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指尖贴在两颊上,力道不大,却像两小团火苗,瞬间把慕容月的耳根烧得通红。
近在咫尺。
欧阳如梦杏眼睁得圆滚滚的,倒映着他错愕的脸庞。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饭后的甜气扑面而来,连微翘的睫毛都在轻轻颤动。
“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别人呀。”欧阳如梦笑吟吟地歪着头,非但没松手,掌心反倒顺着他的腮帮子轻轻捏了捏。
软软的,滑滑的。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这慕容师妹的皮肤怎么比剥壳鸡蛋还嫩,明明大家都是修士,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慕容月,整个人早已僵在原地。
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哪怕身上穿着这套素白罗裙,哪怕长发被师尊逼着梳成垂云髻,内里也依然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
在这人来人往的藏书阁二楼,朗朗乾坤之下,他居然被一个女孩子捧着脸蛋强迫对视?
这要是传回青山宗,落入师尊耳朵里……
打断腿都算轻的,怕不是要被直接扔进后山玄冰窟冻上三年!
“如梦师姐,放手。”
慕容月极力想维持清冷仙子的人设,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听出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轻颤。
“欸?师妹你脸红了?”欧阳如梦像发现了稀罕宝贝,眼睛更亮了,“真的好可爱啊,以前那些人见了我不是躲就是冷着脸,还是师妹最好玩。”
神特么好玩!
慕容月深吸一口气,也不敢在阁内动用真气,只能咬着牙两手搭上欧阳如梦的手腕,借着巧劲往外一推,身子顺势往后挪开半尺。
“藏书阁重地,禁止喧哗打闹。”他板起俏脸,故作严肃地理了理被蹭歪的衣领,“成何体统。”
欧阳如梦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倒也不恼,笑眯眯地收了回来,顺势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单手托腮看着他。
“好嘛好嘛,师妹教训得是,我不闹就是了。”
直到这时,坐在对面桌上的罗成,才终于从极度的震撼中猛地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身为青山宗的外门精英,罗成见过不少大族千金。可眼前这位白衣少女,无论是清丽绝尘的容颜,还是方才被同伴戏弄后嗔怒的生动神态,都宛如画卷里的仙子。
但最让罗成心头一震的,是少女刚才推开手腕的那一下动作。
那身法,那卸力的转腕角度……
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罗成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脑海里猛然浮现出数月前在青山宗宗门大试上,那个横扫全场夺得榜首的二长老亲传弟子——慕容明!
不,不对。
慕容明是师弟,眼前这位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小师妹。
天下间同姓之人何其之多,修习过巧劲身法的修士更是数不胜数,自己怎么会把这位倾国倾城的小师妹跟那个冷冰冰的师弟扯到一起去?
罗成暗自苦笑,觉得自己想得太荒谬了。
不过既然在藏书阁偶遇,打个招呼倒也合情合理。
“这位……慕容姑娘。”罗成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抱了抱拳,“在下罗成。方才见姑娘身手敏捷,不知拜入的是哪座仙山?姑娘刚才所使的巧劲,隐隐有些名门遗风。”
这话落在慕容月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罗成果然起疑了!
慕容月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缩紧,书页边缘被压出一道浅浅折痕。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波澜,微微抬眸,用极为平淡的眼神扫了罗成一眼,语调清冷:
“寻常吐纳之术,不值一提。家师闲云野鹤,下山前特意叮嘱过,莫在俗世多提师门名讳。”
滴水不漏,直接堵死了罗成继续打探的路子。
罗成不由得一窒,正琢磨着该如何接话,旁边坐着的欧阳如梦却不乐意了。
少女挑了挑柳眉,啪地一声把随身携带的精铁短锏拍在桌上。虽没用多大力气,但沉重的闷响依然让周围几桌学员纷纷侧目。
“我说罗师弟,你查户口呢?”欧阳如梦双手抱胸,语气不善,“我师妹说了不想提,你还问个没完?书院规矩不知道?藏书阁里只准看书,不准搭讪。再吵吵,当心我找夫子告你扰乱秩序。”
被欧阳如梦这么一顿抢白,罗成顿时满脸尴尬。
欧阳如梦天生神力、性子直爽是全院皆知的,前几天刘翠找她决斗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也不愿轻易招惹她。
“欧阳师姐误会了,在下绝无冒犯之意。”罗成干笑两声,对着慕容月再次拱手,“既然慕容姑娘喜静,罗某便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罗成收拾好桌上的几本笔记,快步退出了藏书阁。
看着罗成离去的背影,慕容月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尊同门瘟神给打发走了。
“师妹,你看我厉不厉害?”欧阳如梦立刻凑了过来,满脸邀功,“以后要是再有这种没眼力见的家伙凑上来,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们!”
