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焦黑的铭牌被我握在手里,边缘仍残留着余温,像是刚从某具尸体的胸腔里剜出来。
【高远适献建——生命延续实验室】
“献建。”
我盯着那两个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一般来说,这词多半出现在学校、祠堂、庙宇或者纪念碑上,表示某人出钱出力,修建了什么值得称颂的东西。
可它现在出现在一间废弃医院里,在腐生慈母的神龛残骸下,让我经历了病历、命绳、假母亲、缄喉等一系列痛苦。
这就很难不让我多想:所谓献建,献的究竟是什么?
金钱?信仰?还是人命?
我正想着,脚下忽然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低头一看,那些枯黄的病历正在一点点化成细灰。纸面上的字迹早已消失,空白的病历先是晕开,接着倒流,最后缩成无数黑点没入地缝里。
三楼正在“退潮”。
墙壁不再缓慢起伏,天花板上垂落的红白纸绳也失去了吊着人的力气,软塌塌地散在地上。原本被强行拼成产房、神龛与祭坛的走廊,终于一点一点恢复成了普通医院的模样。
只是这普通来得太迟了。
病床横七竖八地摆在门口,碎裂的玻璃反着手电筒的光,墙上半吊着褪色的“请保持安静”五个字。
我扶着墙站稳,腹部与腿上的痛感依旧灼热。伏大师的愈护术救了我,但它终究不是时间倒流,身上该疼的地方一处也没少。
小夔蹲在旁边,眼眶红得厉害,嘴里却不肯饶人。
“钟彧,你下次再敢把自己当暗器使,本小姐就先把你塞进乾坤袋里,省得你到处乱撞。”
我扯了扯嘴角:“乾坤袋能装活人?”
“你可以试试。”她说得很认真。
我果断闭嘴。
另一边,雪凝姐仍站在神龛残骸前,也不知她站了多久。她手里捧着那截烧剩的红绳,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人都被那一小截东西拴住了。
她没有哭,这反而更令人担心。
一个人真正痛到极处时,未必有眼泪。哭出来的痛,尚有去处。哭不出的,会在心里慢慢结成疤。
“雪凝姐。”
我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她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式地回应我:“你想说,那不是我妈,对吧?”
我一时语塞,她替我说了下一句。
“我知道。”雪凝姐低声道,“她不是。”
她停顿片刻,又道:“可她知道阿右。”
我点点头。
是啊,假的东西之所以可怕,正因为它不是完全假的。腐生慈母读取了雪凝姐心底最深的愿望,把一个陌生女人拼成了她最想看见的样子。
如果那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术,倒好处理。可若它掺了一点真实,就十分折磨人了。
“也许它不是知道。”我解释道,“也许只是偷到了你正在想的东西。”
雪凝姐摇头。
“不是这个。”
她把红绳递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只是想让我看看,可当那截红绳靠近时,掌心忽然生出一阵异样的刺痒。那感觉很微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小虫轻轻爬过皮肤,却又在我仔细感受时消失不见。
雪凝姐说:“这东西上面有巫蛊术留下的痕迹。”
“巫蛊术?”小夔原本还在擦眼泪,听见这三个字立刻凑了过来。
雪凝姐点头,眉头又拥挤了不少。
“不是我的,也不是姜家的正统手法。很粗糙,像是有人只学了皮毛,却硬要拿来模仿。可有一点很奇怪……”
“哪里奇怪?”我问。
雪凝姐握紧红绳:“它不是用来害人的。”
她像是也觉得这句话荒唐,声音更低了些。
“至少最初不是。它更像是用来保存某种东西,或者说,留住某个人。”
我们三人同时沉默了。
留住某个人?
这句话放在腐生慈母的神龛前,简直比任何鬼话都冷。
我忽然想起高远适的铭牌,想起生命延续实验室,又想起一楼监护室里那具被拼出来的人形。
整座医院好像都在重复同一个念头:
别死。
不准死。
哪怕被拼错、被写坏,甚至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也要继续留下来。
这莫非就是腐化后的生命么?不是活着,是被迫停在死亡之前。
“钟小者。”伏大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顿好雪凝姐后,我回头看去,只见大师正半跪在李弥身旁。李弥已无性命之忧,整个人瘦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开。大师的双臂上又添了两道深深的红痕,四叶草项链中间的宝石暗淡了许多。
李弥醒了。
我和小夔赶紧过去。李弥失去了双眼,他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话,却只发出极轻的气音。
伏大师托住他的肩膀,神色凝重道:“慢慢说,不急。”
李弥却摇头。
他很急,急到胸口一起一伏,像随时会把最后一点气息也吐出来。
“温杨……”
伏大师眼神一紧:“他没事,已经回总部了。”
“别安慰我了,师父。他死了……”
李弥吞咽着,身体微微有些抽搐:“我没能救下他,对不起。”
伏大师嘴唇都有些颤抖了,视线似乎落在遥远的过去。他轻抚着李弥的额头,只是念叨着:
“没事的。”
可我眉头一皱。
李弥的情报与阿木当初提供的信息前后矛盾。
先前闯入医院的两人中,一个识破阿木把戏冲进深处,另一个害怕离开。温杨应该是没进医院当场逃走了。
“温杨若真在医院遭遇不测,那回到教会总部汇报的“温杨”又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瞒着,当场质问。李弥颤抖着抬起手,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什么,伏大师立刻握住他。
“师父……”李弥声音发颤,“他说温杨还活着?不可能,我亲眼看着温杨——难道?”
