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倒卷着灌了进来。
脚心、掌心、后颈，凉意一股一股往经脉里挤。慕容明身子一沉，险些呛了口水。
“坐下！”剑灵喝道，“别站着，坐稳了！”
他盘膝沉到池底，水没过肩头。池边石台上，清莲古剑轻轻嗡了一声。
丹田先热了。
被幻形诀压了许久的纯阳像被掀了盖子，一下子顶上来。紧接着，脊背底下又冒出另一股东西，冷，沉，灰蒙蒙的。
慕容明认得它。混沌真元平日被他压得服服帖帖，今天却自己翻了起来。
两股力量在丹田撞了个正着。
慕容明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线血。
“混沌怎么自己动了？”
“灵泉把纯阳激起来了，混沌跟着起来护主。”剑灵的声音贴得很近，“两边谁也不让谁。”
“它在跟纯阳打。”
“我看得见。听好，我只报路，不替你出手——纯阳走任脉往下，冷的那股走督脉往上，别管谁赢，先把它们分开。”
“怎么分？”
“左手掐诀，照《清莲御道诀》第三式的路子走。快。”
慕容明左手掐诀。灵力顺着走熟了的路绕了一圈，热的被引向前胸，冷的贴着脊背爬上去。丹田里的压力松了半分。
“好，再来一圈。”
他又绕了一圈。
“第三圈慢点，你手在抖。”
“没抖。”
“你在水里抖，一池子都是波纹，当我瞎？”
慕容明没接话，把第三圈放慢。胸前温玉贴着皮肉，微微发热。
“还有，”剑灵说，“你的幻形诀松了。壳子裂了缝，纯阳正往外渗。”
“那……”
“先顾命，再顾脸。三重禁制，神识都透不进来，外头谁也看不见你。”
“瓶颈呢？”
“碎了一半。”剑灵停了一下，“退不回去了，小子。今天要么结丹，要么——”
“要么什么？”
“没有要么。”她说，“结。”
第一关是聚气。
两股力量又往丹田中心收，谁都不让。慕容明只觉得小腹里有两只手在拧同一块布，越拧越紧。
池水跟着变了。以他为界，左半池结起一层薄霜，咔咔作响；右半池冒起细泡，热气直往上翻。
“左边结霜了。”
“右边还开锅了呢，别看水，看丹田！”剑灵喊，“收住，别让它散到四肢！”
“右边要冲出去了。”
“拿剑意压，不是拿灵力推！你是剑修！”
慕容明咬紧牙，识海里一道极寒剑意落下去，横在经脉口。热流撞上来，一次，两次，第三次退了。
丹田中心，一团气旋慢慢转起来，一半白，一半灰。
他喘了口气。“过了？”
“第一关。”剑灵说，“别高兴太早，你脸色跟泡发的豆腐似的。”
禁地门外，石阶上。
欧阳如梦左肩吊着臂，拎着食盒，在门前来回走了七八趟。
“燕儿，你看那边——那雾是不是变色了？”
上官燕抬起头。禁地上空的灵雾原本是白的，此刻一半泛青，一半泛红，中间一道线分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那把缠了细线的折扇停住了。“是灵泉在翻。里面有人在冲关。”
“冲关？月儿妹妹才进去半天！”
“慕容妹妹本就是筑基巅峰。”上官燕盯着那道线。
“那红的青的，哪个是好的？”
“都不是坏的。怕的是分这么开，合不上。”
“合不上会怎样？”
上官燕没有回答。
如梦把食盒往石阶上一搁，扑到门前，用缠着布的那只手拍门：“妹妹！妹妹你没事吧？！”
门上禁制泛起一层淡光，把声音吞了进去，连回音都没有。
“别拍了，”上官燕说，“手还要不要了？这门只能从里面开。”
“那我也喊。”如梦把额头抵在门上，“她听不见，我也要喊。”
上官燕没再劝，合上扇子，挨着她坐下了。
第二关是压液。
气旋要压成液。慕容明往下一压，它就往外弹；再压，又弹。第三次压下去，热的那一半忽然炸开，顺着任脉直冲心口。
眼前一白。
“慕容明！”
剑灵没叫小子。
“吸气，别呼！”她语速又急又快，“那口气憋在心口，让它撞，撞到锁骨下面就停——停！”
他憋住了。
热流撞到锁骨下面，被那口气顶住，打了个旋，又沉了回去。
池边石台上，清莲古剑自行出鞘半寸，一层冷光贴着水面扫过去。右半池翻滚的水，静了一瞬。
“现在压，一口气压到底。”
慕容明压了下去。
气旋塌缩，化成一滴，又一滴，汇成一汪半冷半热的真元，沉进丹田底。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热气。“你刚才出剑了。”
“顺手。”
“你说过，护法不插手。”
“我说过的话多了。”剑灵的声音有点哑，“你要是在我眼皮底下炸了，我上哪儿再找个剑主去？”
【嘴这么硬，剑倒出得挺快。】
腾龙学院另一头，一座临崖小院里。
苍云搁下茶盏，望向后山。
“天灵池……”他把神识探过去，被禁制轻轻弹了回来。老人眯起眼，“老夫都探不进去。里头是在结丹，还是在拆池子？”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石阶上，上官燕点起一盏灯笼。如梦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
“燕儿，她饿不饿啊……我带的桂花糕都凉了。”
“冲关的人不吃东西。”
“那等她出来再吃。”如梦把食盒往灯笼边上挪了挪。
第三关，成丹。
那汪真元开始往中心收，要凝成一颗。热的冷的又争起来，丹田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外面裹着冰。
“别让任何一边赢。”剑灵说，“混沌不挑，什么都吃。让它把纯阳裹住——是裹，不是吞。”
“它不听。”
“那你就跟它说。”
“跟它……说？”
“它是你的灵脉，不是外人。你怕它，它就咬你。”
“我没怕。”
“你心跳快得我在识海里都听得见。”
慕容明闭上眼。
他不再压，也不再推，只是把心神放下去，放到那块又冷又烫的东西旁边。
灰色的那股动了动。慢慢地，它从四面合拢，把白色裹进去。不是吞，是抱着。
池面上，霜和沸水之间那条线开始模糊。
“稳住。”剑灵的声音很轻，“就这样，别动，我在。”
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定。
一颗丹胚，米粒大小，半透明，里面一灰一白缓缓转着。
慕容明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像是被拆开又拼了回去。
“成了？”
剑灵没答。
丹胚表面，浮出一道细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慕容明数着。四，五，六……
“这是什么？”
“丹纹。”剑灵说，“寻常金丹，一道两道，能有三道就算天才。”
“那六道……”
“别说话。”
第七道。第八道。
第九道纹路合拢的那一刻，丹胚轻轻一震。池水猛地一落，霜化了，沸水也平了。
识海里安静得吓人。
“……剑灵？”
“九纹……”她的声音发紧，没有半点平时的懒散，“小子，天要劈你了。”
慕容明抬头。
头顶只有石穹和翻涌的灵雾。那雾一层层往下压，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按住。
“什么时候？”
“马上。”剑灵顿了顿，“幻形诀收得回来就收，收不回来就先别管。雷劫来的时候，不管多疼，别松那口气。我护着你。”
“你不是说，只是怕找不着下一个剑主？”
“闭嘴，听话。”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别让我白护。”
门外石阶上，如梦嗓子已经喊哑了，靠着门坐着，食盒搁在脚边，一口没动。
“燕儿，雾……散了？”
“不是散了。”上官燕仰着头，扇骨在她手里咯吱一响，“是被压下去了。”
亥时。
腾龙城万里无云的夜空，第一声雷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