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笼罩,腾龙城内华灯初上。
作为中州首屈一指的繁华大城,每逢学院考核前夕,城中央的大坊市总会比平日热闹数倍。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早早挂起避尘灵灯,照得整条青石长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与烤灵兽肉的浓郁香气,其间还夹杂着淡淡的丹草与朱砂味。
长街之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慕容师妹,快点快点!前头有刚出锅的桂花灵藕糕,晚了可就卖光啦!”
欧阳如梦换下白日的弟子劲装,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常服裙衫,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上系着红丝带,衬得那张鹅蛋脸格外娇俏。她一手抓着半包炒栗子,另一只手紧紧拽着慕容月的衣袖,在人群中穿梭如飞。
被拽在后面的慕容月只能无奈提起裙角跟上,生怕稍一迟疑便被涌动的人潮冲散。
今晚的他依然是一袭素白罗裙,三千青丝以一根素净的白玉簪随意挽起。在街市暖黄灯火的映照下,少年化名而成的“月仙子”清丽出尘,眉目如画,惹得周围不少年轻修士频频驻足侧目,暗暗惊艳。
陆明在心底暗自叫苦。
欧阳师姐白日里才在演武场上一锤震慑赵元吉,下午刚从执事堂领完试训腰牌,连口气都没喘匀,晚饭刚过便风风火火踹开他的卧房门,非拉着他出来“备战大荒”。
谁知刚进坊市,她便彻底露了爱逛街的天性——
“哇!师妹快看这支海棠步摇!坠着东海明珠,还会自己发微光呢!”
欧阳如梦猛然止步,一把将慕容月拉至一个专卖女修饰物的摊位前。
精明的摊主见二人灵秀娇美,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推销:“两位姑娘好眼光!此步摇乃是南海暖玉所雕,不仅精巧绝伦,内里更封有清心避尘的双重灵纹,最配这位白裙仙子了!”
欧阳如梦双眼放光,拿起那支缀着粉红流苏的步摇便要往慕容月发间插:“来来来,师妹整日只戴一根素玉簪,未免太素净了!戴上这个,保管美得让整座学院的男修士看傻了眼!”
看着那晃晃悠悠、粉粉嫩嫩的垂珠流苏近在咫尺,慕容月整张脸都快绿了。
让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头上戴粉红花簪?!
这若是传回宗门,或者被远在青山宗积雪峰上的师尊察觉……
以师尊那护短又霸道、甚至连信纸残留香气都要追究的脾气,怕不是得连夜御剑杀下山,当场把他拎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咳……欧阳师姐万万不可!”
慕容月触电般后退半步,双手紧紧护住发髻,神情严肃得像是在面对绝世妖魔:“修道之人当以苦修明心为本,外物不过过眼云烟。这等华而不实之物,对明日进山猎兽毫无用处,切莫浪费灵石!”
摊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欧阳如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手捏了捏他微窘泛红的面颊:“好啦好啦,知道你是个清心寡欲的小古板!逗你玩呢,走,买正经东西去!”
离开首饰摊,二人步入较为肃穆的丹药与符箓街区。
谈及正事,二人皆敛去了嬉闹神色。
百断大荒不同于寻常山林,老林腹地不仅潜伏着诸多二阶凶暴妖兽,更有常年不散的腐骨瘴气。欧阳如梦一身天生神力势不可挡,但专攻正面刚猛搏杀,最忌讳阴毒暗算;慕容月虽真气底蕴雄浑无匹,亦需隐藏实力,不可随意暴露杀招。
二人精心挑选,欧阳如梦买了两大筒破甲玄铁透骨钉和数张轻身符,慕容月则备下十张高阶避瘴符与两瓶上好的化瘀清毒丹。
“呼……防身之物总算备齐了!”
欧阳如梦拍拍腰间沉甸甸的储物袋,肚皮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师妹,巷口有卖灵蜜糖葫芦的,香甜爽口最是开胃!你在此处稍候片刻,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少女已如敏捷的灵兔般钻进前方的胡同窄巷。
“师姐慢些跑……”慕容月摇头轻笑,退至街旁一株高大的百年古槐树浓荫下静候。
夜风吹拂,槐叶沙沙作响。
坊市的喧嚣隔着重重树影传来,显得有些缥缈。
就在慕容月垂眸调息、平复真气的刹那——
嗡!
