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甲等天字一号庭苑的屋檐上多了一个人。
慕容诗雨落下时,瓦片一声都没响。院里竹影还在摇,东厢房的窗纸透出一点灯光。
明儿醒着。
她在檐上站了一会儿。信里写的是辰时出发,离辰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够她推门进去,看一眼,说几句话,再……
再什么,她还没想好。
她刚抬起手,院门先响了。
“月儿妹妹——起了没有?”
一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姑娘抱着梳子和一只小木匣,一路小跑穿过院子,脚步重得像在夯地。她在东厢门前停也没停,抬手就推。
门开了。
慕容诗雨的手停在半空。
东厢的禁制她认得,起手的路数是她教的,外人碰到门框就该被弹开。这姑娘推门,跟推自家柴门一样。
屋里传出慕容明的声音,很轻:“天还没亮。”
“就是天没亮才来嘛。”欧阳如梦把木匣往桌上一放,“今天出远门,我给你梳个利落的。你自己那手艺,每回都是一根丝带随手一扎。”
“那样就好。”
“不好。坐下。”
慕容诗雨往下挪了一步,从窗缝里看进去。
慕容明被按着肩膀坐到了铜镜前。他侧身想起来,欧阳如梦一只手压下来,他就没再动。那只手的力气,大概能把一张石桌按进地里。
“别乱动,梳歪了我可不管。”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就又是一根丝带。”
黑发散开,垂到椅背上。欧阳如梦拿梳子从头顶一路梳到发尾,“哇”了一声。
“月儿妹妹,你头发怎么比我的还好?又黑又顺,一根都不打结。”她拈起一缕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平时用什么洗的?”
“井水。”
“骗人。”
“真的是井水。”
“那我回去也拿井水洗。”
慕容诗雨知道那是真的。明儿从小洗头用的就是峰后那口井的水,是她每天清早亲手去打的。
这姑娘的手指还在那缕头发上绕。
“对了,你家长辈是什么样的人?”欧阳如梦凑到镜子边上,“凶不凶?”
“不凶。”
“那她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你问这个做什么。”
“见家长呀~总得投其所好嘛。”
檐角的瓦面上,无声无息结了一层白霜,薄得像撒了把盐。
慕容诗雨低头看了看脚下,把霜收了回去。
欧阳如梦已经开始编辫子,一边编一边说:“我今天特地穿了这身,好看吧?你说家里长辈要来,我总不能邋里邋遢的。”
慕容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她未必来。”
“来不来都得收拾,万一来了呢。”欧阳如梦把发绳咬在嘴里,含混地说,“我连笑都练过了。你看。”
她冲镜子咧了一下嘴,露出一颗小虎牙。
“……挺好。”
“就挺好?”
“很好。”
慕容诗雨看清了这张脸。圆脸,浓眉。信里那个“欧阳同窗”,“每日送早点”的是她,“拉手已躲开大半”的也是她。
原来就是这么个人。
她看了很久,想的却不是这张脸。
明儿的禁制,为什么对她不管用?
辰时前两刻,城南门外挤满了人。
“丙字队到齐没有?丁字队!丁字队人呢!”执事拿着名册挨个点名,嗓子都喊哑了。
慕容明站在队伍边上,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天。
东北边的天已经亮透了,一片云都没有。
“第七回了。”剑灵在识海里说,“你这脖子是装了机关?”
“没数。”
“我替你数着呢。”
“月儿妹妹,你又看天。”欧阳如梦踮着脚,跟着他往上看,“你家长辈是从天上来吗?”
“嗯。”
“御剑来?”她眼睛一亮,“那得是很厉害的人吧。燕儿,帮我看看,头发乱没乱?”
上官燕用折扇替她把一缕碎发拨回去:“没乱。倒是你这么一直仰着脖子,到了裂谷,脖子先酸了。”
“酸就酸,见家长呢。”
“不是见家长。”慕容明说。
“就是见家长。”
上官燕笑了笑:“慕容妹妹,这是你纠正第三回了吧。”
“……嗯。”
“慕容姑娘!”
罗成从另一边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额头上带着汗:“我们队排在你们后头出发,这个……城西那家的桂花糕,路上垫垫——”
欧阳如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罗成的话卡在嗓子里。他把油纸包往怀里收了收:“……那我先回队里了。”
“慢走。”上官燕朝他点了点头。
“罗成!点你名了!”他队里有人在喊。罗成应了一声,跑回去了。
“这人怎么天天往这边凑。”欧阳如梦嘀咕。
“他是好意。”慕容明说。
“好意也不行。”欧阳如梦往他身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罗成那边的视线,“今天你家里人要来,让她看见一个男的拎着糕点围着你转,像什么话。”
慕容明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她说得对。
“你倒是记得挺清楚。”剑灵说,“人家罗成犯的是哪条?”
