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雪凝姐仍在与“幻术”鏖战。
她用第二只傀儡缠住了自己,细密的傀线从手腕、脚踝、肩背处绕过,像一张临时织成的网,牢牢限制住她继续前进的动作。
可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伪神腹腔深处的长发女人身上。
那女人在神龛裂隙里,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红线缝在她眼前,像一层不肯揭开的旧帘。她明明无法睁眼,却仿佛比任何人都能看清雪凝姐的软处。
“女儿,妈来接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
充满魅惑的低语像是贴着姜雪凝的耳边,隔着许多年,隔着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雪凝姐肩膀一颤。
我看见她原本紧绷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傀线随之绷紧,又被她无意识地拉出细微的震动。
“阿右。”
长发女人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雪凝姐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刚才面对假母亲时那种被强行蛊惑的茫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痛。她的理智站在原地,心却先一步跪了下去。
“妈……”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立刻意识到不对。
先前摆在外面的那个假母亲,是用相貌、眼泪和小名骗她,可这一次不一样,伪神把“真实”藏在了谎言后面,又把“谎言”披成了真实。
伪神改变策略:放弃让雪凝姐完全相信了她,转而让雪凝姐试图相信她。
“雪凝姐!”我喊道,“不要靠近,她在顺着你的念头说话!”
以防万一,我一步步挪向雪凝,抱着触犯死命的决心,也要在物理层面上拉住他。
雪凝姐似乎听见了我的声音,脚步停住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她眼眶里浮起雾气,声音低得像在替自己辩解;“刚刚那个是假的……这次不一样。”
“不管那一次,都不代表是真的!”
我刚要拉回她,却被从四周垂落的命绳挡了一下。那些红白相间的纸绳像活着一样晃动,轻轻扫过我的肩头,冰冷得仿佛要把人的念头也拴住。
长发女人没有阻止我。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又在听别人说话了,阿右。”她的语气温柔得近乎责备,“小时候也是这样,别人说妈妈不要你了,你就信;别人说妈妈死在这里了,你也信。可妈妈一直在等你。”
糟了!我拉回的举动反而起了反作用。
雪凝姐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没有继续往前,却也没有后退。
我心中一沉:这女人很聪明。
她没有一上来就逼雪凝姐认她,而是把所有外界的因素都塑造成“阻止母女相认的恶意”。
一旦雪凝姐接受这个前提,那我、小夔,甚至伏大师的提醒,都会被视为幻术里的一部分。
我不能只喊她醒来,越喊,越像阻拦。
“雪凝姐,先别回答她。”我放缓声音,“也别在心里替她补完那些话。”
长发女人的脸微微一僵,我捕捉到了那一丝细节。
她在等。
等雪凝姐回忆,等雪凝姐动摇,等雪凝姐把答案从心底翻出来,再由她温柔地说出口。
“原来如此。”我盯住那女人,“你不是知道她的过去么?你是在偷她正在想的东西。”
长发女人低吟着笑了:“孩子,你懂什么?母亲当然知道女儿心里在想什么。”
“那就试试。”我立刻看向雪凝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只让雪凝一人听见。
“雪凝姐,想一件假的事。不要说出来,只在心里想。随便什么都行,越离谱越好。”
雪凝姐怔住。
长发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可遮住她眼前的红线却轻轻抖了一下。
片刻后,女人忽然抬起脸,柔声说道:“你还记得妈妈后颈那颗痣,对不对?小时候你总说,那是我黏上的红豆。”
雪凝姐整个人僵住。
我立刻追问:“是真的吗?”
雪凝姐缓慢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连左眼的眼罩都湿透了。
“我妈后颈没有痣。”她有些哽咽,“那是我刚刚乱想的。”
长发女人脸上的慈爱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雪凝姐的眼神从沉溺里露出裂缝。她仍然痛苦,仍然不愿意放弃希望,可至少那份希望里开始掺进怀疑。
我趁热打铁,继续撕扯那片虚伪的画面:“你看见了吗?她不是记得你,她是在读取你心里的碎片,再拼成你想要的模样。”
“闭嘴。”
长发女人第一次打断我,轻柔的声音难掩那股尖锐的冷意。
她低下头,语气又重新变得温柔而魅惑:“阿右,你小时候怕黑,妈妈就坐在门口陪你。你睡不着,妈妈就给你哼歌。你忘了吗?”
雪凝姐呼吸一滞。
不好。
伪神又在拉她更深的记忆。
我看见雪凝姐脚下正在一点点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昏黄的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站在另一个地方。
她看见家了。
也许是狭小的房间,也许是旧灯下的背影,也许是一个孩子等了很久的怀抱。
我立刻明白,光靠拆穿不够。
怀疑能让她停下,但不足以让她回头。因为对一个找母亲找到这里的人来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是真的,她也会忍不住想伸手。
“雪凝姐。”我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是想证明她是真的吗?那就别只听她说,让她回答你的问题。”
雪凝姐空洞的眼眸动了一下。
“问她一个你自己也不愿意想起的问题。”我盯着长发女人,“一个真正的母亲会记得,但偷念头的人只能等你先想起来的问题。”
长发女人缓缓转向我。
她没有眼睛,可我仍然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钉住了我。
“你很吵。”她怒视我。
“怕了?”
