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灵的笑声在识海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慢慢歇下去。
慕容明没理她。他把第三封信拿起来,凑到窗边,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小字。
三日后,为师亲自下山探望。
是师尊的字。笔锋压得很重,“亲自”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他看完,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你再看它也不会变成‘三年后’。”剑灵说。
“我知道。”慕容明把信放回去,和另外两封边角对齐,“我在想,三日后是哪一日。”
“今天第五日,三日后就是第八日。这还用想?”
“信是昨夜写的。若从昨夜算,就是第七日。”
“那也得信到你手上才作数。你今早收的信,师尊还能不知道?”剑灵没好气,“第八日。别抠了。”
慕容明想了想,点头:“第八日。”
“师尊来的时候,我总得在院门口等着。”
窗外天色才透出一点灰白,院里的竹影还是黑的。慕容明从寅时坐到现在,桌角已经堆了三团废纸。他换了张新纸,把被墨洇脏的那张压到最底下。
“先回信。”他说,“师尊问了三件事,我一件一件答。”
“行,我来帮你。”剑灵来了精神,“第一条,她是何人。你就写:一个长得很丑的女修,脸大如盆,嗓门像敲锣,看一眼就吃不下饭。”
“如梦姐姐不丑。”
“这是策略!策略懂不懂?”
“师尊会来的。”慕容明提笔蘸墨,“来了一看,就知道我撒谎。”
剑灵噎住,换了个方向:“那第二条,你就写你们从不说话。同住一院,形同陌路,见面点个头都嫌多。”
“她每天早上都来敲门。”
“你不会不写?”
“不写就是瞒。”慕容明在纸上写下“师尊亲启”四个字,端端正正,“师尊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这人……”剑灵长叹一声,“行,你写,我看着。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花来。”
慕容明写得很慢。每落一笔,都要停下想一想是否属实。
一炷香后,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从头读了一遍。
师尊:
徒儿敬禀。
一,她是何人。欧阳如梦,中州欧阳世家之女,筑基巅峰,惯用双锤,每柄八百斤,力大。人很好。每日卯时送早点,多是肉粥和葱饼。
二,何故同住。学院分的庭苑。她住正房,徒儿住东厢,中间隔一方院子。东厢已布禁制,夜里无人能进。
三,可有逾矩。她有时拉徒儿的手,徒儿已躲开大半。未曾同榻。
徒儿一切安好,勿念。
明儿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人很好’。”剑灵的声音发飘,“‘每日送早点’。”
“都是实话。”
“‘躲开大半’——那剩下的小半呢?!”
“剩下的没躲开。”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写出来!”
“师尊问了。”慕容明想了想,又补一句,“不写,等师尊来了听她自己说,更不好。”
“你这哪是回信,这是户籍册。”剑灵有气无力,“还是投案自首用的那种。”
慕容明没反驳。他看着信纸,忽然又提起笔。
剑灵精神一振:“对对对,快把第三条划掉——”
笔尖落在末尾,添了一行:上官燕,中州上官世家之女,筑基后期,惯用折扇,也很好。
“……你还嫌一个不够?”
“她常来院里。师尊迟早会见到,不如先报。”
剑灵不说话了。慕容明觉得她大概是被说服了。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熟悉的敲门声,三下,一下比一下响。
“月儿妹妹——醒了没呀?”
慕容明把信纸翻过去,压进那本剑谱底下,起身开门。
欧阳如梦拎着食盒站在门外,头发随手挽着,额角还沾着一点水汽。她刚要把食盒往他手里塞,动作忽然停住,歪头凑近了看他。
“欸?你眼下怎么青了?”
“睡得晚。”
“骗人。”如梦眯起眼,“天没亮你屋里就点灯了,我起来打水都瞧见了。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
她说着,袖子已经往上捋了半截:“谁?你说名字,我去找他。”
“没有人欺负我。”
“那是怎么了?”
慕容明沉默了一下。他不太会编话,也不想编。
“……山中的长辈来信。三日后,要来探望我。”
如梦愣住了。
一息,两息。然后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长辈?!你家里人?”
“是教我剑的长辈。”
“那不就是家长嘛!”如梦把食盒往门框边一放,伸手就来抓他的手。慕容明往后撤了半步,没撤开,被她握住了指尖。
剩下的小半。他想。
“见家长啊月儿妹妹!你怎么不早说!”如梦攥着他的手晃了两下,“三日,才三日……我那件藕荷色的裙子还在洗衣房!还有礼,得备礼!长辈喜欢什么?好茶?丹药?剑穗?”
