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死命(一)

作者:松鼠吃掉了水杯 更新时间:2020/2/8 17:06:31 字数:3832

“慌什……么么,妈呀!”

雪凝姐的声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断,最后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完全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三楼没有走廊。

准确地说走廊还在,只是四壁像暗红的墙皮般缓缓起伏,褶皱深处泛着潮湿的未知液体。

两侧病房的门全都消失了,门框被撑裂,里面一张张病床首尾相连。床单鼓起不规则的形状,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慢呼吸。

天花板垂下无数条红白相间的纸绳,纸绳尽头绑着病历、腕带、旧夹牌,还有已经干黑的蜡烛。

那些纸绳轻轻晃动。

没有风。

我本能地抬头,只看见一张病历贴在我头顶,纸面泛黄,边缘被水泡得卷曲,上面用墨写着一行字——

姓名:钟彧。

我瞳孔骤缩,不祥的预感充斥全身,我急忙收回视线,可那几个字像活物一样钻进我的视线,硬生生地往脑子里爬。

下一行,被迫阅读。

死命:新历六十三年七月十四日,左肩绽放,气尽而亡。

阅尽,我左肩传来“噗哧”一声脆响。

不好,中招了。

“别看字!”我猛地低吼。

没有刀,没有爪,没有任何东西碰到我。

可我的衣服从肩头裂开一道口子,暗红的湿痕迅速漫开,顺着胳膊一路往下坠。我疼得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小夔吓得脸色惨白:“钟彧,你肩膀怎么……”

“别看。”我咬着牙,“上面的字会成真。”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

病历上的字不是预言,而是命令。

这层楼上的每一张纸,都写着活人的死命。

三楼尽头,红白纸绳汇聚成一团,像无数条命绳缠在一起。命绳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女神雕像。

祂比二楼祭坛上的微缩神像高大太多,几乎顶住天花板。雕像依旧保持头颅上扬、双臂垂下的姿势,可祂的腹部被剖开,石质肌理里长满了黑红色的芽孢。芽孢之间嵌着幼态的容颜、枯槁的枝丫、虫翼般的薄片,以及密密麻麻眨着眼的“黑白宝石”。

祂没有眼睛。

可我清楚地感觉到,祂正在盯着我们。

伏大师的嘴唇抖动,治疗好我的伤势后,脸上的红润一瞬间退得干净。

“不是莱乌瑞尔……”他声音沙哑,“借女神神像生出的亵渎,这是不可饶恕的玷污。”

像是在回应伏大师,所有的病历同时翻动起来。

哗啦,哗啦,哗啦。

纸页摩擦的声音让我心中发酸,似是有人在我们耳边擦过旧木。

随后,墙面上渗出一行湿漉漉的字:

“吾乃腐生慈母。”

下面又长出一行:

“以死养命,以命赐死。”

“腐生慈母……”雪凝姐低声重复,眼神却忽然变得恍惚。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雕像神龛左下方,跪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褪色的病号服,长发垂在脸侧,双手被红白纸绳吊起,整个人像被供奉在女神脚边的祭品。她的腹部同样缠着命绳,命绳另一端深深扎进雕像裂开的中庭里。

雪凝姐的呼吸突然乱了。

“妈……“

我心里一沉。

那女人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惨白得近乎透明,可眉眼轮廓和雪凝姐极像。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不是人的声音,而是许多张嘴重叠在一起的呢喃。

“阿右,过来,妈好想你。”

雪凝姐往前迈了一步。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肩头伤口被扯得剧痛,差点叫出声。小夔见我伤口开裂,一把锁住雪凝替我拦下了她。

“别过去!这东西肯定是在用你最想见的人骗你!”保有理智的小夔开始不停劝说雪凝。

可雪凝姐没有回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可那就是我妈,只有妈妈才会这样叫我。”

我无法反驳。

或许是因为只有雪凝的母亲知道她的小名叫阿右,又或许是因为那张脸上的悲伤太过于真实。

真实到比鬼更可怕。

鬼若扑上来,砍它便是。可若它披着你至亲的模样,念叨着你的名字,你还会那么果决吗?