我故意笑了一声。
长发女人没有接话,只是对雪凝姐伸出被命绳缠住的手。
“过来,阿右。别听他挑拨。妈妈疼,妈妈真的好疼。”
雪凝姐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又吃这一套,我有些抓狂了!
“该死的幻术这么难化解吗?”
可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往前走,而是哽咽着问;“我小时候,最讨厌你叫我什么?”
长发女人微微歪头,那动作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被我捕捉到了。
因为她不知道,她在等雪凝姐想。
“别想答案!”我立刻喊道,“空着脑子,只盯着她。”
雪凝姐死死咬住唇,眼泪顺着下巴砸落。
长发女人脸上的温柔一点点变僵。
她沉默了。
这沉默像一把刀,慢慢割开雪凝姐最后的幻想。
“你不知道?”雪凝姐轻声说。
长发女人忽然笑了。
“妈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你太久没回家,连妈妈说话都听不懂了。”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委屈。
“你是不是也怪妈妈?怪妈妈把你丢下?怪妈妈没有回去找你?可妈妈被困在这里了啊。阿右,妈妈一直在等你救我。”
这句话落下时,雪凝姐刚刚生出的怀疑又开始动摇。
我暗骂一声。
长发女人不再回答问题,而是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再让雪凝姐内疚。只要雪凝姐一心软,前面的破绽就会被她自己抹平。
怪物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这不是单纯的幻术,这简直是一场专门为姜雪凝设下的陷阱,每一句话都绕开事实,直奔她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可为什么偏偏是姜雪凝——能不能让我和这个长发女人单挑,赶紧解决了她!
我出离愤怒了:“她在拖时间。”
雪凝姐又是一怔,长发女人收住了脸上的笑意。
我盯着她,慢慢理清思路:“从刚才开始,她一直让你过去,可她自己没有动。她说疼,说被困,说来接你,却始终只伸手,不离开神龛半步。”
“女儿,你听我解释——”
“还有她的眼睛。”我立刻打断,“为什么从始至终,她都不敢睁眼看你?”
雪凝姐抬起头。
她看向长发女人眼前那一道道红线,眼神第一次不只是悲伤,而是带上了审视。
长发女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因为妈妈受伤了。”她轻声说,“妈妈怕吓到你。”
“错!”我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乘胜追击。
“小夔!”我猛地喊道,“乾坤袋里的那张脸皮,快丢给我!”
“为——”
“别问为什么!照做!”
小夔反应极快,虽然满脸疑惑,却还是探手摸进乾坤袋。下一刻,小夔发动一重门,把重要“道具”递了出来。
那东西落入我掌心的瞬间,长发女人彻底变了脸色。
“你怎么可能有我的积木?”
她的声音不再像母亲,更像一个被人翻出秘密的匠人。
“伟大的母亲,他偷走了您的心血!”
四周病历齐声翻动,命纹如潮水般涌起。
我知道死命要发动了。
姓名:钟彧。
死命——
我不敢再看,立刻闭上眼,凭着印象将脸皮拍在她的脑门儿。
“仔细瞧瞧,这是祂们的脸。”我低声说,“别听她的话,她所谓的脸,是被拼出来的。她不是你的母亲,她只是借了你想见的样子。”
雪凝姐指尖碰到脸面的瞬间,整个人明显一颤。
长发女人急声喊道:“阿右,别听他的!那只是母亲以前留下的东西,妈妈只是换了一副能见你的样子。”
“还在负隅顽抗!那你为什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我睁开一只眼,避开头顶病历,“为什么不敢走过来?为什么一看到这张脸就如此着急?”
长发女人死死盯着我,牙齿都快要咬碎了。
看她那样我心里狠狠爽了一回,继续道:“因为你不是在等她过去认亲,你是在等她主动承认你是母亲。只要她认了你,比死命更恐怖更阴暗的目的就能达成了!”
雪凝姐的颤抖更加剧烈了,她头顶一张空白的病历果然已经写到一半。
姓名:姜雪凝。
死命:跪认慈母,以心还——
后面的字还没完全成形,傀儡线猛然绷紧。
不同于其他已经写好的病历,如果这张病历完成,我猜即使是傀儡也救不了雪凝。
雪凝姐终于用力向后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却像是从很多年前的梦里,硬生生拉回了现实。
长发女人脸上的温柔彻底破碎。
“为什么?”她撕扯着自己的长发,声音变得尖厉,“我曾许愿想要有个孩子,祂实现了我的愿望。祂让我认得你,让我等你,让我知道你心里所有的委屈!”
她抬手指向雪凝姐,红绳从她背后的阴影里滑出。
“可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雪凝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终于摇了摇头。
“你不是她。”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拔出,“我找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认一个替代品。”
长发女人怔住,然后,她癫狂地笑了起来。
“替代品?我等了你那么久,学了那么多话,披上她的样子,记住你的名字,连你最想听什么都一字不差地说给你听。”
她猛地咧开嘴,大声质问:“我怎么就不能是你的母亲?”
“因为母亲不会逼女儿认命。”雪凝姐声音发颤,却没有再后退。
长发女人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寂静后,她忽然尖叫:“缄喉,还磕头干什么,快杀了他们!”
楼梯口处,原本一直对着腐生慈母叩拜的厉鬼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喉间发出阵阵哀鸣。
它,终于要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