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六十三年七月十四日,阴。
挂在走廊墙皮上的旧钟已经停摆,没人说得清现在是几点
脱骨鬼蛛的残躯已经在接引中化得干净,可后颈的寒意却半点没散。那只会瞬移的厉鬼还藏在暗处,盯着我们每一个人——哪怕我们刚解决了鬼蛛,这根悬在头顶的弦也松不得。
小夔陪着雪凝去了走廊尽头的隔间,我和伏大师借着这空档,一边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翻找线索,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伏大师是来寻弟子的吧?此前,您是不是一共派了两个人过来。”
我试探性地询问大师。
大师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反问我:“我从没提过失踪徒弟的数目,钟小者是如何得知的?”
通过阿木的情报以及正门口纸条的讯息,其实不难猜测:如果伏大师只派遣一位弟子来此,真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我笑了笑,没藏着掖着:“大师别多心,不过是猜的。
“甚至我能肯定,这次您来寻找弟子,也不是孤身一人,大概率是察觉到医院凶险,把随行的人都留在外头等着了。”
见大师不断点头,我没再深究,故意卖了个破绽。
“所以失踪了两位?”
大师却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只失踪了一个,叫李弥。”
“同行的另一名弟子温杨昨天回了教堂,报告说两人在医院走散了,他寻李弥未果,误以为李弥先行返回教堂,于是也赶了回来。结果,教堂内根本没有李弥的踪影。”
他声音沉了些:“李弥失踪了,现在生死未卜。”
听完大师的讲述,那个叫温杨的家伙很明显撒了谎。
我佯装疑惑,喃喃道:“奇怪?您的弟子进入医院后竟能返回总部报告?”
大师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要么真正的温杨已死,现在回来的那个是别的东西;要么,他根本就没敢踏进这家医院的门,借着走散的由头,逃避了试炼。”
我点头称是,顺势问起温杨的为人。从大师口中得知,那孩子十五六岁确实伶俐,办事也有些小聪明,但谈不上心术不正。
一番对话下来,之前的不少信息都对上了。
近期,先于我和小夔穿过森林之人是伏大师手下的两名弟子,并非前来调查凶杀案的随何。而且闯入医院的是李弥,被阿木吓得掉头就跑的是温杨。
“可是此地危险,为什么不选安全一点的地方进行试炼呢?”
面对我的问题大师却闭了嘴,没再说话。直到小夔与雪凝归队了,他也没回答我的疑问。
“找到线索没?”雪凝走过来问我,我只是无奈地摇头。
小夔随手拉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朝里看了看,颇有些失落:“空的,什么都没有。”
此时,我想起刚遇到鬼蛛时,它正从某间办公室走出来,说不定那儿可以找到线索。
告知三人我的想法后,领着众人找到了一扇深褐色的木门。
门上挂着块掉了漆的铭牌,写着“主任办公室”。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一股混着霉味与腥气的风就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方形木桌,桌上一圈红白纸扎的蜡烛,围着一尊半米高的雕像。神像的身材凹凸有致,是位不知名的女神。她双臂环抱自己,头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什么。可她的眼窝是空的——有人挖走了她的眼珠。
即使雕像空洞的眼睛没有对着我,我仍感觉到了阴冷的视线,不禁打了个哆嗦。
在那圈纸蜡烛外,密密麻麻铺着虫子的尸体,蟑螂、苍蝇、蚊子,黑压压地令人作呕。我一时间不敢接近,可能是鬼蛛送上的祭品,也可能是虫子靠近了祭坛当场殒命。
“有人知道这祭坛和神像吗?” 雪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伏大师身上。
伏大师眼神闪到一边,轻咳了两声:“不瞒各位小者,这祭坛是四年前我师哥设下的,好像是当时医院的院长高远适提出的委托。”
高远适?委托?我心里猛地一动——原来这祭坛是伏大师他师哥造的?怪不得试炼会选在这儿,在大师眼里,医院有莱乌瑞尔女神的祭坛,肯定是安全的。
这一刻,我与伏大师的人际网有了交集,看来得从大师这儿挖点东西才行。
“能具体说说那份委托吗?以及……您对高远适了解多少?”
伏大师摆摆手回拒了我:“这些稍后再聊,先把祭坛处理了。祭坛原本应该供奉着莱乌瑞尔女神的雕像,现在这雕像不仅被人挖去双眼,而且堆满了死去的污秽之物,无疑是对女神的亵渎。”
“烧掉?”小夔眼睛一亮,指尖窜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冥火,跃跃欲试。
在征得大师与雪凝的同意后,污秽的虫子与被亵渎的祭坛被小夔烧得干干净净。可我格外紧张,快步走出门外,眼睛死死盯着走廊。
就在小夔长舒一口气时,异变突生!