“别添乱。”
城南门上方很高的地方,有一片云停着没动。
慕容诗雨就在那片云里。
从这里往下看,明儿站在人堆边上,一身素白。他每抬一次头,她就能看清他的脸。
她数着。十一次。
她只要往下落一丈,明儿就能看见她。
可合体修士的气息一旦露出来,腾龙城的护城大阵立刻就会有反应。学院、城主府,还有暗处那些眼睛,都会来看。一个东荒散修的“家里长辈”是合体大能,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中州。
那明儿这身衣服,就白穿了。
她按住云头,没有动。
铛——
辰时的钟声从城楼上荡开。
“各队出发!”带队执事合上名册,“缺席者记过,不等人!”
人群开始往城门外涌。欧阳如梦还站着,回头看慕容明:“月儿妹妹,要不再等一会儿?我去跟执事说——”
“不用。”
慕容明最后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他说不清心里是空了一块,还是松了口气。师尊要是真落下来,当着这么多人,一声“师尊”出口,这身衣服就白穿了。
“松了口气吧?”剑灵说。
“没有。”
“那你肩膀怎么塌下来了?”
“走吧。”他对欧阳如梦说,“她可能有事。”
欧阳如梦“哦”了一声,伸手想挽他胳膊。他侧开一步,让她挽了个空。她也不恼,跟上去说:“那下回,下回我还穿这身。”
云里,慕容诗雨看着那只落空的手,眉头松了一点。
三个人出了城门,往南去了。
那片云也跟着动了。
出城往南走了大半日,申时前后,队伍进了大荒裂谷。
赤红色的岩壁从两边夹上来,越往里越窄,头顶只剩一线天。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味。
“左边第三道岩缝。”上官燕展开舆图,扇骨往前一点,“舆图上标着,那一带有赤鳞豺出没。”
“赤鳞豺好打吗?”欧阳如梦把两柄破山锤从背上卸下来,往地上一顿,碎石蹦起老高。
“好打。就是成群。”
话音没落,岩缝里传出一声低吼。
一头赤鳞豺钻了出来,比寻常的狼大一圈,背上的鳞片暗红。后面又跟出来两头。
“三头。”上官燕退了半步,“如梦,正面那头交给你。慕容妹妹,右边岩壁有块凸石,它们要绕后,只能走那里。”
“好嘞!”
欧阳如梦抡锤就上。锤头砸在地上,裂谷里震了三震,正面那头豺被气浪掀翻,爬起来再扑,又挨了一锤,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另外两头果然往右边岩壁上窜。
慕容明已经站在那块凸石下面。清莲剑出鞘半寸,一线寒气贴着岩壁扫过去,前头那只的前爪冻在了石头上。后头那只从它背上跃过来,他拔剑出鞘,剑尖点在它喉下,回手一剑,把冻住的那只也了结了。
跃过来的那只落了地,身上结了一层白霜。
“漂亮!”欧阳如梦扛着锤跑过来,“月儿妹妹,你这剑一出手,跟冬天到了似的。”
上官燕挨个剖开看了,只从如梦锤下那头的腹中挑出一枚暗红色的珠子,拿帕子擦干净:“另外两头是空的。第一枚。”
慕容明收剑入鞘。
识海里,剑灵忽然开口:“喂。”
“怎么了?”
“今天识海里怎么凉飕飕的。”剑灵的声音有点闷,“从早上起就这样。”
“我修的是玄霜剑气。”
“不是那种冷。”剑灵顿了顿,“说不上来。就是凉,像开着窗睡了一夜。”
慕容明回头看了一眼。裂谷里只有风,岩壁上连只鸟都没有。
“你多心了。”
“我是剑,没有心。”剑灵说,“我只是觉得冷。”
百丈之外,一块赤岩的阴影里,慕容诗雨把气息又收紧了一分。
她跟了一整天。路上明儿走在两个姑娘中间,她在高处;进谷时欧阳如梦说怕黑,想拽他袖子,她在岩壁上;刚才出剑,剑意收得干净,手腕很稳,她也看见了。
那把剑的剑灵,倒是灵。
她没再往前,也没退,一步不落地跟着。
入夜,各队在裂谷中段一片平地上扎营。执事点起篝火,挨个清点内丹。
“燕儿,我们今天排第几?”欧阳如梦抱着锤子,眼皮已经在打架。
“一枚,不前不后。”
“那明天得多打几头。”
“明天往东。”上官燕在舆图上描着今天走过的路,“东边岩缝多,猎得快些。慕容妹妹,火把往这边一点。”
“好。”
就在这时,裂谷深处的天空亮了一下。
一道血红的焰符升上去,在夜色里炸开,久久不散。
“求援符。”上官燕抬起头,“那个方向……是罗成他们那一队。”
欧阳如梦一下醒了。
带队执事站起身,盯着那道红光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那不是妖兽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