“……多谢师姐。”慕容月好笑又无奈,只能轻轻摇头,重新把视线放回书卷上。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暗。
晚霞如锦缎般铺展,藏书阁内的学员渐渐散去。
欧阳如梦揉了揉肚子,嚷嚷着要去东街买刚出炉的桂花糕,非要拉慕容月一块去,被慕容月以“身子有些乏了”好说歹说给推脱掉了。
两人在分岔路口作别,慕容月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幽静小院。
一迈进门槛,他反手合拢屋门,顺手打上一道青木隔音咒。
直到这一刻,他浑身紧绷的力气才彻底松了下来。
“呼……”
慕容月走到铜镜前坐下,抬手揉了揉僵硬的面皮。
镜子里的少女黛眉星眸,唇红齿白,任谁看都是个绝色佳人。可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胸口,慕容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还没等他多感慨,怀里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温热律动,发出急促的微光。
那是青山宗二长老的信物!
“坏了!”
慕容月猛地一拍脑门,脸色骤变。
两天一信!
师尊下山前那句杀气腾腾的话瞬间在耳边回荡——“若是敢逾期半柱香,本座亲自下山挑断你的筋,把你拎回后山关上一辈子!”
算算时辰,今晚子时一过,可就整整满两天了!
要是没按时送达,师尊说不定真能提着九天玄冰剑连夜杀到腾龙城!
不敢有半分耽搁,慕容月快步冲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云纹传讯灵纸,提起紫毫笔。
然而,笔尖悬在纸上,他却彻底卡壳了。
写什么?
实话实说?
“师尊亲启:徒儿今天在藏书阁被一个叫欧阳如梦的同窗双手捧着脸狠狠捏了两把,还夸徒儿可爱……”
啪!
慕容月差点把笔捏断。
这信要是寄出去,腾龙学院的房顶明天就得被师尊掀翻!
那写入遇到同门?
“徒儿巧遇了青山宗的罗成师兄,罗师兄夸徒儿身法曼妙有仙子遗风……”
更找死了!师尊绝对会当场认定他身份暴露,连夜把他抓回宗门关禁闭。
瞒!
必须瞒!
善意的谎言,是为了修仙界的和平与安宁!
慕容月咬紧牙关,手腕运力,笔走龙蛇地落下一行行娟秀小楷:
“弟子慕容明拜上师尊:”
“下山历练至今,弟子时刻谨记师门戒律,一日不敢懈怠。”
“腾龙书院学风严谨,弟子终日埋首藏经阁,潜修剑道。外界繁华于弟子而言皆如过眼云烟,弟子心中所念,唯有师尊当年崖顶授剑之恩。”
“书院同窗皆醉心向道,弟子素来独来独往,绝未与任何闲杂人等交涉,更不曾沾染半分红尘脂粉俗气,请师尊万勿挂念。”
“近来夜凉如水,中州风大,师尊在峰顶清修,亦当善保玉体,莫要总在崖边吹风。”
“弟子叩首再拜。”
呼……
写完最后一个字,慕容月长长舒了口气。
整篇信里,除了最后两句关心师尊身子的话是真心的,前头全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纸折成白玉纸鹤,注入一缕青色本命真气。
推开窗棂,轻轻往前一送。
纸鹤在清冷月色下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青白流光,破开沉沉夜色,直奔极西方向的青山宗飞遁而去。
看着流光隐没在茫茫夜幕中,慕容月扶着窗台,心虚地喃喃自语:
“师尊收到信……应该看不出我在撒谎吧?”
……
千里之外,青山宗,积雪峰。
万丈悬崖上寒风呼啸,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悬崖之巅,一道孤绝婀娜的白衣倩影静静立在风雪中。
长发随风微扬,面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寒霜,正是二长老慕容诗雨。
她握着掌心发热的传讯子玉,低垂的凤眸扫过茫茫云海,薄唇轻启,声音在风雪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天都黑透了。”
“那个小兔崽子的信,怎么还没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