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蒂斯?”
房间里寂静得听不见压抑的呼吸,静可闻针。
似乎有一只隐秘而深邃的眼球,正随这个名字的唤出在柏林上空睁开,带着讥讽的意味凝视。
一种不安……不,是战栗,如同一声闷雷炸响在乌云笼罩的夜空里。
这种令人浑身不适,呼吸一滞的感觉并非意志可以控制,它来自于人最远古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信鸽”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帧画面,是无数双血丝遍布的眼睛,还有无数条索命怨魂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那些人,或者说人偶。
它们转头的动作如同关节生锈,脖子一卡一顿地突破束缚,似乎每一次转动都带着骨头破裂的声响。
只是瞥一眼,就有穿心般的寒意刺破胸膛。
此刻,191正低着头,把那份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情报小心翼翼地收好,捂着被绷带缠绕的腹部,缓缓起身。
“在柏林城郊和黄区,这种情况屡见不鲜,活在底层的人需要一些信念和温度,哪怕是虚假的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攥紧双拳,骨节发白,嘴里泄出无力的叹息:
“但是,在柏林站活动了近一年,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几乎是在我们发现它活跃的瞬间,站点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我关掉影像,闭上眼睛,隔绝在窗外的空气愈发寒冷。
“……麻烦了。”
按照191的说法,这个名为“帕拉蒂斯”的组织,已经在悄无声息之间渗透了柏林。
从明面上的政府职能部门,到暗地里的地下灰色势力,都有它的影子。
仔细想想,地铁站发生的枪击,明显是冲着191这个携带情报的人来的。
但警察系统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处理这种发生在人员密集场所的危险事件。
不论是“信鸽”的曝尸工业区,还是整个柏林站的倾覆,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事实都在说明——
只要帕拉蒂斯觉得有暴露行踪的可能,它都会采取手段,让自己再次销声匿迹。
哪怕已经是笼罩在柏林上空的庞然大物,帕拉蒂斯也恨不得把谨慎刻到骨子里。
即便是“晨星”,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外围,它也有着极为严密的架构,和那些为了传销而草草建立的组织有着云泥之别。
再往深处想,再往更糟糕的境遇想。
前几天莫名其妙爆发的游行活动,那些人打着乱七八糟的旗号,极有可能就是为了给警察大规模搜查创造机会。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原因,是柏林站这棵根系早已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大树。
念及于此,我毫不怀疑帕拉蒂斯对这座城市的掌控。
就连进入城市的列车都要接受严密搜查,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城的?
现在的柏林,俨然成了难以逃离的钢铁囚笼。
“一切的矛头都指向帕拉蒂斯,至于它究竟要做什么,目前一无所知,只能尽快把情报传递出去。”
我拍了拍191的肩膀,从床底下摸出油纸包,里面静悄悄躺着两把手枪。
一旁裹着浴巾的PPK拿起属于自己的武器,检查枪械,压弹上膛。
“那么,您想怎么做呢?”她翘起白皙的大腿,看向窗外霓虹闪烁的世界。
“现在火车站的戒严程度,远非我们来时可比,恐怕就连出城的路口都在排查。”
少女回过头,站起身,看着脸色灰白的191,捏着滑落的浴巾往上提了一些。
我没有否认,拽过散乱在另一张床上的衣服,把属于PPK的全都丢给她。
“难归难,但并非无路可走。”说罢,我套好衣服,子弹上膛,扣好保险,把手枪塞进衣兜:“你去咖啡店附近确认情况,把她送出去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PPK毫不避讳地解开浴巾,我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更衣声,还有她疑惑不解的询问:
“明白……撤离情报已经传递给她了,不是吗?”
