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
慕容明胸口那口气一下子乱了。
“稳住!”剑灵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时候岔气,前面八道雷就白挨了!”
他闭上眼,把那口气重新捋顺,一点一点往下沉。丹田里那颗浑圆的轮廓转完最后一圈,九道纹路同时亮起,又同时收了进去。
很轻的一声,像一颗珠子落进了匣子。
池水一静。
头顶石穹的破口里,最后几片金屑慢慢飘下来,落进水里就不见了。
“成了。”剑灵长长出了口气,“九纹,纯阳金丹……啧,真是便宜你了。我先睡会儿,头疼。”
“你伤着了?”
“挨雷劈的又不止你一个。”剑灵的声音越来越小,“去吧,有人等你呢。”
慕容明从池底站起来,腿一软,拿剑往池底一拄才站稳。水从肩头哗地淌下去,只没到腰。他抹了一把脸,水雾正一层层散开,池边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手里什么都没拿。
十天没见,她就站在那儿,好像只是从雪竹峰的廊下走过来,顺路看他一眼。胸前的温玉贴着皮肤,微微发热。
慕容明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焦了一截,湿透了贴在身上,袖口烧出个洞。他握了握拳,手背的骨节分明,是自己原本的手。幻形诀什么时候散的,他都不知道。
【完了,这副样子。】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找外袍。池边石台上叠着他下水前脱下的那件,他涉水过去,把剑往石台上一搁,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披到一半才想起手上全是水,外袍湿了半边。
【……算了,湿的总比焦的强。】
他把衣带系好,这才转过身,端端正正地拱手,腰弯了下去:“徒儿见过师尊。”
池边的人没出声。慕容明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等了一会儿,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
“先穿衣服,再行礼。”慕容诗雨说,“明儿,你倒是分得清轻重。”
“徒儿衣冠不整,怕失礼。”
“你三岁那年掉进后山寒泉,是谁把你捞上来的?”
“……那时候徒儿还小。”
“现在也不大。”
她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在看他瘦了没有。
她抬起手,指尖朝石室入口一划。碎掉的禁制残痕上爬起一层白霜,一道压一道,眨眼间结成一面薄薄的冰幕,把水雾和外头的夜色一起隔开。
“外头有人。”她说,“你这副样子,不能让她们看见。”
“是。”
“上来。”
慕容明从池里上来,走到她跟前。她伸手扣住他的腕脉,指尖冰凉,凉得他手腕一缩。
“别动。”
她探了好一会儿,眉心才松开一点:“九纹。雷劫是硬接下来的?”
“剑灵帮了很多。”
“根基没伤,经脉没裂。”她像是自言自语,“……还算听话。”
她没松手,又说:“那封信,我看了。”
慕容明后背一紧。
“‘同住一院系学院所分,非徒儿所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学院分的,你就住。”
“学院的安排,徒儿推不掉。”
“‘欧阳姑娘负伤,徒儿守了半夜。’”她把“欧阳姑娘”四个字念得格外清楚,“半夜。”
“她中了煞气,一时半刻逼不干净。裂谷里夜风冷,总得有人守着。徒儿守到后半夜,煞气压下去了,才歇了口气。”
“‘执事一直在旁。’”
“一直在旁。”
“在旁做什么?”
慕容明顿了一下:“……给她逼煞气。”
她扣着他手腕的指尖紧了一分。
“执事就在三步外,看得清清楚楚。”他连忙补上,“师尊的叮嘱,徒儿都记着,没有乱来。”
“三步。”她重复了一遍,“你还量了。”
“……没量,估的。”
【这有什么好量的啊。】
她袖口一动,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钻了出来,巴掌大,抖了抖羽毛,站到她手背上。
“小主人!小柒想死你了!”
“小柒?”慕容明一愣,“你也来了?”
“小柒当然来了!”小鹤仰着脑袋,嗓门比个头大得多,“主人在峰上把你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小柒都会背了!看到‘天凉了,师尊记得加衣’那句就不看了,把信塞到枕头底下——”
“小柒。”
“——主人上回下山也是,在你院外竹影里站了快一个时辰,看着你把信写完,走之前还往窗台上——”
慕容诗雨低头看了它一眼。
小柒的声音断在半截,脖子一缩,一头扎回袖子里,连尾巴尖都没露。
石室里静得只剩他发梢滴水的声音。
慕容明愣在原地。
院外。一个时辰。窗台。
今早卯时他推开东厢房的窗,窗台上结着一朵霜花,指甲盖大小,六瓣,边角齐整得像刻出来的。院子里的竹叶一点霜都没有,这个时节也不该有霜。他看了半天没想通,最后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今早……”他开口,嗓子有点干,“窗台上那朵霜花,是您来过?”
慕容诗雨别过脸,看向石室角落那片还没散尽的水雾。
“风大。”
“中州这几天没刮风。”
“雪竹峰刮。”
慕容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还没收回去。慕容明低头,这才发现那几根手指在抖,很轻,隔着腕脉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抬起眼。她唇角有一点红,很淡,像是擦过,没擦干净。
“师尊,您嘴角——”
“水雾里看岔了。”
“您的手在抖。”
“冷的。”
“您的霜纹比这池水还冷,您从来不怕冷。”
慕容诗雨静了一瞬,把手收回袖中。
“来的时候撕了一下路,不碍事。”
“从雪竹峰撕到中州?”
“不然呢,骑小柒过来?”
袖子里立刻传出闷闷的一声:“小柒驮不动主人……”
慕容明没笑。从雪竹峰到中州隔着多远,他心里有数。他想起今夜第九道雷落到一半,忽然碎成了满天金屑,落进池里就化了。
“第九道雷……也是您?”
“它太吵。”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碾碎的是檐下一只嗡嗡叫的虫子。
“您怎么知道徒儿今夜渡劫?”
“路过。”
慕容明看着她,往前走了半步。
“师尊,您该歇着。”
慕容诗雨怔了一下。
从小到大,都是她让他歇着,练剑练到手抖了歇着,看书看到三更了歇着。这话反过来由他说出口,还是头一回。这回轮到她接不上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耳根慢慢红了。
“……轮得到你来管我?”
“徒儿管不着。”他一本正经,“可徒儿信里写过的,天凉了,师尊记得加衣。您没加。”
“多嘴。”
袖子里传来小柒憋不住的一声笑,又被什么按了回去。识海里,剑灵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啧,腻歪。”
石穹破口外,星子挪过去了一截。
冰幕外头忽然“砰”的一声。
“妹妹!”欧阳如梦的嗓门隔着霜封都震得冰面嗡嗡响,“禁制怎么变冷了——你没事吧?!”
“你左肩还伤着,别撞!”这是上官燕。
“我用右边!月儿妹妹?你应一声啊!”
慕容明僵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少年的手,湿了半边的外袍,焦了一截的中衣。幻形诀还散着,一时半会儿收不拢。
【……要命。】
慕容诗雨转过头,看了看那面冰幕,又看了看他。
她眯起眼。
“她就是那个‘欧阳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