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第二遍的时候,腾龙学院醒了一半。
东院学舍的窗一扇扇推开,有人披着外袍跑上回廊。
“打雷?今晚连片云都没有啊。”
“你往上看。”
星空正在被吃掉。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学院后山上空拧成一个缓缓转动的漩涡。
“有人渡劫?”
“谁啊?内院那几位师兄上个月结丹,也没这么大动静。”
“这是金丹劫?我看元婴劫都没这么厚的云。”
“别吵了,你们听,这雷一声比一声沉。”
罗成挤在回廊尽头,手里还捏着半卷剑谱。他盯着漩涡的位置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那边是禁地……这些天,谁在天灵池里?”
他自己答不上来,也不用答了。他把剑谱往怀里一塞,拔腿往后山跑。
禁地门外,欧阳如梦已经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食盒被她碰翻了,汤洒了一地,她看都没看。漩涡的正中心,就压在石门后面那片山腹上方。
“是妹妹。”她嗓子哑得发涩,“燕儿,是月儿妹妹在渡劫。”
“我看见了。”
“这云不对。我见过学院的师姐渡金丹劫,根本没有这么——”她话说到一半,转身就去推那扇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门上三重禁制一层层亮起,把她的手弹了回来。右手虎口的布条渗出一点红,她换了个角度,抬肘要撞。
上官燕一把攥住她没吊着的那只胳膊。
“如梦!”
“放开,我就看一眼——”
“禁制只能从里面开,你撞碎了也进不去。”上官燕手上加了力,扇骨在另一只手里咯吱一响,“就算进得去,你现在这一身伤,进去只会让她分心。”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就在这儿干看着?”
“对,干看着。”上官燕的声音也在抖,“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个。”
如梦咬着嘴唇,不说话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石阶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罗成喘着气冲上来。
“里面……是慕容姑娘?”
上官燕点头。
罗成仰头看着那片云,喉结滚了一下:“她才入学多久……金丹劫能劈成这样?”
没人答他。第三声雷已经滚到了山顶。
学院最北的孤峰上,封了许久的石门从里面裂开。
一个灰白长发的老人走出来,袍角还沾着石粉。副院长苍云早候在崖边,拱手道:“院长。”
“谁在天灵池?”
“东荒来的那个散修丫头,慕容月。您闭关时遣人传话特批的。”
院长没应声,眯眼望着漩涡。云层翻滚的缝隙里,一线金光一闪而没。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苍云,你看那雷的颜色。”
“……偏金?”苍云皱眉,“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没见过金色的劫雷。”
“我在古籍里见过。”院长的声音很低,“先天纯阳雷劫。九霄之上专劈纯阳之体,一道重过一道,扛不住的,魂都留不下。”
“纯阳?”苍云一怔,“可那丫头修的是极阴剑气,老夫亲眼见她出剑,冷得能冻裂青石。”
“所以才不对。”
“要不要开禁地,把人带出来?”
“开了也没用。雷劫锁的是人,不是池子。”
山腹里,天灵池石室。
第一道雷没有落进池里,它砸在了头顶的石穹上。
石穹整片亮了一瞬,正中炸开一道裂缝,碎石暴雨般落下。清莲剑自石台飞入掌中,慕容明抬剑,一层霜光撑开,碎石打在上面噼啪作响,滚进池水。
灵雾被撕散了。他第一次在这间石室里看见了天。漩涡就在正上方,深得望不见底。
“石穹破了,雷就能直接进来了。”
“本来也挡不住。”剑灵说,“它劈开这层,是要看清你。来了。”
第二道雷顺着裂口直落下来。
清莲剑迎上去,玄霜剑气在剑外凝成三层冰壳。第一层当场碎成粉,第二层撑了半息,第三层裂出蛛网纹,雷力顺着剑身灌进他的手臂。
慕容明闷哼一声。他没有硬扛那股雷力,心神一沉,把丹田深处的混沌灵脉拽醒。混沌真元涌上来,将钻进经脉的雷光一口吞下、碾碎,一丝丝送进丹胚。
九道丹纹同时亮了一下。
“还行。”他说。
“还行什么还行。”剑灵没拖长音,“你筑基那年吞的是什么雷,现在是什么雷?拿老办法硬吃,吃多了会把你撑炸的。”
“那怎么办?”