她说的是中午走之前,递给春田那一沓现金里藏着的纸条。
里面用暗语指示她尽快撤离,至于撤到哪里,为了双向保险,并没有明确指示。
“知道,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抓紧时间吧。”
PPK不再提问,默默整理好行装,把小巧的手枪塞进兜里,对我点了点头,先一步离开。
她要确认春田是否完成了撤离,并且根据周围的情况推测这个电讯处的情况。
我把一只预付费手机留给191,告诉她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就联系我。
接下来,直奔阿尔特朔恩豪泽街30号——伪装成古董店的安全屋。
路上行人稀疏,雪早就停了,留下阴冷的空气在夜里的街道上打着旋。
隐约能听到相隔几个街区的引擎轰鸣声,也许是柏林的精神小伙不甘寂寞,跑出来炸街。
很快,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一场在街头屡见不鲜的追逐战正式打响。
最后的自由,讲柏林小伙最后的自由……
我站在古董店不远处的电话亭里,搓了搓冰冷僵硬的指尖,拨通店里那个老头留给我的电话。
“喂?”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些打扰的烦躁。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电话亭外面,没有人经过,清了清嗓子:
“嘿,老板,上次找你买的那个老式收音机有些问题,你这会儿在店里吗?”
-“什么型号?”
“美兹305W,你当时还错记成根德卫星700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语调一沉:
“后门,十分钟后,三短一长。”
他挂断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里,听筒没有放下,看着手表秒针跑过一圈,又一圈。
时间到了。
我推开电话亭沉重的玻璃门,右手插在兜里,正好握着手枪,快步走到古董店后巷,按照约定好的节奏敲响后门。
那扇门似乎经过强度和防盗改造,从外面很难撬开,热处理也得半天。
“啪嚓——”
门开了,那个老头眼神锐利,一手搭在腰间,探头扫向我身后空无一人的街巷。
“跟我来。”
他把我迎了进去,用力把门关严。
里面没有开灯,路灯微弱的光透过玻璃橱窗,照在陈列着无数藏品的大厅里。
老头径自走到收银台后面,推开仓库房门。
“需要什么?”
他再次把门关严实,打开电灯,腰杆挺得笔直,站在工作台旁边,双手交握在小腹前。
台上还摆着一支用油纸包起来的步枪,至于什么型号很难辨认。
我正要说些什么,兜里的电话忽然响起。
老头很懂事地对我微微颔首,走到一旁,转过身打开橱柜,检查各种备用物资。
“喂?”我站远了一些,接通电话。
191气喘吁吁,声音微微发颤:“冻湖……下午来过的那个警察,年轻的那个,他一个人来了。”
年轻的那个,是鲍恩?
我心底一沉,但她既然能给我打电话,还直接说了我的代号,肯定是做好了处理。
而作为一名被通缉的“罪犯”,在警察上门时,能逃过追捕的唯一手段,恐怕只剩那一个了。
“继续说。”
-“他没穿制服,直接刷卡进来,应该是和酒店前台要的。”
和前台要的,也就是说,失联时间一长,肯定会有人发现。
他肯定是接到了什么指令,或者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在晚上忽然再次造访。
“看到你的脸了?”
-“看到了,就在门口,但我反应快,冲上去一拳让他睡着了。”
我嘴角一抽,就算191为了潜伏,更换了机能削弱后的素体。
但再怎么说,她也是个人形,这么挨上一拳,恐怕不止是睡着那么简单了。
“他身上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摸索声:“手枪,警官证,对讲机……都很正常,没什么特殊的。”
“你现在在哪?”
-“酒店,我知道情况,乱跑只会更糟。”
好在鲍恩是一个人来的,没有立刻爆发更大的冲突。
今晚就得走,越快越好。
“嗯,我很快回来,看好他。”
-“明白。”
电话挂断,我眉头一皱,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个不速之客。
要直接以绝后患吗?
还是说,有别的破局方法?
我皱着眉,摸了摸下巴,无意识地看向老头打开的制冷橱柜,在柜子角落里,静静躺着几袋红褐相间的液体。
没错,在这个时候,活人的价值比死人更重要。
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在我脑海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