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裂谷口的雾还没散干净，学院的飞舟就落下来了。
领头的长老听执事说完经过，脸色一沉，当场捏碎一枚传讯符：“试炼到此为止。所有人，回学院。”
“可是长老，积分还没——”
“命要紧还是积分要紧？”
那名学员闭了嘴。
欧阳如梦被医修按在飞舟软榻上重新包扎，左肩裹了三层白布，胳膊吊在胸前。她还不老实，拿缠着布的右手去拽慕容明的袖子。
“月儿妹妹，坐这儿。”
“医修说你要静躺。”
“我躺着呢，你坐着，不冲突嘛~”
慕容明只好坐下。灵力还没回满，他靠着舱壁闭了会儿眼，识海里剑灵懒洋洋地开口：“虚成这样还得陪坐，辛苦你了哦。”
他没理。
午后回到学院，演武场前的积分榜刚挂出来，人围了三层。
榜首那一行：慕容月，四千二百分。第二名，一千九百分。
“断了一大截啊……”
一个丙字队的男学员踮着脚看：“一个人拿四千二？她是把魔修的窝端了吧？”
“差不多。”旁边的女学员压低声音，“我表哥在执事堂当差，说裂谷里那个金丹魔修，就是她一剑斩的。”
“这就是那个东荒来的散修？”
欧阳如梦吊着胳膊硬挤进去，拿缠着布的右手往榜上一指：“看见没？第一那个，我妹妹！”
旁边的学员回头：“你刚才喊过三遍了。”
“那我再喊一遍。那是我妹妹！”
【肩膀伤着，嗓门倒是一点没伤。】
上官燕摇了摇折扇。裂了的那根扇骨合不拢，扇面歪着，她索性收了：“慕容妹妹，恭喜。”
“运气。”
“斩金丹也算运气？”上官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欧阳如梦凑过来：“燕儿，你那扇子回头让妹妹帮你修。”
“我不会修扇子。”慕容明说。
“那就陪她去修嘛，反正你俩都得歇着。”
上官燕低头看了看扇子：“……也好。”
傍晚，罗成提着个食盒站在庭苑门口，额角贴着膏药，走路还有点瘸。
“慕、慕容姑娘……谷、谷里那回，多……多谢。”
“不必。”
“不、不是不必，是必……必须谢。”他把食盒往前一递，“桂、桂花糕。我娘……不是，我自己做的。”
慕容明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腿：“伤得重吗？”
“不、不重！就是……崴、崴了一下，不疼！”
“不疼你走路还瘸？”
“那、那是……习惯了。”
欧阳如梦从门后探出头：“哟，罗成，你这结巴比上回还厉害啊。”
罗成脸一下红到耳根，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鞠了一躬，差点撞上门框。
【道个谢而已，怎么比打一架还累。】
夜深了。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慕容明没敢直接动青鸾玉鹤信纸。那纸只剩八张，写一张少一张。他先拿寻常宣纸打草稿。
“师尊，徒儿一切安好。”
写完看了看，太短了，像在瞒什么。揉掉。
“师尊，裂谷中突遇魔修，同行者危急，徒儿不得不出剑——”
写到“不得不”三个字，他停了笔。又揉掉，重写，这回把魔修怎么来的、执事怎么伤的、自己为什么非出剑不可，一条一条写清楚。
剑灵在识海里凑热闹：“写得跟供状似的，就差按手印了。”
“别吵。”慕容明低声说。
写到同住一院，他又停住了。
“同住系学院所分，非徒儿所求。”
“欧阳姑娘负伤，徒儿守了半夜。”
笔尖悬了一会儿，他在后面补了一句：“执事就在旁边。”
“哟，连执事都搬出来当证人了。要不要再请他画个押？”
“……不许看。”
“我住你识海里，不看也看得见。”剑灵顿了顿，“她靠你肩膀上那段，你不写？”
“那是逼煞气的时候。”
“所以写不写？”
慕容明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添了一行小字：“（仅肩膀，片刻，未及其他。）”
看了一眼，脸有些发烫，整张揉成一团。
剑灵笑得在识海里打滚：“刚才还是供状，这会儿直接升认罪书了。”
【我又没犯错。】