“吼——”
一声凄惨的咆哮从四面八方炸开,精准定位到我们所在的房间,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下都蹂躏着我的胸口。
“完了完了!是那只厉鬼!”小夔声调都变了,脸色愈发惨白。
大师立马回头问我:“怎么回事?是不是烧祭坛触发了什么机关,把这东西引来了?”
雪凝赶紧解释:“之前在一楼烧过一具尸体,烧完就惹怒了厉鬼被它追着杀。”
“我哪儿知道烧祭坛也会招来厉鬼?”小夔不悦,插了一句。
雪凝立马反驳小夔:“你难道不知道?大师都说了祭坛被亵渎,不烧能行吗?”
我真绷不住了:“到现在还在纠结烧不烧的问题吗?赶紧跑啊!”
一声令下,众人全部回过神来拔腿就跑。我率先来到走廊,其余三人紧随我后。
“快看,是去三楼的楼梯。”小夔极度惊骇的眼眶里,死死锁定在二楼尽头的位置,“有别的东西!”
不对劲!
循着小夔手指的方向,一团黑影犹如从地狱中苏醒,正从二楼一步步踏上来,每一步都在加深头顶的阴霾。
楼梯的栏杆被它扭曲成麻花,发出又刺耳又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它堵住了通向三楼的缺口,蛰伏在阴暗的角落。
“靠!厉鬼想截杀我们!”我怒骂一声,见所有人的脚步有所放缓,赶紧转头问雪凝,“傀儡准备得如何。”
雪凝冲我比了个三的手势,我信心大增。
“好!我去吸引厉鬼注意力,雪凝趁机控住它,然后所有人抓准时机冲过去!”
“钟彧!别——”
没等雪凝说完,我发动【钉骨】,绷紧腿部肌肉,一下甩出三人五米开外。
厉鬼见我冲了过来,嘴裂到了耳根诡笑,露出满嘴獠牙,身子像果冻般甩动着朝我扑来。
“钉骨——俯冲。”
咫尺间,我手握灵葵突进一段距离,侧身斩向厉鬼左臂。
可砍中的一瞬,我就察觉到不对,没有半点阻力完全砍了个寂寞。
“咚”的一声闷响,我倏地回头,瞅见那厉鬼竟直直地摔在地上。
“它是虚体,根本碰不到!”雪凝的提醒接踵而来。
我当然知道有这个可能,可我总得试试,看看能不能伤到它。
现在知道厉鬼的虚实了,我再次运气发动【钉骨】向前开路,顺便提醒大师我刚刚没打中它,不要浪费气力在它身上。
伏大师颔首,立马收回了项链。
也好,不管怎样目的达到了——趁着这鬼摔倒的功夫,我们正好能冲过去。
……
不对!这鬼不是会瞬移吗?它明明可以直接闪到我面前,打我个措手不及,为什么要笨重地跑过来,还摔倒在地?
我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脚步慢了下来,警觉地检查四周,呼吸都轻了少许。
突然,身后传来大师的惊呼:“厉鬼不见了,所有人注意!”
话音未落,厉鬼闪现到我眼前。
“靠!果然想阴我。”
我大骂一声,便见厉鬼的右手直奔我的脖子抓来。我匆忙召出灵葵,后退一步,身子躲过了攻击,断剑与厉鬼的指尖划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听得我头皮发麻。
“轰”的一声,它的爪子抓在了地上,硬生生抠出了四道深痕。紧接着,无数道爪影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架起灵葵,剑身与利爪敲打出“叮叮叮”的打铁声。富有节奏的防御勉强化解了厉鬼的进攻。
几轮试探性下来,我总算摸出了点规律:我主动攻击厉鬼时,碰不到它,挡住它的攻击时,可以与之接触。换言之,厉鬼攻击时,我才能伤到它。
要是这样,对付它就好办了。
“各位听我说,我来拖住它的进攻,你们找机会在它出招时攻击它!”
向队友传递战术后,我全力招架厉鬼的爪击。同时,聚精会神地抵挡它对我的精神干扰。
抬头的一瞬间,我忽然注意到,这鬼……左手消失了。似乎是对上了我的眼光,整只鬼瞬间消失在我眼前。
“吓死本姑娘了,这里怎么有只断手啊?”
身后传来小夔的声音,小夔因为害怕,正躲在距离我十米远的地方,指着地上的东西。
可就在眨眼之间,厉鬼现身在小夔面前,双方四目相对,眼看着厉鬼的手刀蓄势待发,雪凝大喊一声:
“危险!”
