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上,风很硬。
慕容诗雨低头看着那道正在成形的金雷,袖中的手攥紧了。
“主人。”小柒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很低,“这道雷颜色不对,比前面八道加起来还亮。”
“我知道。”
“他扛得住吗?”
她没答。池底那点剑光还亮着,淡得像随时会灭。她的手松开,又攥紧。袖子里,小柒觉得那只手一点点凉了下去。
“主人不是说,插手会翻倍吗?”小柒小声问,“上回主人还拿这个吓唬小柒,说小柒要是敢偷偷帮人挡雷,就把小柒的灵米全扣光。”
“翻倍罚的是护人的手,落在下一道。”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指节还是白的,“它是最后一道。翻倍,也没有下一道了。”
“那主人要去挡它?”
“不挡。”她说,“碾碎它。”
小柒缩了缩脖子:“那小柒要做什么?”
“抓紧袖子。”
“小柒一直抓着的!”
话音刚落,金雷落了下来。
前八道是劈下来的,这一道整个往下坠,像一根烧透的金柱。雷光还没碰到石穹的破口,天灵池四周的禁制已经响了,裂纹从石壁上爬开,寸寸崩裂,碎片一块接一块砸进池子。
池底。
慕容明的意识是被烫回来的。胸前那块温玉贴着皮肉发烫,烫得他一激灵。
“醒着吗?”剑灵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比平时轻了许多,像隔着一层水。
“醒着。”
“那就别躺着!最后一周天,现在运转!”
“可第九道还没……”
“等它落下来就晚了!”剑灵几乎是嘶出来的,“用混沌裹住纯阳,快!”
慕容明握紧清莲古剑。中衣焦掉的那截袖子被水一冲,散成几缕黑絮。他没去管,沉下心,把丹田里那团混沌灵力推了出去。
太初混沌灵脉早被他驯熟了,顺着经脉走得极稳。九道纹路在丹胚上依次亮起,纯阳的热意被混沌一层层包住,不再乱撞。
“一周天走完要多久?”
“比那道雷慢。”
“那雷先到了怎么办?”
“扛。”剑灵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扛不住,也得扛。所以你一刻也别停。”
雷云之上,慕容诗雨抬起右手。
她没有现身。一道冰蓝的影子从她身后升起,高过雷云,高过雷光。那是她的法相,眉眼看不清,只有一只手缓缓张开,迎着坠下来的金雷按了下去。
雷与霜撞在了一起。
先是一声很闷的“咔”,像冰面在脚下裂开。随后金光和冰蓝搅成一团,热浪往下压,寒气往上顶,半边夜空被撑得发白。
神元深处翻上来一阵灼痛,舌尖又泛起血味。她咽了回去,手没收。
明儿,走完它。
“主人!”小柒扒着袖口,“主人的手在抖!”
“风大。”
“云上面哪有这么大的风……”
“灵米再减一半。”
“小柒闭嘴了。”小柒把脑袋缩回去,没过一息又探出来,“可是主人,它还在往下挤。”
“它挤不动。”
她的手又往下压了一寸。金雷被压得弯了一下,雷光顺着法相的指缝往外溢,落进云里,噼啪炸开一串细火。
“漏出来了!主人,漏出来了!”
“漏不到下面。”
孤峰崖边。
苍云仰着头,花白的胡子被吹得乱飞:“那是……什么?”
院长没应声。
“雷被接住了。”苍云喃喃道,“老夫活了这么些年,从没见过有人能把劫雷接在手里。这手……是冰做的?”
“是霜。”院长说。
“霜?这时节哪来的霜?”
院长没答。他盯着那只冰蓝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朝下,按得很静,像按住一页被风掀起的书。
后颈那股凉意又来了。这回不是错觉。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那个名字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院长,你看得出是谁?”
“看不出。”院长把伤手往袖子深处拢了拢。
“可外人插手,劫雷要翻倍的。”苍云急了,“这一掌下去……”
“这是第九道。”
苍云愣住,半晌才回过味来:“翻倍,也没有下一道可翻了。”
“苍云,今晚看见的,别对任何人提。”
“连是哪路人都不知道,老夫提什么?”
“那就更别提。”
禁地门外。
欧阳如梦左肩还吊着,仰得脖子发酸。两手虎口缠的布早被血浸透,干成了褐色。
“你看见了吗?”她声音发颤,“天……天伸出手来了!”
上官燕握着那把裂了一根扇骨的折扇,没合上:“看见了。那不是天,是人。”
“人能长那么大?”
“是法相。”上官燕说,“能在雷云上面显出法相的,整个腾龙城翻过来,也找不出一个。”
“那……是来帮月儿妹妹的吗?”
“不知道。可那只手按住的,正是朝池子劈下去的那道雷。”
“要真是来帮她的,”欧阳如梦攥紧缠布的手,指缝又渗出一点红,“我给那人磕头都行。”
“如梦,先把你的手顾好。”上官燕说,“再攥,布又要换了。”
池底,慕容明也感觉到了。头顶的雷压忽然停住,池水不再发烫,反倒一阵一阵凉下来。
“外面……有人接住了雷?”
“别分心。管它是谁,这一周天你得走完。”
“这股冷,我好像……”
“我说了,别分心!”剑灵停了停,“你胸口那块玉怎么这么烫?”
“一直在烫。”
“先不管它。”
慕容明闭上眼。那股冷意熟得让人发怔,像雪竹峰清早的风。他没再往下想,把灵力朝丹胚压了下去。
云上,慕容诗雨五指一合。
法相的那只手也跟着合拢。金雷在掌心里挣了两下,裂开,碎成一把金粉。
雷云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从正中散开。星光一颗接一颗亮起。
金粉往下落,穿过石穹的破口,落进天灵池。
法相散了。慕容诗雨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神元里那股灼痛还没退,像有根烧红的针留在里面。
“主人!你嘴角……”
“没事。”她擦掉唇角那点红,“下去。”
“主人不是说不露面吗?”
“不给城里的人看。”她把被小柒攥皱的袖口理平,“给他看。”
小柒张了张嘴,难得没再多话,老老实实抓紧了袖子。
城南一条窄巷里,九幽的暗桩仰头看了半天,才对身边的人压低声音:“记下来。雷是被天压碎的,出手的是谁,没看见。”
“就这么报?”
“不然你上去问?”
池底,慕容明眼前亮起一片细碎的光。金粉沉进水里,一碰到丹胚就没了,像雪落进火里。
“它在吃!”剑灵的声音都变了调,“那道雷,被你的丹胚吃下去了!”
“是我吃的,还是它吃的?”
“有区别吗?接着转!”剑灵又补了一句,“这回真是便宜你了。”
九道纹路一道比一道亮。混沌裹着纯阳往里收,收出一颗浑圆的轮廓。
“还差多少?”
“一口气。别松。”
禁地门外,欧阳如梦一下子站直,扯到左肩,疼得直抽气:“下、下雪了?金色的雪?”
“是雷碎了。”上官燕说。
“星星也出来了!”
“别乱动。”上官燕嘴上这么说,自己也仰着头,半天没低下来。
孤峰崖边,苍云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位……走了?”
院长看着天灵池上方越聚越浓的水雾,没答,只说:“回吧。”
池底,剑灵忽然开口:“有人进来了。”
“谁?”
剑灵没答。
池水静了下来。禁制碎尽的地方,水雾一层层漫进石室。慕容明隔着一池水往上望,雾里有一道白衣的影子,踏着水雾,一步一步往池边走。
他还没看清那张脸,胸前的温玉又烫了一下。
水雾里有人叫他——
“明儿。”
那熟悉的声音他听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