伏大师忽然向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也看见了。

在女神雕像右侧,一位少年被纸绳吊在半空,胸口挂着破旧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暗红的大字——李弥。

李弥还活着,至少看起来还活着。

他的双目被暗影遮住,眼下垂着两截红白纸烛,烛芯没有火,却滴着黑色的泪。他的四肢瘦得只剩枯影,胸膛却被一根粗大的命绳撑得高高鼓起,每一次呼吸,都有墨汁一样的暗痕从唇边落下来。

“师……父……”

李弥的声音轻得像纸灰。

伏大师浑身一震:“我在!”

他刚要念诵愈护术,李弥猛地摇头,唇边溢出更多墨色。

“别念……祂会学……”

太迟了。

伏大师只念出了第一个音节,周围所有病历立刻同时写下那枚咒字。下一秒,腐生慈母身上的藤纹齐齐颤动,竟用伏大师的腔调念出了同样的咒。

只是那声音更慢、更湿,更像从被封住的旧神龛里挤出来。

伏大师脸色一白,胸前的四叶草“咔嚓”裂开一丝纹路。纵使大师再怎么救徒心切,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我也明白了这伪神的能力。

第一,祂能写下“死命”,只要活人读到,文字便会化作现实。

第二,祂能赐予腐化的生命,让将尽之人无法安息,让沉寂之物重新蠕动,代价可能是把一切活成枯藤、空壳和命绳。

第三,祂能偷学信仰,或许是源自莱乌瑞尔的雕塑,祂能轻易学会生命教的术。

最后,祂肯定能施展幻术,模仿到访者的亲人,借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下刀。

这根本不是神。

这是披着慈悲外皮的温室,养出来的不是生命,是不准人安息的痛苦。

情绪正高亢时,身后忽然传来“嘿嘿”的笑声。

此前逃跑的厉鬼不知何时来到三楼,可它没有立即扑上来,而是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对着腐生慈母不断磕头。它每磕一次,额前的影子就碎开一次,缝隙里落出白灰,然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平。

小夔声音有些发颤:“它为何而拜?”

“不是拜。”我盯着厉鬼脖子后方的纸绳说出了推测,“它也被写了死命。”

一张病历贴在厉鬼背上,上面写着:护生恶灵,死命未尽,不得离母。

所以它能瞬移,所以它时虚时实。

不是因为它强,是因为腐生慈母不允许它真正安息。

雪凝姐趁小夔大意忽然挣脱了控制。

我回头时,她已经抽出一只傀儡娃娃,指尖发抖,死死盯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妈,真的是你吗?”

女人流着泪哭诉:“阿右,妈好疼……能不能带妈回家……”

雪凝姐唇瓣颤动,几乎要崩溃。

与此同时,她头顶的病历开始书写。

姓名:姜雪凝。

死命:跪认慈母,献心归命。

我心口一振:糟了,雪凝姐中计了!

满腔怒火化为了此刻的咆哮:“姜雪凝!你给我清醒点!”

雪凝姐瞳孔骤缩,身躯猛地哆嗦,她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弯下去。她咬破舌尖,将傀儡娃娃按在自己胸口。

“替!”

娃娃的胸口的线缝忽然崩开,里面掉出一团暗红棉絮。雪凝姐闷哼一声,硬生生站住了。

这是雪凝首次展示傀儡的第二项能力,傀儡替她挡了灾,我也松了一口气。

雪凝注视着雕像下的女人,眼神从崩溃逐渐变成了释怀。

“我多么希望是你。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却想害我……”

女人脸上的悲伤僵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一路延到耳畔,露出喉间层层叠叠的纸页。她被伪神吊到半空,像被无形的手抖散一般,让喉间的病历飘落了一地。

可就在这时,女人背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女儿……别看它。”

真正的声音。

很轻,很哑,却只有一个人。

雪凝姐整个人都僵住了。

雕像神龛深处,藤纹慢慢分开,露出另一个被包裹的人影。那女人已经瘦得只剩一层旧影,半边面容蒙上石纹,另一半脸却仍残留着温柔的轮廓。她没有睁眼,因为她的眼前缝着红线。

“妈……在这儿。”

雪凝姐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这次是真的么?

