狞笑中止,取而代之的是咀嚼声。
在漆黑的阴影下,我壮着胆子一步步逼近。直到距离鬼蛛五米远的位置,我看清了它的动作——它正在啃噬地上的头颅。
我吩咐小夔保护好雪凝,又靠近了几步。一种形似人的肉团从断颈处破“茧”而出,留下臃肿的胸部与腹部在地上腐烂。
不对,不是肉团,是活着的尸体。
“你,很臭。”
它一开口,我仿佛能看见它嘴里吐出几股浊气。
我没有回答,死死盯牢眼前的诡异。
它抖了抖背上的断臂残腿,拽下鬼蛛的螯肢镰刀,继续说道:“闻不到么,被抛弃了么?”
抛弃?
比疑惑先到的是它的镰刀。
鬼蛛快速猛攻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匆忙架起灵葵反手抵挡,接着镰刀如风般从四面八方袭来,昏暗的空间里我的眼前是无数道凛冽的紫光。
“三重门。”
小夔的石墙挡住了鬼蛛部分进攻,耳边传来骇人的磨削声。可我依然无法做出下一步,双脚因为莫名的威压被强行钉在了原地。
“还不快动起来!傻站着干什么?”
姜雪凝焦急地冲我呵斥,竟意外地没有吸引鬼蛛的注意。
一连串的挥砍,小夔的石墙终于支撑不住化为碎块。
“死!”
鬼蛛冰冷的声音与镰刀一并劈下,而我拼尽全力从奇怪的恍惚中挣脱,奋力侧身躲避、反握剑柄,扎进它的右臂顺势上挑,撕出一条血沟。
依靠腿部肌肉强化,我快速绕到鬼蛛身后,顺势发起二次反击,却被镰刀挡下。
此刻,鬼蛛的手臂极不自然的横向旋转一百八十度,脸却背对着我哂笑。
“线的另一端是死亡。”它说着意义不明的话,右臂的伤口也停止渗出类似血的液体,“你在哪一端?”
我啐了口唾沫,后撤几步,小声咒骂眼前该死的鬼怪:“下地狱去吧!天杀的东西。”
它转过身,一脸扭曲地盯着我,不断咀嚼嘴里的东西,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喉咙里传来:“你的影子和身体重合了。”
今天的谜语人已经够多了,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
内心吐槽的同时,鬼蛛抡起镰刀向我冲了过来,在空中画出一条骇人弧线。
“制作完成,就是现在!”
雪凝拍出娃娃,附在鬼蛛背上,一瞬间鬼蛛停止了所有动作凝固在原地。
我争分夺秒抓住这一机会,对鬼蛛发起斩首。
一秒,我与它两眼对视,下一秒我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握住灵葵的力气瞬间丢失。
“钟彧!”
小夔不敢相信眼前的状况,喊出了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你不是被控住了么?”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被贯穿的腹部,鬼蛛厉声长啸,一把将我举到半空。疼痛直冲我的大脑,甚至连呼吸都是一种酷刑。
残余的理智让我寻找着答案,奋力扫见鬼蛛的后背,原来是它的断肢抓住了娃娃。
断肢竟然不算作鬼蛛的本体吗?甚至还能在第一时间假装成被傀儡术控制然后引诱我近身?
“体术,呼滞。”
克服血液流失,让我不禁呻吟。不呼吸,疼痛更是搅乱我的全部神经。
我绝望地抓住鬼蛛的手腕,勉强支撑住自己。在失血有所缓解后我得以喘息。
片刻间,我瞥见小夔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来,与鬼蛛拼了命地近距离厮杀。熊熊燃烧冥火的折扇成为我眼前的唯一光亮。
必须,必须做到!
贯穿我的鬼蛛已经是定点靶子,只要小夔不间断地进攻,一定可以拖住他。
我的双手死揪住鬼蛛手臂不放,可以感受到我的血液正顺着鬼蛛的手臂流淌。
稳住,不要慌张……还有机会,它的镰刀现在为了抵御小夔的怒火无暇杀我。
死亡的丧钟在我的脑海敲响,我听到了鬼蛛轻蔑地嘲笑。
“你就接着笑吧?待会儿可别跪下来求我!”
