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日，天刚亮，甲等苑的门还没开，外头已经有人在说话了。
慕容明推开东厢房的窗，院墙上探出半截花枝。不是院里的，是门外有人举着的。
“慕容仙子可起了？在下备了一束晨露灵兰，只求见一面。”
“我这里有诗一首，请仙子过目！”
“让一让，让一让，我这只雪貂认生，别挤着它。”
【拜帖退了一百多封还不够，现在开始送活的了。】
正房的门“砰”地开了。
欧阳如梦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拎着一只破山锤，走得跟拎菜篮子一样轻巧。她走到门后，锤柄往门闩上一挑，门闩落了地。
门外静了一瞬。
“谁敢来抢我妹妹？”
锤往地上一顿，门槛边的石板裂开一条缝。前排几个人齐齐退了半步。
人堆后头挤进来一个人，额角缠着纱布，是罗成。他挤到门前，转过身，张开两臂站定：“慕、慕容姑娘清修，诸位请回。”
一个捧诗卷的修士上下打量他：“这位道友，你是慕容仙子什么人？”
“我……”罗成张了张嘴，“我是……同窗。”
“同窗就能替她挡客？”
“我、我住隔壁……不对，我是说……”罗成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守门的。”
“哦，守门的。”那人点点头，把诗卷往他怀里一塞，“那劳烦转交。”
后面的人一看，纷纷往前递。花束、诗笺、一只装在竹笼里的雪貂，转眼全堆进了罗成怀里。罗成两手抱满，下巴还抵着最上头那束灵兰：“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成你收什么收！”如梦回头瞪他。
慕容明从东厢走了出来。
门口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他在门内三步站定，谁也没看，目光落在罗成怀里那堆东西上。
“拜帖，退回。花，带走。诗，带走。”
捧竹笼的修士赶紧问：“那这灵兽——”
“也带走。”
“仙子能不能给句话？哪怕一句——”
“不能。”
那人还要往里迈，慕容明指尖一凉，寒意已经走到了指节，他停住了。
师尊说过，这几日别动手。
他把手收回袖中。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梦把锤往门框边一靠，空出右手揪住他的袖子，往自己身后拽：“妹妹站后面，姐姐来~”
慕容明侧身一让，袖子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欸？躲什么呀。”
“我自己站得住。”
如梦哼了一声，重新提起锤。门外的人这才慢慢散了。罗成抱着竹笼追出去还雪貂，被门槛绊了一下，竹笼里的雪貂“吱”地叫了一声。
东厢房的门一关，禁制合拢，外面的吵嚷隔掉了大半。
慕容明在案前坐下，铺开信纸。今天是第十三日。
识海里，清莲剑灵懒洋洋地开口：“小子，求亲的事，你打算写？”
“约法说，一个字都不许瞒。”
“你会死的。”
“写了是死，不写是瞒。”慕容明蘸了蘸墨，“瞒了再被发现，死得更难看。”
“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提笔写了第一版：
“师尊安好。第十三日，学院一切如常。”
写完他自己先看不下去。门口的石板还裂着，罗成还在外面追雪貂，这叫一切如常？他把纸揉了。
第二版：
“近日有些人来访，徒儿一概未见。”
“有些人。”剑灵笑出了声，“一百三十多个，叫‘有些人’。”
“……”
案角压着一张单子，是这几日退帖的记录，罗成帮着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末尾一个数，一百三十一，后面还画了个圈。
他又揉了。
第三版，他写得很慢。写到“西门”两个字，笔尖顿住。
“写个‘某世家’呢？”剑灵出主意。
“师尊会去查。”
“……也是。”
“徒儿慕容明拜上。这几日有人上门求亲。收拜帖一百三十余封，均已原样退回；西门家七日后登门，徒儿会当面回绝。”
剑灵不笑了：“你真写啊？”
“真写。”
他想了想，又添一句：“今早欧阳姑娘拉了徒儿袖子一下，徒儿已躲开。”
“这个也写？”
“约法里有这条。”
“你就不能写成‘徒儿与欧阳姑娘保持距离’？”
“那是另一件事。”
“行。”剑灵慢悠悠地说，“那约法外头还有一条呢。别动手。”
笔尖悬在纸上。
上一封信，他写的是“一次也没动”。
他低下头，接着写：“今早在门口，差一点动手，忍住了。”
写完，笔又停了。
“还有呢？”剑灵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落笔：“另：昨日有一张传音帖，徒儿用一指冻住了。徒儿知错。”
剑灵在识海里打了个滚：“一次也没动，差一点，一指。小子，你这信是越写越往下走啊。”
【我知道。不用你念。】
门上响起两声轻叩。
“慕容妹妹，在写信？”是上官燕。
“嗯。”
“西门家那封帖子，你打算怎么回？”
“当面回绝。”
“那我多嘴两句。”上官燕的声音隔着门板，不紧不慢，“西门家是中州的老世家，最讲体面。回绝的时候话要短，说‘无意’，别说‘不配’，也别说‘没兴趣’。那张帖子先留着，等他登门，当着人的面放回他手里。”
“好。”
“西门宇我小时候在宴席上见过两回。人不坏，就是不太听得懂‘不’字。所以你那句话，得让他身后的长辈也听得懂。”
“明白。”
“还有，”她顿了顿，“别冻。”
慕容明握笔的指节一凉。他把笔搁下了。
“我不冻。”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如梦说要用右手对付他，你也劝着点。”
“我劝不住。”
“我也劝不住。”上官燕说，“所以才来找你。”
脚步声远了。
午后，慕容明把信纸折成三折，打开匣子。
匣里六枚信符，青玉符面上刻着细细的霜纹。他取出一枚，把信封进去。
信符在掌心一翻，展成一只青白的信鹤，扑了两下翅膀，从窗缝里钻出去，往东北飞了。
院里传来如梦的声音：“欸，信鹤！妹妹又给家里写信啦？替姐姐问声好~”
慕容明看着那只信鹤越飞越远，没敢应。
匣子里剩下五枚。
他合上匣盖，压住匣底师尊那行字。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剑灵说。
“来不及了，已经飞了。”
【来得及我也不会追。……大概。】
雪竹峰，傍晚。
竹林里的风带着山上的凉意，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慕容诗雨坐在案前，袖口里探出一颗小脑袋。
“主人主人，小主人的信到啦~”
小柒从袖中钻出来，扑棱着落在案角。窗台上，一只青白信鹤收拢翅膀，落下来变回一枚信符。
慕容诗雨伸手接过，拆开。
“小主人写了什么呀？有没有说想主人？上回他写‘一次也没动’，主人还笑了呢~”
她没答。
第一行，“徒儿慕容明拜上”。她的眉梢松了一点。
第二行，目光停住了。
这几日有人上门求亲。
案面上冒出一层白霜。
霜纹从她指尖底下爬出来，漫过案面，攀上信纸的边沿，把“求亲”两个字周围的墨迹冻得发亮。
小柒往后蹭了两步：“唔！好冰……”
她继续往下读。一百三十余封。西门家，七日后登门。欧阳姑娘，袖子，躲开。差一点动手。
读到“一指”，她顿了一下。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片刻，霜没再往前爬。
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求亲”两个字上。
霜纹重新动了，比刚才更快，连砚台里剩的墨都结了一层薄冰。
“主人……？”小柒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慕容诗雨没有回答。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收进袖中，起身。
“去主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