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的嘴里伸出一双手,死死控制着唇线的开闭。每只手掌中都嵌着一颗浑浊眼珠,舌头从左右缝隙间分叉探出,舌面上密密麻麻的牙齿一齐开合,重复着不知多少死者最后的遗言。它原本该长眼睛的位置,只剩蜂窝似的暗孔,被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一半,耳侧则深埋在乱发与阴影里。
缄喉,这是厉鬼的名字?
它被无数死声堵住了喉咙,无法用喉咙说话。
缄喉哭嚎着扑来,沉重的脚步在走廊里炸开,却又在半途戛然而止。
小夔出手了。
冥火化作数道幽蓝火线,配合三重门交错拦截,硬生生把缄喉挡在外围。
“钟彧!快点!”小夔咬牙喊道,“这东西的声音听久了,脑袋疼!”
与此同时,长发女人已经撕破脸,从背后的阴影里抽出一条红绳,猛地向四周挥舞。
红绳所过之处,命绳纷纷响应,像是整座神龛的筋络都被她牵在手里。
原来如此。
她不只是幻术的诱饵,她还是腐生慈母用来操控神龛的“手”。只要她还挂在神龛里,在场所有人就会被牵制,我们也无法看见伪神真正的核心。
“雪凝姐。”我沉声道,“她不是你的母亲,是被伪神的愿望驱使的奴隶。”
雪凝姐垂下眼。
长发女人怒吼道:“我不是假的!我有愿望,我有名字,我也想有个家!”
这句话让雪凝姐有些动容。
我立刻补上:“所以别让她继续替腐生慈母卖命。”
雪凝点头,收回了完好无损的娃娃。
她没有再看长发女人那张拼出来的脸,只是闭上眼,将傀儡娃娃释放出去,按进了女人怀里。
“替我抱一下她吧。”
傀儡娃娃僵硬地张开手臂,像孩子一样抱住了那个女人。
长发女人的怒容忽然停住。
她没想到,自己等来的不是承认,不是拯救,也不是怨恨,而是一个极其笨拙的拥抱。
那一刻,她背后的红绳松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猛地转身,在刹那间看清了女人的位置。
可死命也在这时钻进了我的视线。
姓名:钟彧。
死命:断形——
后面的字还要继续往我眼里爬,我立刻偏开目光,掏出灵葵朝长发女人丢了过去。
灵葵旋转着破开命绳,带着一线冷光直奔她背后的红绳。
长发女人冷哼一声,红绳拧紧飞扬,在半空中弹开了灵葵。失去方向的断剑飞旋而回,扎进我的右大腿,带入一阵尖锐的阵痛。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死命以一种意想不到又命中注定的方式实现了一半。
“看看你那狼狈的模样。”
长发女人仰起脸,语气重新变得恶毒。
“妄图跟母亲作对,就是这等下场。”
我抬眼与她对视,只有五步之遥。
这五步间,地上全是命绳,头顶全是病历,后方还有缄喉随时可能突破小夔的石门。
“大师!”我喊道,“替我疗伤!”
伏大师的愈护术刚要发动,长发女人手中的红绳已先一步缠住我的右腿。
下一刻,一股蛮力拖拽而来。
我的视野顿时天旋地转,大脑下沉。不等我缓过神来,红绳顺着我的大腿侧往上攀,像要把我的动作、呼吸,乃至下一步念头都一起勒住。
我反手抓住红绳,掌心被灼得发麻。
长发女人得意地笑道:“你不是很聪明吗?那你猜猜,是你先被拖进来,还是你的同伴先被慈母赐命?”
我咬牙没有回答,她想让我开口,只要我分神,病历就会把死命写完。
我干脆闭上眼,用力把红绳往怀里一拽。
长发女人显然没想到我会反向借力,身体被拖得微微前倾,背后神龛深处也随之震动。
我感受到了。
红绳不是从她手里长出来的,而是从神龛中央延伸到她背后。她挥动红绳,等于在替伪神遮掩某个东西。
“雪凝姐!”我喊道,“她背后!让傀儡抱紧她,别让她缩回去!”
雪凝姐手心一握,将那只娃娃打入长发女人体内,随后将手一收竟硬生生将她往外拖了一寸。
长发女人第一次露出惊恐。
“放开我!”
她想拼命挣扎,可根本动不了。
“你们!全都留下来供养慈母!”
整座三楼开始收缩,墙壁也挤压过来,厉鬼与病床下的东西纷纷起身。那些不是尸体,而是被“赐生”过的人。他们没有完整的脸,胸口却都贴着病历,嘴里整齐地念着同一句话:
“慈母赐命,不得死。”
“慈母赐命,不得死。”
“慈母赐命,不得死。”
声音一层叠一层,像无数张纸在潮湿里腐烂。
情况急转直下。小夔见状,立刻释放六重门。
六道石门如城墙般立起,将我们与腐生慈母的神龛暂时围在其中,也把那些从病床下爬起的被赐生者挡在外面。
被赐生者围住六重门,缄喉在门外疯狂撞击。每一次撞击,门上都会浮现细密裂纹,小夔的脸色也白上一分。
“本小姐撑不了太久!”
