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雪竹峰,风雪正紧。
孤峰大殿里只点了一盏青灯。慕容诗雨端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册剑典。半个时辰,一页没翻,页角倒被她捻起了一层毛。
殿外风雪呜呜地刮,整座孤峰裹成一只白茧。亥时初刻——她今晚第三次抬眼,看向殿门。
风雪里,一道青光自虚空中钻出,穿透阵法,倏地掠到窗前。雪白灵鹤扑棱着翅膀落在窗边,替主人把信鹤引进来,喙一松,信筒骨碌碌滚上剑典。
"主人主人!信!中州来的信!"小柒抖落翎尖的雪沫,得意洋洋,"小柒老远就瞧见它啦——风雪再大,也瞒不过灵鹤的眼睛!"
"聒噪。"慕容诗雨放下剑典,手上却快得很,一把抄起信筒,"就你话多。"
"主人明明一直在等嘛。"小柒小声嘀咕,"灯油都添了三回了。"
"……再废话,今晚灵米减半。"
小柒立刻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只露出一双圆眼偷瞄。
上一封信到手时,主人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末了还板着脸叮嘱"不许外传",回头却把信抚平收进沉香木锦盒,郑重搁进红木雕花柜最底层的抽屉——灵鹤的嘴,向来是最严的。
抽信,展纸。信折成四折,折缝对得齐齐整整。少年的字迹清俊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
"师尊膝下:徒儿抵达中州已四日,一切安好,勿念。前日书院大考,徒儿侥幸过了甲等评定,总算没给师尊丢人。苑中有一位同住一苑的同窗欧阳姐姐,人很好,白日里替徒儿喝退了登徒子,晚间又赠了徒儿好些滋补灵食。同窗相处融洽,师尊尽可安心,徒儿并未孤苦。天寒地冻,望师尊添衣保重。徒儿敬上。"
她先看了看信尾的落款。日子掐得准,两日一封,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又翻过纸背——没有附言,没有第二页。
"两日一信,就写这么点?"她掂了掂手里那张纸,薄得透光,低声数落,眼里却有笑意。
读头一遍时,慕容诗雨是笑着的。
"过了甲等……"她指尖拂过那行字,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明儿这孩子,总算没白练。"
念到"望师尊添衣保重",她鼻间轻轻哼了一声,灯花啪地爆了个响。
"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回信的开头——"吾徒辛苦",再加一句"峰上一切如常,不必挂怀"。
指尖在"并未孤苦"四个字上轻轻一停,指腹正落在"孤苦"两个字上。她眉眼都软了下来。
"不孤苦,就好。"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了那一行——
"同住一苑的、欧阳姐姐。"
指尖,停住了。
小柒从翅膀里抬起头:"主人?"
殿外的风雪,倏地大了三分。
信纸从头到尾,第二遍。
"同窗欧阳姐姐。"慕容诗雨眯起眼,一字一顿,"人、很、好?"
灯影晃了一晃。
"白日替她喝退登徒子?"她慢慢坐直,"她是何人?凭什么替明儿出头?还有,登徒子又是什么东西,也配凑到明儿跟前?"
"登徒子。"她把这三个字咬得粉碎,"哪个苑的?叫什么?明日就让内门去查——"
话到一半,她倏地顿住。
查什么?查徒弟书院里的人际往来?她成什么人了。
小柒悄悄往后缩:"主人,你的剑气漏了……"
"闭嘴。"
"哦。"
第三遍。
殿内静下来,只剩风雪拍窗。慕容诗雨盯着那一行"晚间赠我徒儿灵食",指尖一点点发凉。
"晚间。"她轻声重复,"赠灵食。还同苑?"
"同窗。"她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凉飕飕的,"腾龙学院这么大,怎么就同到一个苑里去了?学院是没人了么?"
还有那四个字——"欧阳姐姐"。字迹娟秀,收笔带勾。
……想必人也很"娟秀"。
轰隆——殿外积雪从飞檐上塌下一大片。
灯火明灭,映得她半张脸明明灭灭。她忽然把信纸往案上一拍,又立刻捡起来,小心吹掉纸角沾的灯灰,再一点点压平。
……信纸是无辜的。
"为师不是生气。"她转向小柒,声音清清淡淡,"为师只是例行查证。"
"查证什么呀?"
"查证腾龙学院的食宿规制,是不是形同虚设。"慕容诗雨指尖点着案面,一下,一下,"男女之防是大事。明儿年幼单纯,万一被人骗了去,算谁的?"
小柒歪头:"可是主人,剑典碎了一角诶。"
慕容诗雨低头。果然,那册可怜的大典不知何时被剑气削去半页,纸屑簌簌往下掉。
"……刻印粗劣。"她把碎纸拢到一边,面不改色,"回头让内门重刻。"
"哦。"小柒用力点头,"那主人在笑什么?"
