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守营,不许乱跑。”执事点了离得最近的四支队伍,“你们几队跟我走,路上不许散开,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们这一队也在里面。欧阳如梦扛起锤子就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挤到慕容明身边。
“月儿妹妹,我走你旁边~”
“你刚才还说困。”
“现在不困了,现在怕黑。”
【进谷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官燕跟在后头,折扇攥在手里,一直没打开。
“两边岩壁在往里收。”她抬头看了一眼,“越走越窄了。”
“天都只剩一条缝了。”欧阳如梦吸了吸鼻子,“欸,你们闻到没有?像是谁家杀猪,没收拾干净。”
“是血。”慕容明说。
“我知道是血啦,我是想说得好听一点。”
【这哪里好听了。】
“焰符升起来,一刻多钟了。”上官燕算着,“罗成那队三个人,都是筑基,没道理撑不住。”
“除非不是一头妖兽。”
走在最前头的执事回过头:“这一带的妖兽,没有会放焰符的。都把兵器拿在手上。”
拐过一道岩壁,谷底一下开阔起来。一团血雾停在洼地中间,不散也不飘,像扣在地上的一只碗。雾里有剑光在闪,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罗成!”执事喊,“还撑得住吗?”
雾里一声闷哼,接着是罗成的声音,哑得厉害:“撑得住!别过来……地上有东西!”
慕容明低头。
脚下碎石缝里,一丝暗红顺着裂纹爬过去,跟旁边另一丝交在一处,再往前,又交出一个结。他抬眼一扫,整片谷底,全是这样的线。
“上官姐姐,地上这些不是裂纹。”
“什么?”
“是网。退——”
晚了。
四面岩壁同时亮起来。血线从地底翻起,一道接一道立成墙,在头顶合拢。执事一掌劈在血幕上,被弹回去好几丈,落地时嘴角已经见红。
“出不去了!”身后有学员在喊,“后路也封了!”
跟来的另外三支队,一个没落,全在里面。
血雾散开一角,露出罗成。他单膝跪着,青竹剑拄地,左臂袖子撕掉半截,两个队友背靠背站在他身后。
“慕容姑娘?”罗成愣住了,“你们怎么也进来了……”
“看见求援符了。”
“我们追一头赤鳞豺进来,走到这儿,雾就起了。”罗成咬着牙,“那道符,不是我们放的。”
“那就是有人借你们的名头,把我们都叫了过来。”上官燕蹲下,指尖在血线上方虚虚一划,没碰,“你们看这些线,每道主线都往一个方向收,收到岩壁根就往上爬。七道,全往上走。”
“所以呢?”欧阳如梦问。
“阵眼不在地上。”
“不在地上,难道在天上?”
“在谷顶。”上官燕的扇尖一抬,“那杆幡。线都往它身上汇,幡不倒,这阵就破不了。”
谷顶一块突出的赤岩上,插着一杆幡。幡杆惨白,像整根腿骨磨成的,幡面暗红,垂着不动。
“那简单,我上去把它砸了,一锤的事。”
“有人守着。”慕容明说。
幡旁的阴影动了一下。一个黑袍人从岩后走出来,负着手,左颊一道暗紫的纹路从眼角爬到下颌。他身后又走出七八个黑衣人,沿着谷沿散开。
“腾龙学院的天骄。”他声音不高,谷底每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一道求援符,钓上来四队,倒省得我一个个去抓。”
“你是什么人?”执事撑着站起来。
“九幽,厉枭。不必记,你们也记不了多久。”黑袍人随口道,“这杆幡饿了好些年,今夜拿学院的天骄来祭,正好。”
“祭你个头!”欧阳如梦把锤子往地上一顿,“有本事下来!”
“火气倒大。”
“你才火气大!躲在上面算什么本事?”
厉枭笑了一声:“等幡吃饱了,我自然会下去。”
“你布这么大一张网,”慕容明开口,“只为几个学员?”
