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清晨，长风穿过中州古城的宽阔街巷，卷起几分还未散去的秋凉。
慕容月与上官燕并肩跨出揽月阁的朱漆门槛。刚一踏上长街，迎面撞来的便是一股近乎鼎沸的喧嚣。这条足以容纳十辆兽车并行的青石大道上，此刻早已汇聚了熙熙攘攘的修士人潮。街边的商贩扯着嗓子兜售低阶灵草与符箓，角落里烤着不知名的灵兽肉，油脂滴落炭火，腾起阵阵白烟。
人群中，各大宗门与世家的服饰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有人脚踏飞剑贴着屋檐低空滑行，带起一阵急促的破风声；有人骑乘着生有鳞甲的异兽灵宠，沉重的兽爪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更多的人则是步履匆匆，眼神交汇间难掩戒备与紧张。
这些人流的目标出奇一致，皆是循着城东的主干道，向腾龙学院的主校场涌去。
“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些。”上官燕今日换了一袭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色发冠扣住，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慕容月。
慕容月身穿一袭素雅的月白留仙裙，裙摆随着平稳的步伐起伏，腰间悬着古朴的清莲剑。听到上官燕的话，她只是微微点头，视线安静地掠过周遭杂乱的人群。
“九州大考，三年一遇，自然热闹。”慕容月的声音清朗，语气舒缓。
其实此刻，慕容明心里正泛起一阵微澜。沿途不时有目光越过人墙，落在他身上。那些视线多半带着好奇与打量，像细密的针尖般扎在背上，让他脊背本能地微微发僵。十四岁的少年，被迫穿裙子在几千人面前抛头露面。换作刚下山那会儿，他大概连头都抬不起来，只想找个无人的巷子钻进去。
但经过这阵子的磨砺，多年的宗门教养让他面上没露半点端倪。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过了一遍清心诀的要诀，将脊背挺得更直。脸可以丢，师尊的面子不能跌，中州这地方，气场输了就全输了。
顺着狂热的人潮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建筑逐渐稀疏，视野豁然开朗。
腾龙学院的正门赫然矗立在众人眼前。那并非凡俗城池的砖石牌楼，而是两座拔地而起的万仞绝壁。绝壁断口处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无上伟力一剑削平，硬生生在大地之上劈出了一道天然门户。
岩层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古朴的阵纹在石缝深处若隐若现。两人刚刚走近，一股无形的禁制波动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慕容明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灵力的运转在此刻变得滞涩了几分，仿佛肩头凭空压下了千斤重担。站在这两座绝壁之下，仰头望去，只觉得自身如蝼蚁般渺小。
穿过山门，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一方广阔无垠的白玉中央大广场铺展在眼前。
广场纵横方圆数里，地面皆由一整块一整块的无暇白玉打磨拼接而成，接缝处严丝合缝，倒映着天光。抬头看去，九座巨大的黑石演武台悬停在半空云端，底座铭刻的浮空阵法正缓缓转动。阵法枢纽交错间，发出令人牙酸的低沉机械咬合声，散落出丝丝缕缕淡金色的灵力光晕。
广场正中央，三座高达三十丈的通天测试神碑如巨剑般直指苍穹。碑身通体呈现出深邃的墨色，表面没有多余的雕饰，只有水波般的灵韵在石肌理间流转。而在视线的极远端，隐约能看见一片百丈高的陡峭山壁。山壁上残留着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剑痕，哪怕只是遥遥望去，也能感到一股淡淡的锐气扑面而来，刺得人双目微痛。
这便是中州顶级修仙学府的底蕴所在。
此时的白玉广场上，已经汇集了数千名来自九州各地的年轻才俊。这些人皆散发着筑基期的修为波动。能在及冠之年踏入筑基，放在任何一州都称得上是一方翘楚。人群三五成群地聚拢在各处，各自审视着周围潜在的竞争对手，空气中拉扯着无声的紧绷感。
上官燕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这是九霄通仙令，不仅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免去外围初筛、直接进入正考的特殊凭证。
两名身穿银色锦袍的学院执事见到令牌，神色立刻变得肃然，利落地行了一礼。
“两位请随我来，甲等贵宾待考区在东侧高台。”
在一众普通参考者复杂的注视下，执事在前方引路，带着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潮，踏上广场东侧的一处白玉高台。高台上地势开阔，四周设有隐蔽的隔音与防护阵法，不仅将下方的喧闹隔绝了大半，还能将整个广场的动静尽收眼底。
慕容月刚一踏上高台，便引起了周围几片区域的注意。
甲等待考区内，坐着的皆是中州各大世家的核心子弟，或是顶级大宗的真传门徒。左侧一片区域，几名身披紫衣的雷家子弟原本正按着腰间的刀柄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纷纷睁开眼；右侧靠前的席位上，几名衣摆绣着药草暗纹的灵药谷亲传停下了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射过来。
这些人平素眼高于顶，但在看到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时，神色间多半闪过一丝讶异。
那少女气质清冷出尘，步伐不急不缓。腰间的长剑没有镶嵌任何宝石，连剑穗都不曾配一条，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神情却十分寡淡，像极了悬崖背阴处一捧化不开的冬雪。
慕容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审视的目光。他暗中运转起九幽敛阳幻形诀，将体内磅礴的纯阳之气死死压在丹田深处，任由一缕极阴清霜之气在经脉表层流转，让外在的气息显得越发幽寒。
就在这时，识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戏谑声。清莲剑灵不知何时幻化出一个模糊的小人虚影，正盘腿坐在他的识海中央，手里模拟着嗑瓜子的动作，一边嗑一边啧啧出声：“哎呀呀，小主人这下成全场焦点了。你看看那几个雷家小子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将你盯出朵花来。”
“闭嘴。”慕容明在心底冷冷回了一句，“我只想赶紧考完，没兴趣在这里被人当奇珍异兽围观。”
剑灵吐掉瓜子皮，嘿嘿一笑：“别急嘛，好戏才刚开场。”
慕容明懒得理它，径直在一处无人的空位落座。他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任凭周遭视线如何探寻，他只管垂眸调息，全当清风拂面。