几乎同时,雪凝扔出两只傀儡娃娃,一只飞向小夔,一只飞向厉鬼。
附在小夔身上的娃娃,让雪凝控制住了小夔的身体,而另一只娃娃穿过厉鬼的身体后消失在了半空。
那鬼竟然是装的!它没有第一时间显露杀意,而是佯装进攻骗过了雪凝。
大事不好,雪凝已经没有时间扔出第三只傀儡了,那头厉鬼的手刀已经落了下来!
“小夔!”
我大吼一声奋力冲刺,强化腕部与腰部肌肉,轮起手臂掷出灵葵,一剑扎向厉鬼,耳边传来断剑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阎王保佑,一定要赶上啊!
就在厉鬼接触到小夔头颅的一瞬,小夔的身体被雪凝操纵朝前倾倒,躲过了致命一击。而后,灵葵飞刺袭来,穿过了厉鬼的“虚影”。
可恶!这畜生竟然在攻击后立马躲进虚体里,简直“稳健”的可怕。
经此一役,困惑我心底的谜团终于被揭开:厉鬼能够瞬移的真相就是它可以随时回到断手所在的位置。
与其说是闪现,不如说是传送,整个过程都是厉鬼依靠这一能力所做的算计:
首先,厉鬼留下一只手在楼梯口附近,就算我突破了防线也没有关系,它大可以等我冲到楼梯口时,传送回断手的位置突袭我,甚至能够趁我不备杀掉我。
然后,它故意摔倒,在倒地的位置留下另一只手。
最后,便是整场布局的关键。等到我的队友靠近它的另一只手时,厉鬼首次传送回我附近试图截杀我,若是成功干掉我便可以立马回到另一只手的位置,失败了,厉鬼仍然可以选择传送回去袭击我身后的人,这样既能逼迫我回援,又能随机干掉我们一个人,让我方实现减员。
要不是雪凝反应及时,小夔刚才就没了。
我将思绪整理后,简要地告诉了他们,他们听完脸色都白了,纷纷表示赞同。
“现在厉鬼两只手都在身上,暂时无法瞬移!”我跑到小夔身边并召回灵葵与厉鬼对峙,继续嘱咐大家,“按照原计划,在厉鬼攻击我的瞬间灭了他!”
“了解!”众人一心,气势如虹。
那厉鬼抽搐了一下后退半步,鼻孔呼出阵阵浊气。那浊气瞬间包裹住它的全身,它的身影也在浊气的掩护下变得模糊。
我抄起灵葵朝着烟雾砍去,或许是想发泄心中的怨气,明知砍不中却还是不断挥舞灵葵,直至浊气消散。
“混账玩意儿,还有第三只手?”
我愤懑不已,一拳砸在了墙上。
“不对。”大师开口了,“它是合成体,肯定藏有后手顾他随时传送。甚至……我们可以更大胆地假设:只要是它身体上的一部分,一旦脱离本体,便可用于传送。”
大师一语点醒梦中人,不禁让我感慨大师的深思熟虑。
伏大师又补充一句:“厉鬼狡诈,说不准断手传送是障眼法,用来掩饰它真正的能力,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大师说的有理。既然厉鬼逃走了,我们现在马上去三楼,说不准能找到那畜生。”我向大家提议,“由我先去前面探路,你们见机行事。”
大师劝阻我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我甩在身后,身后还能听见小夔向雪凝道谢的声音。
一路都很顺利,没碰到任何东西,我很快来到三楼。正当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面对三楼的情形我彻底呆住了。
后悔?震惊?
各种情愫砸在我的脑子里,一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双手不争气地打起了哆嗦。
“钟小者,你怎么站这儿不动了?是不是——”
伏大师追上我后,顺着我的视线不经意地一瞥,直接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他焦急地重复:“原路返回,原路返回!”
伏大师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把我往楼下拽,我身子僵硬,只能跟着他朝来时路上蹭。
“你们怎么往回走呀?路在后边儿嘞。”小夔跑了过来,着急地把我们向前推,“你怎么回事,钟彧?魂都要丢了。”
“小夔姑娘别去!”大师连忙制止小夔的推搡。
我“啊”了一声,手指向身后:“你要不亲自去看两眼?”
“看就看。”小夔不信邪,一头扎进三楼过道。很快啊,“啪”得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这……这都是什么啊!”
小夔忍不住尖叫,把刚赶来的雪凝姐吓了一跳。
“小妮子看到什么了?吓成这怂样。”雪凝漫不经心地走过来,两眼特鄙夷地看着咱仨,“厉鬼都被打跑了,怕什么……么么,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