“吞三成,扛七成。扛不住的我来。”
第三道。第四道。
冰壳凝了又碎,碎了又凝。池水被雷光蒸得翻滚,白气从石穹的破口冲出去。他握剑的手在抖,中衣袖口焦了一截。
“第四道了,”剑灵说,“后面只会更重。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嘴硬。”
第五道雷落下时,最后一层霜光没撑住。霜屑四溅,一缕极淡的暖意从他身上透了出来,像雪竹峰的冬夜里有人推开了一扇门。
“幻形诀在松!”剑灵声音一紧。
“收不住了。”
“那就不收,先活下来再说。”
孤峰上,院长盯着第五道雷落下的地方,眉头越锁越紧。
“苍云,你察觉到了吗?”
“察觉什么?”
“……没什么。”院长没有往下说,只是看着那片云,“也许是我老眼昏花。”
第六道雷,比前五道加起来还粗。
慕容明横剑去挡,剑身弯出一道弧,识海里剑灵闷哼了一声。雷光压着剑,压着他的肩,一路压下去。
他的膝盖砸进了池水里。
单膝跪着,水没到腰,池底碎石硌着膝骨。他咬紧牙关,那口气没散。
“剑灵?”
“……没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下一道马上到,别抬头看,看了你会怕。”
第七道紧跟着落下,连喘息的空当都没留。
这一次已经没有剑气可用。他把混沌真元整个翻上来,死死护住心口和丹田。雷光从头顶灌下,全身经脉像被一根根抽出来,又塞回去。
胸前忽然一烫。
是师尊给的那块温玉。它贴着皮肉,烫得像刚从炉里夹出来,却没有烫伤他,反倒有一股热流顺着心口往下走,替他挡了一层。
“这玉……”
“以后再问。”剑灵说,“先撑着。”
“我还有几道?”
“九霄雷劫,九道。”
“那还有两道。”
“……嗯,还有两道。”
孤峰上,院长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崖边,抬手间,化神修士的灵力凝成一只大手,朝天灵池上空的雷云探去。
雷云翻了一下。
一道雷没有落向池子,而是横着劈向他。院长抬掌硬接,整个人被推退了十几丈,脚下崖石碎了一片。他掌心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漩涡随之又涨大了一圈。
苍云抢上去扶住他:“院长!天劫最忌外人插手。您是化神,您一出手,劫雷是要翻倍的!”
“我知道。”院长把淌血的那只手拢进了袖子里。
“那您还——”
“她才多大。”院长看着那片云,声音很平,“那孩子,不该折在我腾龙。”
“她扛不过,您也不能出手!您再伸一次手,第八道就是两座山!”
院长没再说话。苍云没松手,院长也没再往前。
禁地门外,如梦看见了那道横劈出去的雷。
“燕儿,那是……有人想去救她?”
“被劈回来了。”上官燕攥紧了扇子。
罗成隔着衣襟按住怀里的剑谱,憋了半天:“七道了……还没停。”
“别数了。”上官燕说。
“燕儿,她会没事的,对吧?”
“……会的。”
同一时刻,城西一间茶楼的阁楼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雷色带金。”有人低声说,“记下:腾龙学院,有人渡金色雷劫。”
“是个男剑修吗?”
“看不见人,先记着。”
窗子合上了。
子时。
漩涡最深处,第八道雷正在成形。它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整座山,从九天之上慢慢压下来,把天灵池上空的夜色挤得粉碎。
千里之外,雪竹峰上,一盏灯忽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