“那位是哪家的小姐？竟有这般气场？”一名世家子弟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面生得很，中州排得上号的世家里，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听着周遭阵法未能完全隔绝的细微议论，慕容明面上波澜不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上官燕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随后微微倾身，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今日这甲等区里，来头都不小。腾龙学院之所以能稳坐中州第一学府的交椅，便是因为它不依附于任何皇朝门阀，绝对中立。只要你天资够高，哪怕是乞儿也能入内；若你是个草包，即便是皇子也得滚蛋。九州的水很深，藏龙卧虎者不在少数。”
慕容月微微点头，轻声问：“关于考核，具体有何规矩？”
上官燕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了几分：“腾龙大考历来规矩严苛，淘汰率极高。总共分三关。第一关，便是广场中央的那三座通天灵碑，测试你的灵根潜质与修为扎实程度。第二关，是远处的万年剑壁，试的是道心与悟性。至于第三关，则是实打实的擂台实战。”
她抬手指了指那三座墨色神碑：“通天灵碑会根据测试者的根基，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由低到高分别是白、青、蓝、紫、金。唯最好达到青光以上，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而要在中州这些天骄中脱颖而出，起码得是蓝光才行。”
慕容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三座石碑高耸入云，如同三位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方成千上万的试炼者。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广场上空的云层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滚起来。
半空中，隐有青色的雷光在云海间穿梭闪烁。紧接着，一股浩瀚如渊的灵压从天而降。这股威压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却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原本喧闹如集市的广场很快安静下来，数千名年轻才俊齐齐抬头，不少人甚至被压得膝盖微弯，眼神中难掩敬畏。
云层从中破开，一名身披黑金龙袍的老者踏空而立。他须发皆白，面容威严，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的痕迹，但仅仅是站在那方虚空中，便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连风到了他身边都变得迟缓。
元婴巅峰，腾龙学院副院长。
“老夫苍云，腾龙学院副院长，亦是今日大考的总考官。”老者的声音略显苍老，却洪亮至极。声音如同黄钟大吕般在宽阔的广场上回荡，穿透了阵法的阻隔，清晰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九州修仙界，实力为尊。腾龙学院不收庸才，不留废人。尔等虽在各自的州郡被称为天才，但在这里，一切从零开始。”
苍云副院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那视线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不少原本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大考规矩，想必你们的长辈早有交代。老夫不再废话。第一轮，通天灵碑潜质测试，现在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座通天灵碑同时爆发出低沉的嗡鸣。碑面上的阵纹彻底被激活，如同流动的墨汁般在石面上游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十余名考官分散在石碑四周。他们身穿统一的学院长袍，手持名册，开始依次叫号。
“中州雷家，雷烈，上前测试！”
甲等区内，那名身形魁梧的紫衣青年站起身。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高台，来到第一座灵碑前。他抬起右手，掌心贴上碑面，猛地催动体内灵力。
伴随着灵力的奔涌，石碑底部骤然亮起光芒。白光一闪而过，紧接着转为深邃的青色。光柱顺着碑身上的刻度自下而上节节攀升，越过第三道、第四道，最终艰难地停在了第六道青光的刻度上。光柱顶端隐隐有一丝蓝芒在闪烁，似乎想要突破瓶颈，雷烈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但那丝蓝芒最终还是黯淡了下去。
“六道青光，资质尚可，过关。”考官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划了一笔，声音冷硬。
雷烈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也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目前的极限。他收回手，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紧接着，一名又一名世家天骄接连上前。
“灵药谷，苏清寒，五道青光。”
“江南王家，王景轩，六道青光。”
“河东柳家，柳云飞，五道青光……”
接连数十人测试完毕，成绩大多在五到六道青光之间徘徊，竟无一人能点亮代表优异的蓝光。高台上的考官们眉头微蹙，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时摇头低语几句。今年的生源，起步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那般惊艳。
苍云副院长站在云端，面色平静地俯瞰着这一切。他手中展开一卷特制的金色名册，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随后，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甲等贵宾待考区的末端。
在那里，一抹清冷出尘的月白身影正安静地端坐着，仿佛周围的喧闹与紧张都与她无关。
副院长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易压过了广场上因接连平庸的成绩而泛起的窃窃私语。
“下一位，东荒散修，慕容月！”
此言一出，广场上出现了一瞬的安静。紧接着，甲等待考区内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错愕与骚动。
“东荒？那种灵气稀薄的偏远之地，居然也有人能拿到九霄通仙令？”
“还是个散修？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怎配坐在这甲等待考区？莫非是借了上官家的势？”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毫不掩饰眼中的质疑与轻视，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角落里的慕容明。
面对四周如芒在背的审视，慕容明面上没有半分恼怒或局促。少年的视线越过人群，径直投向广场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墨色石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