我咬紧牙关,将灵葵从血肉里抽出,大师赶紧继续治疗我的伤势。
长发女人被傀儡控制,背后红绳也短暂失控。
小夔的冥火趁机落下,没有立刻裹住她,反而像替她解开了某种束缚。那些缠在她身上的命绳一根根焦黑断裂。
腐生慈母神龛里的藤纹疯狂翻涌,终于露出中央一颗灰白色的石首。石首雕刻着失去双目的女神像。
生机,终于被我找到了。而且机会只有一次。
“钉骨——强化!”
我放弃对死命的防御,全力向石首冲去。
伪神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散开的病历再次飞舞,如暴风雪般阻挡我的脚步与视线。
姓名:钟彧。
死命:以身还母——
剩下还有几个字准备往我视线里钻,缄喉的影爪也在这一刻撕开六重门的缝隙,直奔我的颈侧。
“钟彧小心!”
死命发动。
刺向石首的手忽然不受控制,灵葵的剑锋竟缓缓转向自己。
“钟彧,你在干什么!”
离我最近的雪凝姐尖叫出声。
在她眼里,我正以极其不自然的姿态,把灵葵转向自己。当她意识到是死命在作祟,想拼命释放傀儡控住我时,已经来不及了。
生命尽头,离我只有半步之遥。
可我笑了,心中释怀了不少。
“腐生慈母,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我猛地扭身,背对雕像,顺势后退躲开缄喉的攻势,也让死命以为我已经落入安排。
灵葵贴着衣襟倒转,冷意再次穿过我的腹部。习惯了疼痛,我借那股被迫转向的力,把自己当作支点,整个人向后撞入伪神裂开的神龛。
剧烈的冲击让我眼前发黑。
在众人焦急的惊呼声中,我跌进了伪神裂开的神龛。
漆黑的寒冷撬动着我的精神,蠕动的暗纹试图覆盖我的视线。周围一切都在轻轻呼吸,像无数看不见的字要钻进我的骨头里。
疼痛让我顾不得这些阴影对我的浸染。
我凭着先前记下的位置向后探寻,断剑的末梢终于触到某块坚硬的物体。
是石首。
我屏住呼吸,将全身力气汇集于手拍向剑柄。
一阵又一阵震荡冲击着我的神经,而我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给我碎!”
不知僵持了多久,灵葵终于刺入了石首。
下一秒,所有病历上的字同时倒流,像无数黑点爬回地缝般被抹除。
腐生慈母第一次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那是石头裂开时的哭声。
祂的称号从墙上剥落,“腐生慈母”四个字化成黑水。雕像中庭崩开,红白纸绳漫天飞舞,三楼重新变回走廊,只是地上堆满了枯萎的病历和焦黑的命绳。
长发女人在哀嚎中湮灭,缄喉在我悄无声息地散成一层灰。
它们终于被允许安息了。
我跪倒在地。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她圣洁得让人感到诡异,只是轻轻挥了挥衣袖,便化解了我身上的疼痛。
感谢的话未能说出口,我直接晕了过去。
……
再次睁眼,是伏大师治愈了我的伤口。
他双臂上流淌着两道十分夸张的深红痕迹,脸色比先前更差。小夔则抱着我痛哭,搞得我好像要被人装进盒子里抬走了似的。
“大家都没事吧……”
我喃喃开口,声音虚得简直不像活人。
“钟小者,先别说话。”
伏大师按住我的肩,语气难得严厉。
小夔红着眼眶瞪我:“钟彧,你究竟想做什么!不要再让本小姐担惊受怕了好不好!”
我一时间有些惭愧。
毕竟刚才那种以身入局的办法,说好听点叫破釜沉舟,说难听点就是同归于尽。
而雪凝姐正捧着一截烧剩的红绳,安静得可怕。
那截红绳大概是从长发女人身上落下来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焦黑的边缘。仿佛那不是敌人的残留,而是某种再也问不出口的答案。
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找母亲找到这里,最后亲手拒绝了一个披着母亲影子的愿望。这种事,不是旁人一句“你做得对”就能过去的。
之后,伏大师救下的李弥也还剩一口气。
他眼前空茫,却努力转向我们。哪怕看不见,他也知道伏大师就在身旁。
伏大师抱着李弥,久久没有动。
走廊深处,原本雕像站立的位置,只剩一块焦黑的铭牌。小夔捡起来带到我面前,抹掉了上面的灰。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高远适献建——生命延续实验室】
我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所谓的委托,从一开始就不是驱邪。
是有人请神。
或是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