厉枭的视线落过来。他扫过一张张脸,扫得很慢,扫到几个男学员时都多停了一会儿;扫到慕容明,只停了半息,就移开了。
“小姑娘话不少。”他说,“你用不着知道。”
慕容明垂下眼。
他们在找人。找的不是一个穿裙子的姑娘。
“金丹。”上官燕的扇子终于打开了,声音很轻,“慕容妹妹,他是金丹。”
“嗯,我看见了。”
欧阳如梦已经冲出去了。
“如梦!”
两柄破山锤抡成一个满圆,她踩着岩壁连蹬三步,人和锤一起砸向谷顶。
厉枭没躲,反手从岩上拔起骨幡。幡面一抖,卷下来,正接住那一锤。
一声闷响。
欧阳如梦倒飞回来,一柄锤脱了手,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她翻身落地,虎口裂开,血顺着锤柄往下淌。
“好硬。”她甩了甩手,咧嘴一笑,“燕儿,他比那头赤鳞豺还硬。”
“那是金丹!你拿他跟豺比?”
上官燕低头盯着脚下的血线:“幡离了岩,线松了一息,又收紧了。慕容妹妹,阵眼跟着他走!”
“嗯。”
厉枭抬了抬手。谷沿上的黑衣人同时跃下,血线跟着暴涨,像活过来的藤,朝学员们卷过去。
慕容明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拔剑,只并指往下一划。
寒气从他脚下铺开,白霜沿着碎石往外爬,爬过的地方,血线一根根冻住、崩断。三个扑到近前的黑衣人被剑气扫中,胸口挂着霜,滚了出去。
一片三丈见方的空地,就这么清了出来。
“都进来。”他说。
“都往中间靠,别碰霜外头的线!”执事哑着嗓子喊。
罗成扶着队友挪进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执事也被两个学员架了进来。
四面血线又压上来,撞在霜幕上,嗤嗤作响。慕容明指尖很稳,剑意却一直压着一层,只放出去七分。
他不敢放开。再往上一分,体内那股被敛住的东西就会跟着往外顶。谷顶那个人能不能认出来,他不知道,也不想赌。
百丈外,岩壁的阴影里,慕容诗雨的指尖动了一下,又按了回去。
明儿在收着。她看得出来。
厉枭似乎也看出来了。
“有点意思。”他盯着那片白霜,“冰属剑气,筑基就能撑开一片阵地。可惜——”
骨幡一转,谷顶上的人不见了。
“慕容妹妹,身后!”上官燕的声音变了调。
慕容明回身时,已经慢了半拍。骨幡从他背后斜劈下来,幡上的煞气凝成一道暗红的刃。
一道影子撞了进来。
欧阳如梦撒开剩下那柄锤,整个人扑了过来。她把慕容明往怀里一揽,拿左肩去迎那道刃。
骨幡擦着她的肩头过去。
血溅在慕容明脸上,是烫的。
他的剑气这才到。霜气炸开,逼得厉枭抽身退回谷顶。
欧阳如梦腿一软,往下滑。慕容明接住她,跟着跪了下去。她左肩的衣裳烂了一大片,皮肉翻开,底下露出白骨,伤口边上爬着一层黑气,正往里钻。
“如梦姐姐。”
“别……别这个表情。”欧阳如梦喘了口气,还想笑,“你一皱眉,姐姐看了心疼。”
“别说话。”
“要说。”她伸手攥住慕容明的袖子,攥得很紧,“姐姐说过……要罩着你的。说话算话。”
上官燕扑过来,按住她的伤口,手在抖:“煞气入体了,得马上逼出来。如梦,你别睡!”
“没睡。就是……有点冷。”
罗成提着剑,挡在三人前面:“慕容姑娘,你先顾着她,这边我来。”
霜幕外,血线又一次压上来,比刚才更密。剩下几个黑衣人退回谷沿,守住四角。谷顶上,厉枭慢条斯理地抹掉幡杆上的血。
“下一个。”他说。
百丈外,慕容诗雨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慕容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识海里,那个平时一刻也闲不住的声音响了。
“小子。”
剑灵没笑,也没拖腔。
“再藏下去,她会死。”
慕容明没有回答。
他把欧阳如梦轻轻交到上官燕手里,慢慢站起身。
右手垂下去,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这一回,他没打算再收着。
胸前那块师尊给的温玉,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