住欧阳如梦的右手腕。
“长辈刚护完劫,要静养,我们别在这儿吵。”
“我哪儿吵了?我在跟长辈说话呢。”
上官燕凑到她耳边:“你不觉得冷?”
欧阳如梦搓了搓胳膊:“……好像是有点。”
“那就出去。”上官燕拉着她往后退,经过慕容明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慕容妹妹,我们在外头等你。”
欧阳如梦被拖着走,还不忘回头:“长辈您多住几天!我请您吃城南那家桂花糕!”
白衣女子没应声。
欧阳如梦的嗓门顺着石阶一路往下,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会儿,石阶尽头的山道拐角才多出两道身影。院长负手而立,苍云落后半步,隔着长长一段石阶,远远朝这边拱手。
苍云的声音送了上来:“老夫代学院,谢过前辈护持。”
院长也拱了拱手,目光在那道白衣身影上停了一息,又规规矩矩收了回去。
慕容诗雨只颔首。
院长便转身,领着苍云下山去了。
池面那层薄冰慢慢化开。
慕容诗雨指尖一弹,门槛上重新落下一层薄霜,把门外的声音和目光一并隔开。她这才转过身,没摘面纱。
“明儿,约法还记得吗?”
“记得。两日一信,不许与女子同榻,不许——”
“行了。”她打断,“两日一信照旧,一封都不许少。再添一条。”
“师尊请讲。”
“少跟那个欧阳如梦拉拉扯扯。”
“徒儿记下了。”
“她再拉你,你就躲。”
“她肩上有伤,徒儿不好躲。”
“那就拿剑鞘隔开。”
“……是。”
她伸出手:“温玉。”
慕容明从领口摸出温玉,放到她手心。玉上的流云纹泛着淡白。她指尖覆上去,一缕霜气渗进纹路,流云又深了一层。
“贴身戴着,别摘,别给人看。”
“徒儿一直戴着。”他只当是寻常叮嘱,抬眼时却看见她指尖在抖。
“师尊,您的手——”
“冻的。”她把玉塞回他领口,顺手理了理衣襟,“金丹刚成,这几日别动手,信里一个字都不许瞒我。”
“您这就走?”
“峰上还有事。”
“徒儿送您。”
“送什么,站着别动。”她顿了顿,“回去我会加衣。”
慕容明愣了愣,笑了。
小柒从她袖口钻出来,蹲上她肩头。慕容诗雨退后一步,身形化作一道寒光,从石穹破口冲出去,往东北方向去了。
一个小小的声音远远飘回来。
“小主人!小柒还会来的!”
慕容明站在池边,看着那道光没入夜色,很久没动。
他在池边打坐调息,直到破口外的天色一点点发白,门槛上那层霜也自己化开了。
辰时,慕容明提着清莲剑走出禁地。
晨光落在月白的裙摆上。欧阳如梦和上官燕并排坐在石阶上,守了一夜,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同时回过头。
“妹妹!”欧阳如梦往他身后张望,“长辈呢?”
“回去了。”
“回去了啊……”她松了口气,又揪了揪肩上的布带,“也好。说实话,我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不远处,罗成拎着一包伤药,也在。
“慕容姑娘。”罗成站直了,憋了半天,“恭喜。”
学院的钟声就在这时响了,一声接一声,从主峰荡开。
慕容明腰间的天骄玉牌微微一热。
欧阳如梦一下子跳起来,凑过来看:“妹妹,玉牌!你看!”
牌面上,“慕容月”三个字后面,浮出了“金丹”二字。
当夜,雪竹峰。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慕容诗雨坐在铜镜前,抬手在脸上一抹。
镜中换了一张陌生的面孔,眉眼平淡,像个三十出头的女修。她偏头看了看,抹掉,换一张,再换一张。
小柒蹲在镜台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主人,您这是在做什么呀?”
慕容诗雨把最后那张脸定了下来。
“学院缺一位客卿长老。”
小柒的羽毛全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