我傲慢地施以回击,心中摒弃了对死亡的恐惧,下达最后审判。
“接引。”
没有回忆的浪潮,没有身临其境的梦境,鬼蛛忽然一个愣神,右臂被小夔斩下。
它愤怒,接着恐惧、惊愕,身躯被无形的力量下压跪地。
“就,是,你!”
鬼蛛激发出前所未有的震惊,来自地下的未知正拽着它,将它扭曲弯折,最后如陷入沼泽般被一点点吞没。
我心中苦痛,进攻前就预估雪凝的控制时间比五秒要短,做足了最坏的打算,结果竟是傀儡打空了,接引战术变成了极限一换一。
真是阎王不保佑啊!才爬到医院二层,难道就到此为止了么?
耳畔传来小夔和雪凝的声音,我已无力回应她们。眼前模糊成线,不久陷入了黑暗。
没有时间的空间。
丢失空间的时间。
一切都无法感知。
残余的意识丢掉了身体的痛苦,漫步在黑夜下的蛮荒。
一头怪物从暗影的瀑布下冲刷成形。它留着长发,一颗人头挂在蜘蛛身上,就好像缩小版的鬼蛛。
它看起来并无恶意,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我面前。
过了许久,它缓缓开口:“光脚走在石子路上,正因为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想占据所有……”
接着它放声大笑,似乎在笑我的贪婪和愚蠢。
我平静地接受它的嘲笑,脑海里浮现鬼蛛生前的谜语,趁此机会反问它:“你能闻到恶臭?”
它终于止住了笑,晃了晃身子继而开口,语气里掀不起丝毫波澜,“腐朽的味道,被抛弃的积木、亵渎行为注定被惩罚。”
“啊?”我连忙摆手,“抛弃的积木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绑住我丝线的另一端除了死亡,还有什么?”
鬼蛛听后,摇着头冷笑,露出漆黑的眼眸,冰冷地质问我:“那你嘴里又是什么?”
突然,我的胃里一阵翻涌,竟吐出一团粘稠的块状物。
再抬头看时,鬼蛛已转过身离我远去。
“赞美伟大的母亲,歌颂全能的母亲。光辉奉上血肉。丝线缝补圣典。兄弟沐浴鲜血,姐妹宴享摇篮。谶言至高无上……”
伴随一段奇怪的祷言,鬼蛛堕入了地狱。
而我无法喝令它停下,反被一只手向后拖拽,渐渐地离开了这片永夜。
“醒了,钟彧他醒了。”
“吓死本姑娘了。真是多亏了大师啊!”
“喔!莱乌瑞尔在上,感谢生命女神的庇护。”
可以听见是小夔的声音,但雪凝姐说的大师是谁?吵闹声一股脑全塞进我的耳朵,证明我还活着?
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此时,正有三双眼睛关切地盯着我,小夔、雪凝以及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陌生男子。
“虽然腹部已经愈合,但是疼痛难以抹除,小者还需修养五日方可好转。”
说话的是那位陌生人。
他衣着朴素,胸前有一枚四叶草十字心挂坠,额头挤着数条皱纹,眼睛如雄鹰般敏锐,鼻梁与面庞棱角分明。胡子刮得很干净,可以清晰看见上嘴唇左边有一条伤疤。
奇怪的是他的手腕正渗着血,我询问缘由,大师只是笑而不谈。
通过介绍得知,大师姓伏,名耳,是环雾城乡下人,也是一位乡村医生。看大师的样貌与精气神很难相信他如今年近七十。
“感谢伏大师出手相救。”小夔不自觉地作揖,见大师准备握手又慌慌张张地去迎接。
我尝试直起身子——成功了,并不妨碍动弹,只是腹部仍感觉火辣。被鬼捅穿了肚子还能止住血,这大师真有点东西。
短暂的交换信息后,我只叙述了与怪物战斗并成功击杀的那一部分,功劳算在我头上,并未交代小夔和雪凝在其中的作用,以及鬼蛛被我接引到地府的事实。
而随何鲜于哀那边,掉到一楼时正巧碰到了前来找寻弟子的伏大师,简单给鲜于哀涂了点跌打药后,他便慌不择路地逃离这家医院去搬救兵了。
“什么?你说随何就这样弃我们于不顾,自己跑了?”
