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潍莎出院了。
家族的宅邸位于城市东郊的山坡上,是一栋三层高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屋顶,门前有宽阔的草坪和喷泉。当黑色的林肯轿车驶入大门时,潍莎注意到路边站着的黑衣保镖——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耳麦若隐若现,与电影中看到的黑手党保镖如出一辙。
"欢迎回家,大小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打开车门,鞠躬致意。
潍莎微微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的目光扫过庭院——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盛开的玫瑰花圃,远处还有一个网球场。这与她记忆中的农村小院天差地别,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唤起了类似的情感——都是"家",都是庇护所,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姐!"
一个身影从门廊冲出来,是个少年,十岁的样子,棕黑色皮肤,与潍莎有七分相似。他扑上来抱住姐姐,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变成植物人了,像电视剧里那样躺在床上永远醒不过来..."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快又笑起来,"不过你现在好了,太好了!"
"本杰明,别缠着姐姐,她需要休息。"李婉清从后面走上来,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
本杰明·威尔瑟她的弟弟。潍莎在记忆中搜索着关于他的信息——调皮,聪明。在原来的世界,她也有一个弟弟,林知安,那个还在读初一的沉默男孩。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知道姐姐已经"失踪"。
"我没事,本杰明,"潍莎拍拍弟弟的背,用的是李锦梨哄林知安时的语气,"就是有点累,想睡个好觉。"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李婉清挽住女儿的手,"按照你喜欢的样子,紫色的窗帘,还有你收集的那些东方瓷器。"
潍莎心中一动。东方瓷器——母亲终究没有忘记自己的根。
她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充足。确实如母亲所说,紫色的天鹅绒窗帘,四柱大床,还有一整面墙的展示柜,里面陈列着各种精美的瓷器——青花瓷、粉彩瓶、珐琅彩碗,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但最吸引潍莎注意的,是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照片里,年轻的李婉清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背景是蔚蓝的大海,远处有岛屿的轮廓。李婉清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容温婉,与潍莎记忆中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女子渐渐重合。
李婉清走到她身后,声音有些恍惚,"我从一个地方逃出后,在海上漂了三天,最后被你父亲的人救起。"
"从一个地方?"潍莎转身,直视母亲的眼睛,"哪里?"
李婉清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移向窗外:"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姐弟都很健康。这就够了。"
潍莎没有追问。她知道,在这个世界,母亲的过去同样是一个禁忌的话题。就像在那个世界,养父从不主动提起她的生父生母一样。
晚餐是正式的家族聚餐。长条形的橡木餐桌,银质的餐具,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芒。塞缪尔坐在主位,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灰白的鬓角,锐利的眼神,不怒自威。
"布琪"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听说你恢复得不错。"
"是的,父亲。"潍莎垂下眼帘,用的是最安全的恭顺语气。
"学校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回去上课。落下的功课我会请家庭教师补上。"塞缪尔切下一块牛排,动作优雅得像在解剖猎物,"还有,下个月是你的十六岁生日,我会为你举办一个盛大的成人礼。约丁里斯堡市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你好好准备。"
"谢谢父亲。"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本杰明试图讲几个学校里的笑话活跃气氛,但塞缪尔的一个眼神就让他闭了嘴。李婉清偶尔给女儿夹菜,目光中满是担忧。潍莎注意到,母亲与父亲之间几乎没有交流,那种疏离感不是一日之寒。
饭后,潍莎以休息为由回到房间。她锁上门,开始仔细检查这个身体的"遗产"。
梳妆台的抽屉里有一本日记,扉页上写着"1990"。她翻开第一页,因为怕别人看到特意用中文写,那字迹娟秀但有力:
"一月三日,晴。今天又头痛了,在钢琴课上差点晕倒。医生说是压力太大,但我不信。我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是一个沉睡很久的人,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潍莎的手微微颤抖。她继续往下读:
"三月十五日,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奇怪的衣服。那里有很多人,他们叫我'大丫',说我割的猪草不够多。醒来后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五月二十日,雨。头痛越来越频繁。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疯了?或者,像那些科幻小说里写的,我有前世?那些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害怕。如果那是真的,那现在的我又是谁?布琪.还是别的什么人?"
日记的最后一篇写于手术前一周:
"六月二十五日,晴。明天要去医院做详细检查。妈妈说可能是肿瘤,需要手术。我不知道该不该害怕。如果手术能治好头痛,也许那些梦境就会消失。但奇怪的是,我有点舍不得。那些梦境里的世界虽然艰苦,但有一种...真实感。那里有我牵挂的人,有未完成的事。如果我忘了他们,是不是一种背叛?"
潍莎合上日记,久久无言。
原来,不只是她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原来的威尔瑟·布琪,也在某种程度上"存在"于那个世界。两个灵魂,两个时空,因为某种神秘的力量产生了纠缠。而现在,她们合二为一了。
她是李锦梨,也是威尔瑟·布琪。她承载着两个世界的记忆,两份人生的重量。
周一早晨,潍莎在管家的护送下前往学校。
约丁里斯堡市立私立学院——这所学校的名字本身就透着傲慢。红砖外墙,哥特式尖顶,宽阔的草坪上矗立着创始人的铜像。当黑色的林肯轿车停在门口时,潍莎看到周围学生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对家族势力的忌惮。
"布琪!"一个金发女孩迎上来,穿着改良版的校服,裙摆比规定的短了三寸,"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说你要退学了,毕竟...你知道的,那种手术。"
潍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克劳拉,布琪的"闺蜜",港口贸易大亨的女儿,表面热情,内心算计。
"只是一个小手术,"潍莎微笑着,用的慵懒语气,"已经全好了,谢谢关心。"
"太好了!那放学后我们去逛街吧?新开的购物中心有香奈儿的新款包包,我爸爸给了我一张黑卡..."
"不了,家里有事。"潍莎背上书包,朝教学楼走去。她需要尽快熟悉这个环境,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浪费时间和这些富家女虚与委蛇。
她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在她的记忆中,布琪虽然高傲,但从来不会拒绝购物的邀请。
教室里,潍莎选择了靠窗的位置。阳光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翻开课本——英语、数学、物理、化学,还有一门"社会科学",讲的是这个国家的历史和政治。
"布琪小姐,"老师走进来,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欢迎回来。既然你缺席了半个学期,我建议你课后找同学借笔记补上。另外,下周有个历史课题报告,两人一组,你可以现在选择搭档。"
潍莎的目光扫过教室。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带着明显的敌意。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亚裔女孩,黑头发,黄皮肤,在满教室的棕黑色面孔中格外显眼。她低着头,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我想和那位同学一组,"潍莎指着那个方向,"她叫什么名字?"
老师皱了皱眉:"林小姐?她...她是这学期新来的转学生,成绩一般,可能不太适合..."
"就她了。"潍莎的语气不容置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看到一张与自己"前世"相似的面孔,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下课后,潍莎走到那个女孩的桌前。近距离看,她发现女孩长得与自己原来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杏眼,同样的薄唇,只是气质更加怯懦,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好,我是布琪.威尔瑟,"因为西方文化介绍姓是在名字后面,但她因为母亲的东方文化习惯影响,心里不自觉将名字排成:威尔瑟·布琪的习惯;她伸出手,"我们可以一起做课题报告吗?"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在这个学校,威尔瑟家族的大小姐主动和她说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我叫林知微,"她小声说,握了握潍莎的手,"但是...为什么是我?我成绩不好,也不认识什么人..."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朋友,"潍莎在她旁边坐下,"而且,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