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明手里的玉匣晃了一下。
【一起泡?这可不是一起吃早饭。】
“不行。”他把玉匣合上,盖子磕了两回才合严,语气倒是平平。
“为什么不行?”欧阳如梦吊着胳膊凑过来,“池子那么大,多我一个又挤不着你。”
执事弟子咳了一声:“欧阳姑娘,核心泉眼只许一人入池,这是院规。”
“院规又没说姐妹不行。”
“院规说的是一人。”慕容明道。
“姐妹洗澡,天经地义嘛。”欧阳如梦理直气壮,“女孩子一块儿泡个澡,怎么了?”
【天经地义……师尊要是知道了,我可以直接埋在天灵池里。】
欧阳如梦伸出右手要来挽他,慕容明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让开。
“妹妹害羞啦~”她歪着头打量他,“都是女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
“不是害羞。”慕容明面不改色,“山中修行,向来一人闭关。”
【不是害羞,是要命。】
“可你一个人泡多没意思,我还能帮你搓背——”
廊下传来脚步声。上官燕端着一碗药过来,腰间别着折扇,裂开的那根扇骨用细线缠着。
“如梦,药。”她把碗递到欧阳如梦的右手里,“灵泉性烈,伤口没合拢就泡进去,疼得你满池子打滚。”
“我不怕疼。”欧阳如梦仰头一口闷了,苦得皱起脸,把空碗塞回上官燕手里。
“那你怕不怕搅了慕容妹妹的机缘?”上官燕也不急,“闭关最忌旁边有人说话。你能一个时辰不开口吗?”
欧阳如梦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半个时辰总行吧。”
慕容明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不下水。”欧阳如梦退了一步,“就在池边坐着,给妹妹看着衣服,总行吧?”
执事弟子苦着脸:“闭关期间隔绝外人,池边也不行。副院长午时在禁地口等慕容姑娘,规矩由他亲自交代。”
他说完行了一礼,退出了院门。
“副院长?”欧阳如梦眼睛一转,“那我找副院长说去。”
上官燕用扇子敲了敲自己额头:“慕容妹妹,看来今天得带着她一块儿走了。”
去后山的路上,欧阳如梦的嘴一直没闲着。
“燕儿,你说我要是在副院长面前晕一下,他会不会心软?”
“副院长是元婴巅峰。”上官燕摇着扇子,“你是真晕还是装晕,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我哭一下?”
“你先挤一滴眼泪给我看看。”
欧阳如梦憋了半天,眼泪没挤出来,倒打了个喷嚏。
禁地在学院后山深处。三人走完最后一级石阶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中。
石阶尽头立着一扇青石门,门上刻满弯弯绕绕的纹路。门前站着一个人,背着手,正是副院长苍云。
“来了?”苍云的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响。他目光扫过来,在欧阳如梦吊着的胳膊上停了停,“送人的,到这儿就行了。”
“副院长,”欧阳如梦往前一步,“我是她姐姐,能不能——”
“不能。”
欧阳如梦噎住了,憋了半天那个晕到底没敢装。
苍云没再看她,转向慕容明:“规矩老夫只说一遍。”他抬手一指石门,“门后就是天灵池核心泉眼,外有三重禁制。一重隔声,二重隔形,三重隔神识。别说学员,就是元婴修士的神识,也探不进去半分。”
慕容明心里一松。隔神识,就是说里面什么样,外面谁也看不见。
“七日为限。”苍云接着道,“禁制一合,只能从里面开。外头谁也打不开,老夫也不行。”
“只能从里面开?”慕容明问。
“怕人打扰。”苍云哼了一声,“前些年有个学员闭关到要紧处,同窗在外头敲门问他吃不吃饭,一口灵气岔了,躺了三个月。”
上官燕低头拿扇子掩住嘴。欧阳如梦耳朵红了:“我又不会敲门。”
“你会不会敲,老夫不知道。反正你敲不开。”
他又看了慕容明一眼,语气缓了些:“院长还在闭关,不然他要亲自来看看今年的榜首。东荒来的散修拿试炼第一,这些年还是头一回。”
“是我运气好。”
“试炼场里没有运气这回事。”苍云摆摆手,“进去吧,别辜负了这口泉。”
他掐了个诀,石门上的纹路一层层亮起来,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润的凉意。
欧阳如梦下意识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咚。”
她的额头撞在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上,整个人弹回来半步。
“哎哟!”她用右手捂着额头,瞪着那道门,“这还没关上呢!”
“对外人,早就关上了。”苍云眼皮都没抬。
欧阳如梦揉着额头上那块红印,忽然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好,进不去是吧?那我就在门口守着。”
“七天呢。”上官燕提醒她。
“七天就七天。”欧阳如梦把吊着的胳膊往怀里一揣,“谁敢靠近这扇门,我先一拳——”
“你左手还吊着。”
“右手还在!”
慕容明看着她:“姐姐,回去养伤吧。”
“不回。”欧阳如梦扭过头,“妹妹一个人在里面,外头总得有人看着。”
【这到底是谁在闭关?】
上官燕走到慕容明身边,压低声音:“我晚些给她送饭,守到天黑,她自己就困了。你安心进去。”
慕容明点点头,又朝欧阳如梦道:“姐姐别坐太久,石头凉。”
“知道啦!快进去!”欧阳如梦挥着右手赶人,嘴上嫌弃,眼睛却一直没从他身上挪开。
慕容明跨过门槛。
身后三重禁制一层层合拢,欧阳如梦那句“妹妹饿了就喊——”像被一刀切断,四下一下子静了。
石门后是一间天然石室,正中一口圆池。池水泛着淡淡的乳白,雾气贴着水面慢慢打转。池底最深处有一点亮光,像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他没急着动。神识先顺着石壁扫了一圈,四角、穹顶、池底,一处不落。再探了探禁制,三层,严丝合缝。
他又扫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遍了。”剑灵在识海里打了个哈欠,“你这是闭关还是查房?”
“小心点好。”
“元婴都探不进来,你防谁?防那个吊胳膊的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刚才真撞上去了。”
剑灵笑出了声。
慕容明扫完第四遍,这才解下外袍,叠好放在池边石台上,清莲古剑和玉匣压在一旁。他只着中衣,胸前温玉还贴着,一步步走进池里。
灵泉漫过腰际,凉意顺着经脉往里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味。
这些日子,九幽敛阳幻形诀一直把体内的纯阳往下压。压得住,可压下去的那股燥气没处去,总在经脉里闷着,夜里也睡不踏实。大荒试炼一场接一场,灵力耗空了又补,补了又耗,燥气就更重了。
此刻泉水一裹,那股燥气像被人按住了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慕容明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识海里忽然安静了。
剑灵很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她声音里没了平时的懒散:“小子。”
“嗯?”
“你的瓶颈……松了。”
慕容明睁开眼。
筑基巅峰到金丹之间那层隔膜,他一直摸得到,却怎么也推不动。
“松了?”
“别动。”剑灵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纯阳在往下沉……不对,不是你在沉。”
池底那点亮光,忽然亮了。
泉眼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隔着很厚的水,有什么东西应了他体内的纯阳一声。
水面上的雾气猛地一收。
整池灵泉开始倒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