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子时。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
霜幕里亮起一线白,在慕容明身前开成一朵莲。
识海里,剑灵的声音贴着他的念头响起来:“阵眼在幡上。幡在他左手,他走到哪儿,阵就跟到哪儿。”
“先断哪里?”
“幡杆左上三尺,四道锁链,连着谷沿四角。断了它们,阵就只剩他手里那杆幡撑着。”
“他看得见我出剑吗?”
“看得见也躲不开。”
他往前一步,剑从下往上撩。
白光过处,谷顶四道暗红锁链齐齐断开,断口冒出一股黑烟。满谷翻滚的血雾停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霜圈里,上官燕按着如梦伤口的手也跟着停了。
“那是……慕容妹妹的剑?”
“慕、慕容姑娘她……”罗成结巴了半天,“她不是一直只用剑气吗?”
谷顶上,厉枭左颊那道紫纹扯了扯。
“剑修?”他把骨幡往肩上一扛,笑出了声,“我找的是个男娃,怎么是你?一个筑基的女娃也敢——”
“右边,刀手,两丈。”剑灵说。
慕容明没等他说完,剑已经换了方向。
第二剑落在谷沿右角,守在那里的黑衣人连刀带人矮了下去。
厉枭的笑僵在脸上。
“你!”
“你话太多了。”慕容明说。
“我话多?”厉枭气笑了,一挥骨幡,“给我围上去!”
慕容明手腕一翻。
剑身上那朵莲散开了。一瓣,十瓣,百瓣,霜白的花瓣铺满整片谷底,魔影碰上就淡下去,像雪落进火堆,嗤的一声没了。
“都低头!”执事靠着石头,哑着嗓子喊,“别让剑气擦着!”
“那是……莲花?”上官燕喃喃道,“剑气能化成莲花?”
谷沿左角的黑衣人转身想跑,被三片莲瓣追上,扑倒在岩缝边。
“左后,第二个,举盾的。别让他绕到你背后。”
“看见了。”
那面黑盾刚结上霜,就裂成了两半。
厉枭的脸色终于变了:“这剑意……不可能是筑基!你到底是谁的弟子?”
“东荒散修。”
“散修?散修能有这种剑?”
慕容明没再理他。
上官燕盯着谷顶,折扇还夹在指间,忘了收:“锁链一断,阵眼就只剩幡心了!”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欧阳如梦咬着牙,用右手撑地,硬是撑成了半坐。两柄锤都落在阵里,裂开的虎口只能按着碎石。
“如梦,你别动!”
“我不动……我就看看。”她眯着眼睛盯着那片白,忽然笑了,嗓子哑得厉害,“月儿妹妹!好!砍得好——咳、咳咳……”
“你还喊!伤口又裂了!”
“就喊。我妹妹这么厉害,我还不能喊了?我早说过她藏着一手!”
“你什么时候说过?”
“现在说的。”
罗成握剑站在霜圈边上,剑尖一直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想按住,没按住。
“原来一直是慕容姑娘在让着我们。”罗成低声说,“我还当她……只是剑气冷一些。”
谷顶,厉枭不笑了。
他把骨幡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幡杆,往地上重重一顿。
“好,好。”他盯着慕容明,“那就让你看看,金丹和筑基差在哪儿!”
幡面上的骷髅图纹张开了嘴。
一股看不见的重量从天上压下来。
执事第一个跪下去,咳出一口血。罗成撑着剑才没趴下。上官燕护着如梦,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金丹威压……都护住心脉!”执事咬着牙,“别硬扛!”
整片谷底,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慕容明的裙摆被压得贴在腿上,肩头像扛着一座山。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头碎了。
“慕容妹妹,别过去!”上官燕抬不起头,只能冲着他的背影喊,“那是金丹!”
“所以才要过去。”
“小子,”剑灵的声音难得绷紧了,“他这道威压,一大半是冲你一个人来的。”
“我知道。”
“撑得住?”
“撑得住。”
厉枭的眼神变了:“你怎么还能走?你凭什么还能走!”
慕容明没回答。他想,如梦还在后面等着。他逆着那股重量,一步一步往谷顶走,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结霜的白线。
“月儿妹妹,回来!”如梦跪坐在地上,声音发颤,“不打了,咱们不打了……”
“你们低头,别看。”
离谷顶还剩十丈。
厉枭咬着牙笑:“区区筑基,也配走到我面前?”
“已经走到了。”
厉枭横起骨幡,幡面上的血翻成一张巨口,当头咬下。
“阵眼在幡心,”剑灵说,“正中。一剑。”
“一剑够吗?”
“你别收着,就够。”
慕容明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压。
剑身上的霜光往里一收,收成细细一线。剑芯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白,是一缕金红,细得像一根发丝,一闪,霜光没能裹严。
剑出。
那张血口从中间裂开。骨幡的幡心被洞穿,剑势不减,从厉枭胸口穿了过去。
厉枭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起头。
他没看慕容明的脸,他在看那把剑。剑芯里那一缕金红还没褪尽。
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这是……纯……”
话断在那里。
他往后仰倒,骨幡从手里滑脱,断成两截。
同一瞬,慕容明胸口一烫。
那块温玉贴着皮肤,烫得他心口发疼。衣襟底下,玉面上那层流云霜纹闪了一下,淡得几乎要褪干净。
百丈外的云里,一道谁也看不见的冰蓝光,无声落了下来。
霜纹重新凝实了。
云中那人收回手指,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慕容明按住胸口,缓了一口气。大概是剑气反冲,刚才那一剑,他收得太急了。
“小子?”剑灵问,“怎么了?”
“没事,震了一下。”
谷顶赤岩、谷沿四角、脚下血线,一处接一处碎成了灰。压在众人身上的那股重量,一下子松了。
罗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破、破了?阵破了?”
执事撑着石头,看着谷顶那个人影,半天才挤出一句:“金丹……一剑……”随即回过神,“清点人数!还有谁没应声?”
“都、都在!一个不少!”
慕容明收剑回鞘。灵力空了一大半,腿有些发软,他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转身往回走。
欧阳如梦还跪坐着,看见他走近,咧嘴笑了。
“月儿妹妹,”她说,“这回……换你罩我了。”
“嗯。”慕容明蹲下来,“先别说话,把煞气逼出来。”
“那你陪着我。”
“好。”
上官燕低头捡起折扇,扇骨裂了一根。她看了慕容明一眼,耳根有些红:“慕容妹妹……谢谢你。”
“扇子回头再修。你也先歇一会儿。”
执事替如梦逼煞气,逼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一缕黑气从她肩头散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
如梦靠在慕容明肩上,迷迷糊糊地嘟囔:“妹妹,你刚才那个样子……姐姐要是男的,当场就娶你回家。”
【……这话没法接。】
识海里,剑灵终于笑出了声:“她说要娶你诶。”
【闭嘴。】
晨雾从谷底慢慢升起来。
没人注意到,谷顶背阴的石缝里,一道黑影贴着岩壁滑了出去,眨眼就没进了雾里。
他跑得很快,一次也没回头。
腾龙学院的队伍里有个穿裙子的剑修,脸他没看清。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一样东西——
那一剑的剑芯里,一缕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