"我没笑。"
"嘴角都翘起来了。"
"你看错了。"
小柒小声嘀咕:"才没看错。主人从拆信到现在,看了八回信尾那句'徒儿敬上',每回眼神都软一下,又立刻板回去。灵鹤不懂这些,可灵鹤数得很清楚。"
"……数你话多。"
……她的确有点想笑。信上字句笨拙又妥帖,满纸都是"我没吃苦、我过得好、师尊别担心",连大考的凶险都一笔带过。那孩子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
可越是这样,那行"同住一苑的欧阳姐姐"就越扎眼。
明儿是她一手带大的。穿什么、吃什么、天凉添几件衣,哪一样不是她亲自过问?什么时候,轮到旁人先来"照应"了。
"欧阳……"她在齿间碾了碾这两个字,"哪里冒出来的。"
她记性一向好,两封信拢共没多少字,闭着眼都背得下来——上一封里,那孩子可是半个字都没提。
慕容诗雨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恨不得从纸背里再抠出点什么。
"好得很。才四天,就'欧阳姐姐'了。"
小柒眨眼:"主人,'欧阳姐姐'怎么了呀?"
"没怎么。"她把信纸重新压平,声音淡淡的,"深更半夜的,给我家徒儿送灵食。能是怎么了。"
小柒似懂非懂。但它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殿里的温度,比窗外的雪还低。
"主人,"它小声问,"要回信吗?"
"回。"慕容诗雨已经研开了墨。墨研得比平日浓,"当然要回。"
第一封,她写得端端正正,笔笔克制:
"吾徒明儿亲启:来信已阅。甲等之事,尚可。惟信中所提'同住一苑的欧阳姐姐'——此人是何来历?年岁几何?与你相识几日?何故同住?速速一一回禀。师字。"
写完看了一遍,她眉头越皱越紧。
"太温和了。"她自语,"明儿那孩子,看不懂的。"
小柒探头:"那……重写?"
"加急。"
第二封只剩几行:
"再问:登徒子何人?姓甚名谁?现居何处?伤着吾徒没有?如实回禀。师。"
第三封更短。慕容诗雨提笔悬了半晌,落笔:
"灵食之事,亦须回禀。另——三日后,为师亲自下山探望。"
写完这句,殿内风雪都静了一瞬。
小柒打了个哆嗦:"主人,你要下山?!"
"巡查弟子课业。"慕容诗雨吹干墨迹,面无表情,"天经地义。"
三封加急分缚三只信鹤。小柒替两位同僚理了理羽毛,同情地啄了啄:"一路保重。"
……
中州,甲等苑,东厢房。
卯时未到,天光才蒙蒙亮。慕容明睡得正沉,窗棂忽然被啄得笃笃响。
"……谁啊。"少年迷迷糊糊推窗,一只信鹤挤进来,信筒啪嗒掉在他脸上。
"加急?"
拆开,读了两遍,茫然眨眼。信还没放下,第二只信鹤又把窗子啄得震天响。
"又来?"
第二封更短,字字冰凉。慕容明读信的速度慢下来,眉头一点点蹙起。第三只撞进来时,他已经坐直了。
"……第三封。"他喃喃,"三封全是加急。"
"师尊这是怎么了?"他捧着三封信纸,百思不解,"我信中写错什么了?"
识海里,清莲剑灵当场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本剑灵要笑死了!"
"你笑什么?"慕容明莫名其妙。
"笑什么?"剑灵笑得剑身乱颤,"'欧阳姐姐人很好'——小子,你写家书的时候,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孝顺?"
"……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剑灵笑岔了气,"三封加急,一封比一封短,一封比一封冷!信越短,事越大,懂不懂?"
慕容明把三封信按到手的先后排开,边角对齐,又看一遍,还是很茫然:"师尊问的那些,我照实回答就是。如实写,有什么可慌的?"
"你——"剑灵哽了半天,"你这石头脑袋,活该单身。"
"师尊只是关心我。"慕容明认真道,"天还没亮就连夜回信,笔迹都比平日急,可见挂心。"
"……挂心。"剑灵喃喃,"是啊,剑都挂出来了。"
慕容明没听懂。他叹了口气,铺开纸,提笔蘸墨,决定逐条认真回禀,先把"她是何人"答清楚——
晨风掀动信纸,第三封末尾那行小字,正正撞进眼里。
"三日后,为师亲自下山探望。"
笔,停住。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诶?"
少年当场石化,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只有瞳孔在轻轻地震。
识海里,笑声戛然而止,随即爆出比方才惨烈十倍的爆笑:
"哈哈哈哈!亲自!探望!小子,恭喜啊——你要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