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竹峰的夜很静，竹叶上压着一层薄霜。
慕容诗雨倚在榻边，手里捏着那封信。纸已经被捏软了，她读到第三遍，目光还是停在最后几行。
“……徒儿守了半夜，执事一直在旁，未有逾矩。师尊的叮嘱，徒儿都记着，没有乱来。天凉了，师尊记得加衣。”
“第三遍啦。”小柒蹲在窗台上，脑袋歪着，“小柒都会背了。‘执事一直在旁’，他写这句的时候，笔肯定抖了。”
“谁让你偷听的。”
“主人自己念出声的嘛。”
慕容诗雨把信折了一折。一句比一句老实，跟认罪书似的，偏偏最后一句写得那么顺手。她是合体修士，加什么衣。想是这么想，她还是把外衫拢了拢。
“主人在笑。”
“没有。”
“有，嘴角这里——”小柒抬起一边翅膀比了比，“翘了这么一点点。上回等信，灯油添了三回，主人一直板着脸。”
“再多嘴，明天的灵米减半。”
小柒立刻缩成一团。没过两息，又探出头来：“那主人回不回信？小柒明早就飞，保证比那三只信鹤快，顺便还能帮主人看看那个执事长什么样——”
慕容诗雨的手停住了。
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千里之外，有一道气息在剧烈起伏。十四年了，从襁褓里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到后来剑出鞘时的清亮，她闭着眼都认得。此刻它像被扔进了沸水里，一会儿高得刺目，一会儿低得几乎摸不着。
紧跟着压过来的，是天机。厚重，逼人，带着隐隐的雷声，从西南方向扑面而来。
她起身时一身寒气没收住，灯焰被压得一矮，灭了。
“欸？灯怎么灭了？”小柒扑腾着翅膀，“小柒刚添的油！”
“是天劫。”黑暗里，慕容诗雨的声音很低，“在腾龙城。”
“天、天劫？”小柒的羽毛一根根炸了起来，“那边能引来这种天劫的……不会是——”
“他没说要闭关。”她像是在对自己说，“信里一个字都没提。倒是连执事在不在旁边都写了。”
“那肯定是怕主人担心嘛！他一向报喜不报忧，上回学院大考那么凶，信里就一句‘侥幸过了’……主人？主人你去哪儿？”
她把信塞回枕下，折角都没抚平，人已经到了院中。竹叶上的霜，一瞬间厚了一层。
主峰方向落下一道传音，是掌门师姐，语气少见地急：“诗雨，强撕虚空伤及神元——”
她没听完。
并指，朝西南一划。
夜色像一匹布，从中间被裁开。裂口边缘结着白霜，里面是翻滚的灰，什么都看不清。
小柒身子一缩，化作巴掌大，一头扎进她的袖子，爪子死死扒住袖口：“小柒也去！小柒认得去腾龙城的路！”
“虚空里没有路。”
“那小柒给主人壮胆！”
“我用得着你壮胆？”
“用得着！”小柒的声音闷在袖子里，“主人的手都在抖——”
“冷的。”
她一步跨了进去。身后的裂口合拢，雪竹峰没了。
虚空里没有上下，也没有风，只有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力道。她每往前一步，那力道就往神元里钻一分。
先是烫。合体修士的神元本该冷如霜雪，此刻却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从眉心一路烫下去。她没停，脚下反倒更快了。
“主人……”小柒从袖口露出半个脑袋，又被压了回去，“你脸色好白。”
“一直这么白。”
“不是这种白！”小柒急得直扑腾，“掌门说会伤神元的，她话都没说完——”
“她话多。”
“那我们慢一点点，就一点点……”
“慢一点，”慕容诗雨看着前方那片灰，“他就等不到了。”
小柒不吭声了。
前方的雷声隔着虚空闷闷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她不用看，也数得出来。
“七道了。”她说。
“七、七道？”小柒猛地抬头，“他扛了七道？他才多大呀！”
“十四。”
“那他好厉害……”小柒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主人，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得意？”
慕容诗雨没答。千里外那道气息又往下沉了一截，沉得她心口一空。
灼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人拿着烙铁，一寸一寸往她识海里按。她舌尖尝到一点腥甜，咽了下去。
明儿，撑住。
她心里只剩这一句，来回地念。撑住，师尊在路上了。
过了一会儿，袖子里又传来小柒的声音，小小的：“主人，你是去看他的吧？”
“谁说我是去看他。”
“那主人去做什么？”
“去看看，”她又往前踏了一步，神元里那块炭烧得更旺了，“哪路天劫这么不长眼，敢劈我雪竹峰的人。”
“……这不就是去看他嘛。”小柒嘀咕。
前方的灰，裂开了一道缝。
雷声先涌了进来，震得袖子里的小柒一哆嗦。
虚空在腾龙城上空碎开，碎得无声无息。她收住脚，把一身气息压到最低，隐进了雷云之上。
脚下是翻滚的劫云。漩涡正中，一座山那样的雷正在往下压。漩涡底下，是天灵池。
池心那道身影很单薄，剑横在身前，又撑着站了起来。
隔着这么远，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一手横剑，她在雪竹峰上看过千百遍。
第八道雷落了下去。
那座山砸在池面上，水浪炸起数丈高。慕容明连同他的剑光一起，被整个砸进了池底。
慕容诗雨的手指动了。寒意从指尖涌出去，雷云边缘结了一层白霜。
“主人！”小柒扒着袖口探出头，“快救他！”
她的手停在半空。
“化神以上插手，劫雷翻倍。”她一字一字地说，“我现在出手，下一道落下来的，就不止是一座山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吗？”
“等。”
“等什么呀！他都被砸下去了！”
“等他自己起来。”
她把手收回袖中，攥紧。小柒贴着她的手腕，那只手冷得像冰，又一下一下地发烫。
池面的水浪落了回去，池底没有动静。
一息。两息。
“起来。”她低声说，“明儿，起来。”
水面下，终于亮起一点极淡的剑光。
“亮了！主人，他还在！”小柒差点从袖子里蹦出去，“他还在！”
“看见了。”
“主人刚才是不是紧张了？”
“没有。”她把袖口理了理。
“主人的袖子都被攥皱了。”
“……灵米减半。”
雷云之下，孤峰崖边。
院长还仰着头，那只伤了的手拢在袖子里。忽然，他后颈一凉。
不是雷劫的冷。雷劫是烫的。
这股寒意很淡，淡得像错觉，从九天之上落下来，贴着脊背滑过去。很多年前，他好像在哪里碰到过这样的冷……他没敢往下想。
“院长？”苍云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院长盯着那片云，“冷了一点？”
苍云愣了愣：“头顶压着雷劫，老夫只觉得烫。”
院长没再说话。
云层深处，漩涡又开始转动，这一次转得很慢。云里有光一点点亮起来，越来越浓，把整片雷云都映透了。
第九道雷在云中成形。
颜色是纯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