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我们三人逼仄狭隘的空气里。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垂眸斟酌着,视线在的面前的玻璃水杯上打着转。沉默中,我紧张地侧过眼去,却发现他脸上那抹惯常的松弛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郑重的安静。他没有躲避阿姨的视线,也没有急着辩解什么,就那样安静地沉思着,像是在用沉默本身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隔壁桌隐约传来的刀叉碰撞声、走廊里服务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甚至窗外远处街道上若有若无的车流声,都被这沉默放大了数倍,一股脑地灌进我的耳朵里。我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死死绞着桌布的边缘,棉麻的布料被我拧得皱巴巴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姨的目光纹丝不动地落在林凡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沉默一层一层地剥开来看个清楚。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固成琥珀、把三个人都封在里面的时,突然地吱呀一声,厚重的实木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此刻远比一把钝刀忽然划过紧绷的绸缎地声音还要突兀。
我们三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去。
服务生推着送餐车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一只手还握在门把手上。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包厢里的气氛会是这样的尴尬,三个人齐齐地盯着他,表情各异,仿佛他闯进了某个不该被打扰的仪式。
“额......您好,给您上一下菜……”服务生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就迅速恢复了原样,但声音里那一闪而过的迟疑还是被所有人捕捉到了。他推着餐车往里走了两步,车轮碾过地板接缝时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在这个安静过头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姨率先收回了目光。她微微往后靠了靠,给服务生让出上菜的空间,顺手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我注意到她喝水的时喉咙结动得很快,显然也在借这个动作消化着什么。
我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温度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当场抓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低下头,假装对面前空荡荡的餐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两只手则是慌乱地想把那块被我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桌布重新规整,结果手指却完全不听使唤,怎么放都觉得难堪。
身边的男孩倒是反应最自然的那个。他微微侧过身,把桌上多余的摆件挪了挪,给服务生的餐盘腾出位置,甚至还朝对方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服务生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三份滋滋冒着热气的肉眼牛排被依次摆上桌,意面、米饭、罗宋汤,一样一样被摆好,每放下一样,服务生的动作就轻一分,仿佛生怕再次打破这个房间里某种脆弱的平衡。
“三位请慢用。”服务生最后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推着餐车快步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比推开时轻了很多。
包厢重新归于安静。
面前食物香气几乎是报复性地填满了整个包厢。
我们三个人各自盯着自己面前的食物,谁都没有先拿起刀叉。铁盘里的牛排还在滋滋作响,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在这片微妙的寂静里显得格外聒噪。
阿姨轻轻咳了一声,把手里的水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桌布碰撞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我的问题不急回答,我们先吃饭吧。”
“阿姨,其实我已经有答案了。”
“好,那你先说。”阿姨点了点头,重新放下了刚拿起的刀叉。
“之前渺渺她也问过我一个差不多的问题,她问我我是不是会离开她。当时我的回答是,我只要还能陪在她身边,就不会离开她。您问我凭什么保证能和她一直在一起。我保证不了,我所谓的保证在阿姨您这么丰富的阅历面前恐怕就像孩童的玩笑一样没什么可信度吧?”
两人的视线交锋在一起,阿姨的秀气的眉毛微不可察的一蹙,但是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等待着男孩的下文。
“‘保证’这个词本身就有些歧义,就像把感情当成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完不成就得受罚。可我不是因为想完成任务才和渺渺在一起的,而是我想和她在一起。”他的嗓音里带着笃定:“我能保证的,只有此时此刻。现在的我愿意为了和渺渺在一起而去做自己应该做的努力,履行好一个恋人的责任。至于未来......”
他忽然转头瞟了我一眼:“如果有机会,丈夫的责任就交给未来的我吧。”
?????????????
这.....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从诧异到震惊,也就是身边这家伙一句话的瞬间。脸颊上升的温度伴随着地震般不可思议的瞳孔,惊慌和羞耻一阵升腾,我先是狠狠的踩了男孩桌下的脚,紧接着又连忙插话试图打断这场在我眼里惊天地泣鬼神的谈话。
“妈妈,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惊慌失措染红了耳垂的我并没能阻止他们的对话。
阿姨只是只是瞟了我一眼,就继续对着男孩发问:“那要是你们大学异地呢?你还能好好履行责任吗?”
“这件事渺渺应该没和您说过吧。”男孩笑道:“,其实我的成绩比渺渺好些。而且您别看我这样,其实远比您想的更依赖渺渺。除非她明确表示拒绝,否则我会尽我所能的缠着她的。”
“你倒是挺油嘴滑舌的。”阿姨嘴角微微勾起,看向男孩的视线里除了好奇似乎还多了些许欣赏:“我说怎么渺渺性格变化这么大,原来是有你这么个男朋友压着她。”
怎么连阿姨也开始调侃起我来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面正在两人的一言一语之间被一点点剥离,羞恼却又无可奈何,发烫的脸颊烧得像是通红的小太阳那般,双眼在面前的牛排上无神的游移,就连大脑都羞得一片空白。
“是渺渺言传身教,我沾了她的光。”男孩玩味的垂眸瞥了眼一旁有些失神的我,眉眼里的笑意却更甚。
阿姨的眼神也随着男孩看向我,犀利的视线却在触及到我满是绯色的脸颊时化成了一滩柔和的月光。
“渺渺。”阿姨温柔的唤了我一声。
在尴尬的失神中被唤醒,我这才稍稍回过味来:“嗯?!”
“你好像以前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阿姨的视线轻轻拂过,瘙得我心里痒痒的。
“哪有......”
阿姨的弯弯眉眼最终还是变成了脸上的森森笑意:“好了好了,边吃边聊吧,再待下去牛排就要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