如果是,那么伪神把雪凝的“假母亲”摆在外面骗人,“真母亲”藏在神龛里当作供养祂的“温床”。

问题是祂如此做的理由是什么?

祂完全可以将雪凝的母亲永远藏起来,没必要在阴谋识破后着急显露雪凝母亲的真身。

所以我认为腐生慈母设计了更大的陷阱让我们踩,神龛里的“母亲”可能依旧是假的,被吊着的“李弥”也可能是假的。

伏大师那边也听见“李弥”断断续续地说:“师父,名字……喊我的名字。不要喊神……”

伏大师顿时明白,颤着声叫道:“李弥?!”

少年身体一震,面露苦色。

我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再次提醒:“大师!冷静点,我们还不清楚叫名字会招来什么后果!”

可是大师一反常态,握紧项链激动地呼喊:“李弥,醒来!你不是祭品,你是我的徒弟李弥!”

木牌上的字亮了一瞬。

腐生慈母神龛里的命绳疯狂抽动,病历纸页如雪般飞起,上面同时写下新的死命。

姓名:伏耳。

死命:弟子还母,师承断绝。

可恶,究竟是触犯了什么禁忌才导致我们被迫看这些病例!

更让我厌恶的是,腐生慈母吊着的李弥是真的,而且那伪神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李弥活着离开!

伏大师闷哼一声,唇边泛出暗色却没有退,顶着雕像的威压一步步向前迈进。

他一遍又一遍呼喊着李弥的名字,像一个固执的铁匠在烈火里不断锤打着铁砧。

“李弥!”

“李弥!”

“李弥!”

李弥眼前的纸烛裂开,流出两行真正的泪痕。

“师父……砍‘命绳’。”

“钟小者,快!”伏大师嘶声唤我。

我已经冲了出去。

雪凝被幻术困在原地,小夔在防范身后磕头的厉鬼,大师在抵抗死命,唯有我,能救下李弥

这一次,我不能看任何病历。

“小夔!我现在闭着眼躲过伪神的进攻,你想方法帮我指路!”

世界一片黑暗。

凭借铁锈味和命绳抽动声向前冲锋。

我担心被绊倒、被偷袭,我看不见敌人的方位,莫名的情愫在全身蔓延。奔跑的动作被这些杂念束缚,变得僵硬。

纸页贴上我的脸,湿冷的墨迹像舌头一样舔过眼皮。

我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念我的名字。

钟彧。

钟彧。

看一眼吧。

看看你怎么去死。

我咬紧牙关,挥剑给自己壮胆,在黑暗中,一团蓝色火苗在我“眼前”凭空出现,我能感受到它的阴寒和轮廓。

是小夔的冥火!

冥火的轮廓似乎落在某处不再移动。

我发动钉骨,冲着那位置开始奔跑,手握灵葵朝冥火全力斩下,一瞬间划过十分柔软的触感,我睁开眼,是连接李弥的那根命绳。

命绳尖叫起来。

不是比喻。

它真的发出了婴儿般的啼鸣,断口喷出的不是暗痕,而是一连串细小的字。

活。

活。

活。

活下去。

那些字落在我手背上,皮肤立刻鼓起肉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钻出。

小夔见状再次甩出冥火,冥火轰然卷上我的手臂。

“忍着!”

我疼得差点把牙咬碎。

冥火烧掉肉瘤,也烧掉了那几个“活”字。第一次,我觉得归寂的火焰竟然比生命更干净。

雕塑的威压消散,李弥从半空坠下,被伏大师成功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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