雪凝满脸不屑,狠狠跺了一脚。
“换个角度想倒也省了一个大麻烦。”我宽慰道,“随何可是科创派的手下,鲜于哀大概率也是科创派的人。他们不信神神鬼鬼,如果被他发现我们跟术式、诡异、鬼怪沾边,指定爆发大矛盾,届时没法全身而退。”
“那伏大师呢?”小夔瞄了眼大师,“他是科创派的吗?”
“不是”。我和伏大师异口同声。
大师也是称奇:“小者怎么如此笃定?”
“您信教,是生命女神莱乌瑞尔教,这在科创派可是不允许的。”
我的解释让大师豪爽一笑,连连点头。
“确实如此。”
按照大师的说法,一开始他找遍二楼没找到半点人影,又耐心地转了一圈才忽然发现了我们,只是当时我已经奄奄一息。
“咱们还是走吧,钟彧,这里太危险了。要不是随何指示大师上二楼,你就……”
虽然小夔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已会意。
“要走?”伏大师连连摇头,“迟了。不知道你们几个娃娃怎么想来这儿的,但是你们已经引起了它的警觉,就在刚刚它的领域已经展开,除非我们找到它并除掉它,否则我们无法逃脱。”
“领域?”小夔愣了一下,暗自嘀咕,“怪不得,人间的厉鬼可真恐怖。”
诡异的领域么?我的心突然一紧。
“不对!有问题,你们等我捋一下!”
我意识到有地方不对劲。
雪凝被困半年,却在随何与小夔提到离开医院时默认可以离开。
我与小夔在一楼时便早已尝试过强行突破医院墙壁,却发现无法出去,并且无法找到来时的路。
随何掉到二楼并在遇到大师后离开。
大师初来医院绝对没有我们三人久,却感知到领域才完成展开,并告诉我们已经无法离开这家医院。
如果雪凝在撒谎,且被困半年是真实发生的,那么在随何提出要走时,应该像大师这般告诉我们没法出去才对。
但是随何是科创派的人,我、小夔、雪凝告知他说被奇怪的力量困住,随何必然不信,那么雪凝伪装自己,在行为上默认可以离开也算合理。
小夔在认知上出现了偏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小夔受到诡异数次惊吓,想要离开的愿景十分强烈,后续遇到随何这么一位不信鬼的活人后,下意识认为可以逃走也说得过去。
而在我的认知里,想要尽早调查出高远适死亡的真相,所以并不在意被困医院,从而在后续事件中逐渐“忘记”了被困的事实。
伏大师初来乍到,给出的信息和线索很容易求证,当我无法找到通向二楼的楼梯时,侧面印证了大师所言非虚。
综合所有情报,可以得到一处推论:此处的领域或是结界,是针对进入这家医院的人施展而非医院本身。这就导致先进入医院的人先被困住,后进入医院的人后被困住。
根据推论只有一件事存在矛盾,那就是随何怎么逃出去了?
此刻,我的手心、后背冷汗直流,头皮一阵发麻。
“雪凝,你被困在医院数月对吧!”我问道。
“对!”
“那你肯定知道你出不去对吧!”
“废话,当然啊。要走我早走了!”
“那你为什么在随何提出撤离医院时,没有提到不可离开的事实!”
我紧盯雪凝的表情与一举一动,试图找出她的破绽。
“你蠢啊!在随何面前说没法离开,他指定不信啊!”雪凝如同看傻子一样的看着我,随即话锋一转,“倒是你俩,一个说不走,一个说要走。也没见你们提醒随何啊!”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雪凝,转而问向大师。
“伏大师,我再确认一下,您真的亲眼看到随何跑了出去吗?”
大师闭上眼开始仔细回忆。
“你若真这么问,我似乎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此事……”
我心中一惊,一股莫名的情愫拢上心头。
“当时那位年轻人被我治疗好后便叫我赶紧上二楼,毕竟是随何,凭自己身份不好与他细问,我便着急上楼。由于上楼途中是背对着他,所以我并没看见他离开……只是经过拐角瞅了一眼发现人已经不见,所以我猜是搬救兵去了。”
好,问题就出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