他气海最深处的神秘气旋,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森冷刺痛感,顺着脊梁骨骤然窜上脑门!那是顶尖剑修直觉感应到的实质杀机!
慕容月浑身肌肉一紧,右手悄然扣住袖中暗袋。他并未仓促回头张望,而是不动声色将神识顺着青石板缝隙,向后方深不见底的偏僻暗巷蔓延而去。
经过青山宗极品灵果的常年洗礼与师尊多年的严苛锤炼,他的神识敏锐远胜寻常筑基修士。
数十丈外的废弃瓦舍暗影下,两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正聚在一处,极力压低了嗓音交谈。
“东西可交妥了?”一道沙哑干瘪的声音冷冷响起。
“执事放心,刘家那蠢女人心怀嫉恨,已答应明日在黑岩裂谷暗中捏碎‘引兽血磷粉’。”
答话之人正是白日里那名削瘦阴鸷的斗笠灰衣青年,语气中满是狞笑:“届时方圆数十里内的狂暴凶兽皆会受腥气刺激倾巢而出,任凭她们插翅也难逃一死。”
“行事莫留首尾,腾龙学院的长老们不是吃素的。”
干瘪声音冷哼道:“若非为了追查当年陆家余孽的下落,少主绝不准我们在腾龙城冒险露面。”
“弟子明白。”灰衣青年压低嗓音,透着难掩的贪婪:“不过……白日弟子近距离探查那慕容月,体内的‘噬血蛊’异动极其剧烈……那丫头身上的血脉,极可能正是当年陆家嫡系残存的血胤!”
“此话当真?!”
干瘪声音猛然拔高,透出难以遏制的狂喜与杀机:“十四年前陆寒山拼死将孽种送走,教主寻觅多年未果!若能活捉剥取其体内的‘太初灵脉’,少主必有通天重赏!明日黑岩裂谷,使铁锤的直接喂妖兽,至于那姓慕容的丫头……留一口气,活着带回总坛!”
“遵命!”
微风掠过,两道阴冷黑影悄然隐没于浓黑的夜色之中。
……
古槐树下,慕容月垂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骨节泛出骇人的苍白。
那不是恐惧,而是被强行压抑到极致、几欲撕裂胸膛的滔天杀意!
陆家余孽……陆寒山……太初灵脉!
自幼佩戴的那枚暗刻“陆”字的随身玉佩、师尊严令隐匿的纯阳本相……
难道十四年前逼得生身父母在襁褓中不得不将自己托孤送往青山宗的,正是这帮魔教妖人?!
如今仇人非但潜伏在腾龙城,甚至把算盘打到了自己头上!
“原来……你们一直都在啊。”
慕容月缓缓睁眼,清澈见底的眸中泛起一层刺骨的极寒杀芒,袖袍底下的纯阳真气如暗流汹涌。
“师妹!快看,刚蘸好的糖葫芦!”
欧阳如梦欢脱清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少女像个小喜鹊般蹦出巷口,两手各举着红彤彤、亮晶晶的山楂串,笑嘻嘻递到他唇边:“趁热咬一口,外脆里酸甜,可好吃啦!”
看着眼前无忧无虑的娇憨少女,慕容月眸中的森寒杀意如初雪消融,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清冷。他接过竹签,抬手替她拭去嘴角沾着的一点碎糖渣:“师姐吃东西慢些,别弄脏了衣衫。”
“嘻嘻,还是师妹疼我!”欧阳如梦大大咧咧地咬下一大颗糖山楂,满脸陶醉。
慕容月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浓郁。
他的目光越过灯火辉煌的夜市,遥遥望向西北天际下那座狰狞凶险的百断山脉。
黑岩裂谷么?
既然你们设下了天罗地网……
那明日便来看看,究竟是谁,取谁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