短短一两天遭遇了太多不妙的事情,我都有些麻木了,但伏大师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先想方法离开这里吧。”小夔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这地方已经塌成这样,再待下去万一整栋楼倒了怎么办?”
她说得有道理,当务之急确实是离开医院。
可我看向走廊尽头时,心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医院正在退潮,但潮水退去后,未必只会留下沙滩。
也会露出原本藏在水下的东西。
“再等一下吧。”我提议道。
大概一分钟不到,眼尖的小夔似乎发现了什么,张了张嘴:“那是什么?”
这一次,小夔没有立刻说出来。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深的恐惧。不是面对腐生慈母时那种本能的害怕,而像是她脑子里还残留着某个不能想起的画面。
“纸……”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它是纸写出来的。”
潮水退去,一张病历正醒目地摆在大厅中央。
还有死命?
我壮着胆子瞄了眼病历,上面写着:
慈母赐生赐死,不得回头。
事情好像变得复杂了。
腐生慈母能写下命令,让文字变成现实。那它能不能写出一个“人”?一个拥有温杨外貌、声音、记忆片段,让他死了但没完全死。
想到这里,我背后发寒。
小夔显然也明白了,声音低了许多:“离开医院的那个温杨是假的?”
李弥似乎想点头,可身体太虚,只轻轻抽动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太害怕了只顾着逃命,祂是当着我的面用绳子和肉块造出了另一个“人”,他带走了……某个东西……”
“什么东西?”伏大师追问。
“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李弥喘得更厉害,“我和温杨找到的,好像是高院长的……献建记录……”
伏大师呼吸一滞,我立刻看向手里的铭牌。
高远适、献建、生命延续实验室,这些词终于被一根线串起来了。
“那本记录里写了什么?”我问道。
李弥的嘴唇颤动,却没有声音。
伏大师立刻加大愈护术,四叶草宝石里挤出一点微弱的绿光。与此同时,大师手腕上的红痕又深了一分。
我忍不住开口:“大师,够了。让他休息会儿吧,等他恢复了我再问他吧。”
伏大师却像没听见,眼神死死落在李弥脸上。
那不是普通师父看弟子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有害怕,也有某种近乎固执的补偿。
良久,李弥终于挤出最后一句:“第五页……不要信……”
“不要信什么?”小夔急问道。
李弥没有回答,他头一偏,再次昏了过去。伏大师僵在原地,握住李弥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我们的呼吸声。
我看着李弥苍白的脸,心里那股不祥感越发强烈:事情远没有结束。
慈母当着李弥的面干掉了温杨,然后造出假温杨去混淆愈护者们视听,她的目的是什么?莫非是总部里有祂需要的东西?
如果假温杨带着“献建记录”离开了医院,那么腐生慈母的死,未必代表这个实验彻底结束,也许恰恰相反,祂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送了出去,实验仍能继续。
至于阿木的情报,想必是被厉鬼威胁不得已向我撒谎,好让戏做的更真一些。
只是,拿李弥做诱饵将伏大师骗至医院,按理说伪神的部分目的已经达到,还有留李弥一命的必要吗?
谁都不能确定眼前的李弥是以前的李弥,对李弥的怀疑也暂时不能消除。
线索太少,疑点太多,而且对手十分狡猾,我必须想清楚它们每一步的计划,否则等到最后敌人收网就无法挽回了。
“小夔,替我打一下掩护。”我求助小夔。
“你想干嘛?”
“发动回溯,铭牌没有将我弹开,说明可以回溯。”
小夔皱眉:“你确定?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不用担心。”我说道,“我心里有数。”
我不能透露自己是接引人,更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解释回溯能力,于是我请小夔在旁边替我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
见众人没有关注我后,我双手握住铭牌,将注意力沉入那片焦黑的金属里。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
那种冷不像金属本身的温度,而像某种被封存过久的记忆,终于找到缝隙往外渗。
下一刻,景象骤变。