“她不缺东西。”
“不缺东西,那就是看重心意。”如梦认真点头,又松开他,往后退一步,站直,冲他露出一个笑,“前辈好~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笑得很用力,八颗牙齐齐整整。
“……太多了。”
“牙露太多了?”如梦抿了抿嘴,重新笑了一次,这回只露了一点点,“这样呢?”
“如梦姐姐,你不必……”
“必!必须的!”如梦一拍胸口,“我是你姐姐。你家长辈头一回来中州,我得让她知道,你在这儿有人护着。”
慕容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早点趁热吃!”如梦已经转身往外跑,声音远远飘回来,“我去找燕儿借胭脂——”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她要去见你师尊。”剑灵慢悠悠地说,“还要让你师尊知道,‘有人护着’。”
慕容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的院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桌前,从剑谱底下抽出那张信纸,并指一点,灵力注入。信纸自行折起,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青光信鹤。他推开窗:“去吧。”
信鹤振翅,往东北去了。
“送出去了。”剑灵说,“收不回来了。”
慕容明打开食盒。一碗肉粥,两张葱饼,还冒着热气。
“我没写错。”他说。
午后,上官燕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除了折扇,还捏着一张抄得工工整整的纸。如梦跟在她身后,半边脸扑了胭脂,另外半边还没来得及。
“学院刚贴的告示,我抄了一份。”上官燕把纸摊在石桌上,“年度大荒试炼。三人一队,进大荒裂谷,历时三日,以猎得的妖兽内丹记分。”
“三人一队?”如梦一把按住纸,“那咱们三个正好!”
“嗯,我早上已经把三个人的名字一起报上去了。”
“燕儿你最好了!”如梦扑过去抱住她,半张红脸蹭在她肩上。上官燕拿扇子挡了一下,没挡住,只好由她。
慕容明低头看那张纸,一直看到最后一行。
出发时辰:三日后辰时,城南门集合。
“三日后。”他轻声念了一遍。
“对,就是三日后,辰时。”上官燕说。
慕容明抬起头:“可以晚几日去吗?”
“不行。”上官燕摇头,“年度试炼,无故缺席的记过,名次落到末等。除非伤重到下不了床。”
如梦还挂在她身上,听到这句,忽然“啊”了一声,松开手。
“等等,月儿妹妹,那你家长辈——”
上官燕看向他:“长辈?”
“她山里的长辈,三日后要来看她!”如梦掰着手指,“三日后……三日后……”
上官燕合上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那就是同一天。”
院子里静了静。
“那我的裙子……”如梦小声说,“不是白洗了?”
“也不一定。”上官燕想了想,“可以给前辈留个话,请前辈在院里住下,等咱们三日后回来。”
识海里,剑灵笑出了声:“让一位合体期的大能,在别人院子里干等三天。好主意,真是好主意。”
慕容明没说话。他盯着那行“三日后辰时”,和师尊信上的“三日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第八日,辰时。严丝合缝。
第六日过得很安静。如梦在院里对着水缸练了一上午的笑,八颗牙,一点点,来回换。上官燕借来裂谷的舆图,三人一起看到天黑。
第六日没有等到回信,第七日也没有。
“没回。”剑灵说,“这比回了还吓人。”
按两日一信的约,慕容明第七日还是取出一张新信纸。这一封他写得很快。
师尊:
学院年度大荒试炼,明日辰时自城南门出发,入大荒裂谷,三日后回。同队二人:欧阳如梦,上官燕。徒儿会小心。
明儿
“又来了。”剑灵说,“‘同队二人’。你是生怕她不知道,你要跟两个姑娘在野外过三夜?”
“这是行程。”慕容明并指注灵,信纸折成信鹤,“师尊要来,总得知道我在哪儿。”
“她要来查的,就是你在哪儿。”
慕容明没接话。他推开窗,信鹤振翅,化作一点青光,没入东北边的天色里。
那天夜里,他把东厢房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床褥叠成方块,剑谱按厚薄排好,三封信收进匣子,桌面擦得照得见人影。窗台他擦了一遍,看了看,又擦了一遍。
“你擦它干什么?”剑灵问,“她又不从窗户进来。”
“说不准。”
他在窗边坐下。院里竹影摇动,东北边的天黑沉沉的,还看不出一点亮。
师尊明日,会从哪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