“没犯错？那你一张纸上写三遍‘徒儿没有乱来’？”
“……那是强调。”
“强调给谁看？给你自己壮胆吧。”
“再吵，明天不给你温养剑身了。”
“……行行行，我闭嘴。”
慕容明不吭声了，把纸团拢到一边，桌角已经堆了一小堆。
窗外，院墙边的竹影里站着一个人。
慕容诗雨隐着身形，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来的时候，她心里是有火的。三封加急信寄出去，每一封都叮嘱过“不许与女子同榻”，结果一到腾龙城，就亲眼瞧见自家徒儿跟人同住一院，还有个姑娘天天挽着他胳膊喊妹妹。
她原本想着，今夜非要看看他在做什么。
可窗纸上那道影子，写一句，停一句，揉一张，又铺一张。有时候抬手按一按额角——那是灵力透支后的头疼，她认得。
明儿在跟她解释。一句一句地解释，生怕她误会。
那点火，不知不觉就消了一半。
另一半，皱成一团，跟他揉掉的那些纸差不多。
守了人家半夜，他自己呢？斩金丹那一剑耗了他多少，她在云里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他不去歇着，倒坐在灯下一张一张地写。
她攥紧了袖口，到底没往前走一步。
屋里，慕容明终于铺开了青鸾玉鹤信纸，一笔一画誊写。
师尊：
徒儿第九日夜书。裂谷中突遇魔修，同行者危急，徒儿不得不出剑。现已无碍，灵力耗得多些，歇两日便好。试炼侥幸得了第一，不值一提。
同住一院系学院所分，非徒儿所求。欧阳姑娘负伤，徒儿守了半夜，执事一直在旁，未有逾矩。
师尊的叮嘱，徒儿都记着，没有乱来。
天凉了，师尊记得加衣。
明儿
写完，他吹干墨迹，并指点在纸心，注入一缕灵力。
信纸自己折了起来，翅膀、鹤颈、尾羽，一层层折出形状，最后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青光信鹤，在他掌心扑了扑翅。
慕容明推开窗：“去吧。”
信鹤振翅，绕着屋檐转了一圈，朝东北方向飞去，那是雪竹峰的方向。
竹影里，慕容诗雨一怔。
信往峰上去了。峰上此刻没人。
她走之前对外说的是闭关，这信鹤要是落进空荡荡的洞府，明儿等不来回信，还不知要胡思乱想到什么时候。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窗里的人正揉着手腕，对着空桌子发呆。
下一刻，竹影里的人不见了。一道寒光贴着夜空掠出去，抢在青光信鹤前头，往东北去了。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
慕容明推开窗，手停住了。
窗台上结着一朵霜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六个瓣，边缘清清楚楚。
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一凉。
院里的竹叶上干干净净，一点霜都没有。这个时节，本来也不该有霜。
剑灵嘀咕：“怪了，就你窗台上有？”
“嗯。”
他盯着那朵霜花看了好一会儿，没想通。
“慕容姑娘在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执事弟子捧着玉匣站在门口，“院长让我来传话。”
慕容明收回手：“请讲。”
“试炼第一名，奖天骄玉牌一枚、养元丹三瓶。”执事弟子把玉匣递过来，“养元丹是院长特意挑的，说慕容姑娘灵力耗得狠，先补一补。”
“替我谢过院长。”
“另外——”执事弟子顿了顿，“特许慕容姑娘独享学院禁地天灵池核心泉眼，闭关修行。”
正房的门“砰”地一声开了。
欧阳如梦头发还乱着，吊着胳膊冲出来：“什么独享？独享什么？”
“天灵池核心泉眼。”执事弟子又说了一遍，“按规矩，只能一人入池，闭关期间隔绝外人。”
欧阳如梦眼睛一下亮了：
“独享？那我陪妹妹一起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